幾天前的大雪沒有融化，小區兩旁光禿禿灌木叢上仍然有厚厚的積雪堆積，時不時刮過的風帶著冰刀，碰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樣的天氣，原本便沒有幾個人出門。就算逼不得已外出，也是捂著厚厚的羽絨服，馱胸縮背。故而，只穿著室內單衣，並且在雪地中奔跑的周琦，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周琦，你幹什麽去？”鄰居買菜的阿姨遠遠地問。

周琦想回答，卻開不了口，腿似乎也不受他的使喚，自發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跑。

怎麽回事？

“停、停下來……”周琦在心中狂吼，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發動車，卯勁兒地加足油門，向小區外面沖了出去。

仿佛他真的是受到了挫折，心理崩壞，要去撞死蘭西洩憤一樣。

可事情不是這樣！

猶如困在囚籠中，周琦的靈魂嘶吼著、撞擊著，想要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不是這樣！

他嫉妒蘭西，恨不得蘭西去死為他讓開位置沒錯！可這些念頭，都只是在內心想想便罷。就算有，早在沖出公寓門，冷風一吹，沖動的火苗便熄了。

殺人，意味賠上自己，他貪生怕死還來不及，怎麽可能親自去撞人！

“別動，求求你不要去……”周琦在身體內嗚咽，他不想在監牢裏度過後半生，“是誰要害我？”

周琦心中念頭一閃，巫蠱、詛咒統統冒了出來，再想，發覺自己剛剛那一通突然冒出來想要殺人的念頭也十分可疑——生長在法制社會，他怎麽可能想要靠殺人去解決問題？

越焦急，周琦腦海中劃過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越多，車裏空調呼呼地吹著，他額頭上卻冒了汗，冷汗一路從額頭滑下來，打濕了上衣，但他卻沒辦法控制雙手，為自己擦一擦。

他的身體仿佛被設置好了程式，現在“周琦”需要做的，就是開車去撞撞人，撞死那個，讓他無路可走的人。

又闖過一個紅綠燈，周琦的靈魂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

蘭西帶著趙小桃一大早便趕到春晚的排練廳。

由於節目是上面臨時加上，這個時間，旁人已經彩排了一兩遍，可蘭西，卻需要抓緊時間，從頭開始。

而選曲又是個技術活，曲目不但要符合春晚的整體風格，還要夠和諧，任何一點小爭議都不能用。當然，曲子本身最好還有一些傳唱度，能夠足夠貼近生活。

蘭西和春晚導演組磨了兩天，終於定了自己新專輯中的一首歌——《深海》。

“真的不唱《甜甜的》？”負責歌舞部分的譚導拿著《深海》的歌詞，低頭仔仔細細看了兩遍，“環保類，可以是可以……但，你確定？”

近些年來，上面的確在大力號召環保，蘭西唱這歌也算是相應號召。但，卻不如已經紅了的另一首更讓觀眾接受。春晚這麽好的平臺，如果浪費了，真是有點可惜。

“唱《深海》。”蘭西點頭。

早在定下歌曲之前，趙小桃已經為他分析了各種利弊，就差點跪下來求他不要冒這個險。只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異常的堅定，絕不動搖。

蘭西的堅定換來趙小桃一個哀怨的眼神。

——保護海洋什麽時候不能保護，偏要在春晚上唱這個！春晚多好的機會，萬一撲街……趙小桃真是操碎了心。

蘭西默默地轉過頭，窗外，冬日的暖陽給烏雲鑲上一道金邊，預示著接下來的好天氣。

望著趙小桃氣呼呼的臉，蘭西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不要擔心。”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就算這一路走的坎坷，他卻一直沒有忘記自己的夢想。

他更明白，自己的努力，是為了什麽。

定了曲目，蘭西便進入正式的練歌和排練環節，還好此時離錄新專輯的日子不遠，加上他唱歌也不需要什麽狀態，於是，當下便來了第一次單獨的彩排。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場面安靜了幾秒。

“休息一下！”

譚導搖搖頭，將剛剛腦海中不斷翻湧的海浪移出去，嚴肅的面孔上多出了幾分笑，看向蘭西的目光也多了暖意。

他轉過頭，問自己的老搭檔：“你覺得怎麽樣？”

譚導的搭檔也是圈內數的上名號的音樂制作人，他壓抑住心中的驚訝和感嘆，擡起頭望了自己老夥計一眼，啞然失笑：“好！”

譚春這老家夥，前兩天還在和自己抱怨，臨到最後上面又給塞進來個新人。現在被人新人用實力震住了，又不好意思開口誇，怕自己打自己臉，還要裝模作樣地問他意見。

不過這個叫蘭西的小家夥也夠厲害的，他這麽多年，還沒有見過歌壇裏有這樣天賦——

倒不是說嗓音條件如何的好，而是在每一句歌詞中，都蘊含著飽滿的情感。更可怕的是，他的歌聲還能帶動聽眾共情，這樣的本領，不是祖師爺賞飯吃是什麽？

聽老譚說，這小家夥能來，不但廣電那邊打了招呼，連體育總局也摻了一腳。看來，這小蘭西不但會唱歌，在做人方面，也相當不錯。

實力和情商兼具，紅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可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喲。

彩排順利，僅僅兩個小時，蘭西便完成了這邊的工作，和譚導告別後，出了門。

“小西，你發現沒，你唱完之後，譚導對你的態度簡直是……恨不得將你拐回家。”如果說之前因為選曲的原因，趙小桃還有些郁悶，可真正等彩排結束，趙小桃的心中便只剩下了歡喜。

除了導演前後態度的轉變給他信心之外，趙小桃也想通了一個關節：他傻啊！

這歌唱的紅不紅，和唱歌的人也有很大的關系。而小西原本就是那種能將一首化腐朽為神奇的人，何況，《深海》這首歌本來也不是什麽腐朽。

何況，如果《深海》唱紅了，也能給新專輯做個宣傳。

放下心中多餘的擔心，趙小桃心情大好：“去吃飯，我請！”

蘭西摸出手機，慢吞吞地拒絕：“不行啊。”

“……為什麽！”趙小桃瞪眼，轉頭四周看了看，也沒見卓公子的座駕吶！

趁著趙小桃東張西望的功夫，蘭西已經拿出手機，撥通閻鈺閻導的電話。

“餵，是小西嗎？我已經到了。”

“好。”蘭西掛了電話。

示意趙小桃跟上，蘭西一邊走，一邊和他解釋事情的前因後果：“閻導說，《長歌》的片子已經剪好了，現在正在加班加點的做後期，他們準備參加報送水城電影節參賽。”

水、水城電影節？

趙小桃瞬間將吃飯拋在腦後，結結巴巴地問：“是國際三大電影節之一，在意國舉辦的那個嗎？”

“對。閻導說《長歌》比較小眾，所以打算去試一試。”

其實，閻鈺的原話是，反正國內票房肯定撲街，還不如去試一試，不中也沒什麽損失，萬一狗屎運就中了呢？

趙小桃被這塊大餡餅砸得差點把持不住，他擰了把臉上的肉，說話都有些不利索：“試試好，試一試……”

等等。

“剛剛的電話，是閻導？”

蘭西拉了趙小桃一把，後退兩步，避開一輛大卡車。站在路邊，等待人行道邊下一個綠燈亮起。

“約了那邊的小公園，他已經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玄墨待在一起的緣故，蘭西竟然也養出這惜字如金的毛病。

趙小桃這時候卻不管這些，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他已經腦補出《長歌》收到水城電影節評審的賞識，自家藝人作為主角，順利捧回水晶獎杯的美好畫面。

連綠燈亮了過馬路也沒註意。

“小西！”

然而，蘭西停下步伐，疑惑地轉過頭，望著從身後而來的閻導，還有他身旁的……周可欣。

“可欣說，你排練辛苦，肯定渴了，所以我們去那邊的超市買了點水。”

蘭西的目光在周可欣臉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面色算不上好：“找地方坐吧。”

周可欣垂下眸子，呼吸稍有急促。若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雖目光向下，註意力卻一直集中在馬路上。

“好，我們去上次那個咖啡店怎麽樣？”閻鈺熱情地建議。

一輛白色越野風馳電掣而來。

“上次讓你和小趙請客，這一會，我請。”

車輛加速，仿佛絲毫沒有看到前方的紅燈，引擎轟鳴，卷起路邊的腐葉……

“小心！”

千鈞一發，蘭西目光一凝，猛地拉開嚇呆的趙小桃，越野車的剎車片發出嘶啞的吼聲，一個人從後撲了上來，一股大力將蘭西往後扯去——

“可欣！”

車停，周可欣同時倒在了地上，被車擦過的地方滲出了血，浸濕裙擺，顯得分外可怖。

“叫救護車！”趙小桃回過神，”我叫救護車，閻導你看著不要讓別的車來，小西，小西？”

心臟還在胸腔裏猛烈的跳動，蘭西上前幾步，來到越野窗邊。

“周琦！”

趙小桃跟上來，一眼看到了駕駛座上人，失聲。

“小、小西……是周琦，他是沖你來的！”要不是周可欣，現在躺在地上的，很可能就是小西。

蘭西一言不發，打開了車門。

“不要！”趙小桃來不及阻止。

周琦垂頭趴在方向盤上，露出來的半張臉泛出不正常的紫紅，額頭上的傷口發紫。

仿佛是用盡所有的力氣，周琦呢喃出聲：“不是我……”

只是，被未知的力量掐住了喉嚨，他的話沒說到一半，便厥了過去。

蘭西頓了頓，皺眉。

不對勁……一切，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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