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和紀娘子隨便聊了會兒，屋裏傳來有人起身的動靜，桑湛走進屋子一看，李善仁半垂著眼皮，懵懵地坐在床上，睡過覺頭發有些毛躁的翹起幾處，衣服也皺巴巴的，不似之前那樣強裝穩重，倒顯出些小孩的可愛。李善仁整個人感覺迷迷糊糊的，等桑湛靠近了才慢吞吞地把註意力移過去。

“……哥哥？”李善仁有些遲疑地叫了一聲，悄悄地伸出手去拉桑湛的衣角，桑湛坐到床邊把他抱到腿上，“困不困？要不要再睡會兒？”

真實的觸感讓李善仁踏實了許多，小心翼翼地抱住桑湛的脖子把自己盡可能完整地貼在桑湛懷裏汲取安全感，他乖巧地搖頭答道：“仁兒不困。”

吳瑜絞了濕帕子過來，看李善仁這幅依賴樣便直接把帕子遞給桑湛讓他給李善仁擦擦臉，自個兒窩在一邊托著腦袋盯著小家夥，“你看看，還是跟你親。”

桑湛好笑地瞥他一眼，邊給李善仁擦著臉邊問道：“這哥哥吃醋了呢，仁兒你說你煩不煩他？”

李善仁一直默默測測望著吳瑜呢，聽到桑湛這麽問忙搖頭否認，“不煩的，阿瑜哥哥很好。”

阿瑜哥哥很好，會耐心陪在自己身邊，就算自己不願意開口搭理他他也一個勁在那說些天南地北的趣事逗他開心，自己睡不著他也不睡，一直在身邊陪著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嘿嘿～”吳瑜沖李善仁傻樂，李善仁小臉一紅，整張臉都埋到桑湛懷裏去了，藏不住的耳朵尖尖還冒著紅色，吳瑜更開心了，小家夥不愛說話沒想到心裏已經願意跟他親昵了，不枉費他這兩天半步不離的陪伴啊。

兩大一小在屋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沈默半晌爆出一陣笑聲。

紀娘子敲門進來，“幾個大老爺們笑得跟花兒似得，你們不餓啊，趕緊出來吃飯了。”

飯桌上李善仁依舊是被關註的中心，加上紀娘子三個大人都一個勁往小孩碗裏夾菜，小碗裏迅速堆起一座小山丘，幾乎都要趕上一個成人的飯量了。李善仁也不挑，埋頭吭嘰吭嘰苦吃，撐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吳瑜去給他揉肚子消化，李善仁漲紅了臉窩成一團不說話，桑湛敲敲桌面對兩人說：“我準備明天一早就離開皇城，你們覺得呢？”

吳瑜明顯感覺掌心的皮膚繃緊了一下，裝作什麽也沒有的樣子繼續揉他的肚子，“反正我就是來找你回去的，什麽時候我都無所謂。”

桑湛自然把視線移到李善仁身上，李善仁垂著腦袋，低低說了句‘全聽哥哥的’就不高興再吭聲了，興致缺缺。

吃過飯桑湛沒把李善仁送回房間，而是牽著他在院子裏消食。月影稀疏，地上長長地拉了兩道影子，李善仁悶頭踩著影子，隱隱能感覺出來是小孩的反抗。

桑湛蹲下身和李善仁平視，溫柔地說：“仁兒，你心裏有什麽想說的就告訴哥哥，哥哥能回答的都會回答你的。”

李善仁飛快地砍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踢踢小石頭，一腳把石頭踢出老遠，桑湛不逼他，耐心等他回答，良久才傳來一陣細若蚊吟的聲音，“我娘她……”

桑湛斟酌了下，還是選了最直接的，“仁兒，那天你娘的叮囑你可還記得？”

李善仁瑟縮了下，艱澀道：“從那裏走出來……我就不是李善仁了……”

離了宮，關於十六皇子李善仁的種種，都不會再和他有任何關系，榮華是，寵愛是，母妃……也是。

強撐了兩天的堅強剝落，李善仁紅了眼眶，低著頭一言不發，水跡暈開在地上，一朵又一朵的暗花綻開，看的桑湛眼睛發酸，他蹲下身把小孩抱到懷裏，順著他的發一下一下輕撫安慰，“你娘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過得好好的，對嗎？”

“知道的……”李善仁埋在桑湛肩窩裏點頭，隱隱的哭腔，“仁兒再難過一下就好了……真的……”

小少年也懂得些道理，他這個大人哪能不懂呢？桑湛望著趙府的方向眼神幽幽，他已經難過了這麽些年，也不差這會兒了。

悲傷的情緒交織，一道大大咧咧的聲音突兀地□□來。

“幹嘛呢你們倆，父愛如山啊？”

語畢十分順手地把小的那個從大的懷裏拎了出來抱著走開，指著城門的方向開始叨叨：“小仁兒明兒個我們就要回家了，你曉得我們家在哪兒不？不曉得對吧，來叔叔給你上上課,咱們青山啊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你看我和你阿湛哥哥就知道了哈哈哈……”

李善仁冷不丁一個騰空嚇了一跳忙抱住吳瑜的脖子，生生把眼淚嚇回去些，半包著淚水要哭不哭的，後知後覺才覺得自己的懦弱樣被發現了，縮著身子往吳瑜懷裏湊。

吳瑜頓了一下，把人揪了出來，胡亂呼了把他的小臉，似在責怪：“你是小姑娘呀縮縮縮，叔叔給你講正經的呢，我講到哪兒了？哦對人傑，不是我自誇，放眼整個青山城……”

吳瑜動作神情都很自然，就好像完全沒發現李善仁在哭一樣，李善仁起初是被發現的羞赫和無措，在吳瑜的絮絮叨叨裏慢慢鎮定下來，吳瑜有時候講到一些好玩的地方還會停下來問問李善仁，兩個人竟然也牛頭對得上牛嘴，說到一塊兒去了。

桑湛有些唏噓，這才是哄孩子啊……

又過了會兒，李善仁的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吳瑜適時放低了聲音，語速也放慢了些，李善仁眼皮慢慢合上，靠在吳瑜肩上漸漸睡了過去。吳瑜又抱著他晃了一會兒才把人送到床上。和午睡的時候一樣，李善仁雖然睡著了，抓著吳瑜的手依舊沒放開。

這就很頭痛了，吳瑜無可奈何，桑湛憋著笑給他擦了擦臉，低聲道：“就這麽睡吧，有什麽明天早上再搞了。”

吳瑜試著脫了外袍讓李善仁抓著自己脫身，剛離了些距離李善仁就皺起眉不甚安穩的樣子，眼皮也抖的厲害，吳瑜只得忍耐著無法洗漱的煎熬躺了回去，有氣無力地朝桑湛擺擺手，“早知道就不管破孩子了，哎……”

桑湛挪揄地看著李善仁背上耐心輕拍的大手，咳了聲，“我回去收拾下東西，明天你們起來後也收拾下，我們匯合後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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