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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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天際微亮之時,在殿外擔憂了一夜的李姜氏終於等到她的孩子歸來。

李善成走在最前面一如往常隨意,鄭書畢跟在他身後面色有異,而李善鴻,表情難看極了。

李姜氏迎上去拉著兩個兒子,焦急地問:“這是怎麽了?”

李善鴻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李善成,別開臉去不發一語。李姜氏心裏慌,不停地追問,李善成按住不安的母親,溫聲寬慰她:“已經沒事了,您不用擔心。”

“可鴻兒……”李姜氏看看小兒子陰沈的臉,哪裏會不擔心,“鴻兒你怎麽了?”

李善成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善鴻才叫他吭了聲,“沒事。”

李姜氏舒了口氣,“沒事就好,這裏晦氣,走走走回去了,”說著就要拉兩個兒子走,嘴裏還念著李善成,“臭小子我還得跟你算賬呢,留那封信什麽意思呀,嚇娘啊?”

禦書房的門此刻突然開了,李善成也沒回頭望一眼,直直對著李姜氏跪了下去,鄭書畢幾乎是同時跟著他跪了下來,兩人結結實實叩了響頭,血肉撞擊石板發出沈悶的一聲。李姜氏大驚,忙去拉他們,“不是說沒事嗎!你們這是做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李善成無德,即今日起,廢除太子之位,降為親王,幽居青州。未經召見,不得進宮。九皇子品性純良,立為儲君,欽此。”

李姜氏一頓,又好像什麽都聽到一樣去拉他們,“男兒膝下有黃金,跪著像什麽事,趕緊起來了,娘做了桂花糕,你們倆不是最愛吃了麽,快起來跟娘回去。”

兩個成年男子的分量,李姜氏拉幾下拉不動他們,氣餒地各捶了兩下,罵道:“叫你們起來沒聽到嗎,是不是娘的話都不聽了啊!”罵完脫力一般向後踉蹌兩步,李善鴻忙把她接到懷裏,驚覺母親不住地顫抖,並不如表現的冷靜。

靠著李善鴻她抖得越來越厲害,李姜氏死死抓著李善鴻的胳膊,竭力平穩聲音,“本宮再說一遍,現在,起來,隨本宮回宮。”

語畢松開手,率先往東宮走去,一步一步,端莊平靜。

李善成拉著鄭書畢站了起來,絲毫不在意宮人們詫異的目光,有些踉蹌地跟在李姜氏身後。

踏入東宮,宮門合上的瞬間,李姜氏扶住樹幹維持著搖搖欲墜的身形,雙眼猩紅幾欲滴血,再開口嘶啞的聲音慢慢是疲憊,“跪吧。”

宮人們有眼識地四下散開,整個東宮迅速空了下來,只剩李姜氏和三個小輩。

李善成這一天從禦書房跪到東宮,膝蓋都跪麻木了,全憑著身旁的鄭書畢才覺得不那麽辛苦,“成兒無用,有負母後教導。”

李姜氏按了按額角,“你父皇為何廢你,直說便是。”

李善成身子微顫,“父皇說他的太子決不能,”隱在暗處的手狠狠篡了把鄭書畢的,才繼續道:“決不能是斷袖。”

“……”李姜氏神色覆雜,眼神落在兩人寬袖交疊處忽明忽暗,長久的沈默下來。

鄭書畢回握住李善成,擡起頭對上這位如母般的存在,“姜姨,是書畢招惹了善成,您怎麽罰我都行。”

“不……母後……不是的!”李善成一急,難得結巴了把,李姜氏擡手的一瞬又安靜下來。

“鴻兒,你去看看桂花糕蒸好沒有,好了就端出來吧。”李姜氏忽然說,“書畢一起去幫忙吧。”李善鴻和鄭書畢均是楞了楞,李善鴻先反應過來,拽著不肯動的鄭書畢離開。

只剩母子二人,李善成往前爬了兩步,伏在李姜氏腳邊,低低叫她,“娘,我錯了……”

“是我的罪過,我不求王權不求榮華,只求您能原諒我……”

李姜氏撫了撫他的發頂,李善成的發頂從小就有三個發璇兒,老人家都說長這種璇兒的人都是聰慧過人的,現下他梳起發髻,已經看不到了。

看不到,並不代表消失。

手落在那道璇兒的位置,“成兒,娘知道的。”

“你這麽聰明的孩子,怎麽會讓人家抓到把柄呢。”

“你從小就喜歡書兒,娘知道;你把玉佩給了書兒,娘知道;你不想做皇帝,娘也知道。”

李姜氏將李善成的臉扳起來,指甲刮過他的眼睛,再開口聲音帶上哭腔,“可你這樣對鴻兒,娘沒辦法原諒你。”

李善成眼裏迸出些震驚和愧疚,啞聲哀叫:“娘……”

“活在皇家,身不由己,背後是什麽你比誰都清楚,為了這天下,多少族人在明爭暗鬥,你也清楚,你厭你恨,娘能理解,”李姜氏望向李善鴻遠去的方向,心疼密密麻麻蔓延開去,“鴻兒那天告訴我,他遇到了一個想要攜手一生的人,那個人不是最好的卻是他唯一想要的,一切結束之後他就要跟我告別離開皇城,他和那個人說好了的。他為你回來,你卻這樣對他……”

“是我對不起他,”李善成癱軟下去,看不清臉,微不可聞地嘆息,“可我也有想要廝守的人……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李姜氏表情更難過了,“這是責任,成兒。”

“沒錯,責任,從一出生就背負著的責任,或者說,罪?”李善成悲愴地笑了,“我又做錯了什麽呢?前半生已經葬送在這沼澤,現在我只是想脫身離開,不用再扛著姜氏一族的期翼,不用再擔心隨時被算計,和愛的人好好在一起。”

“您口口聲聲說我和鴻兒都是您的孩子,可您想到都是鴻兒怎麽辦,那我呢?”

“我只想為自己活,卑鄙也好,狠心也好,只要目的達到,就可以了,”李善成目光炬炬,“這是你們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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