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的病了半個月，從一開始的持續高燒到後來無論如何也好不了的重感冒，鹿晗本就瘦弱的身體幾乎要被這場說起來並不算什麽大病的感冒發燒給拖垮了。

本就不大的小臉此時瘦的幾乎只剩兩只大眼睛。

瑉碩看著鹿晗吃了藥躺下，默默的收拾了屋子，照顧鹿晗的半個月，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再提起彼此“父輩”間的往事。瑉碩不知道鹿晗對那些事知道多少，只是鹿晗不問不說，他也恰好不想提。

每天店裏家裏鹿晗這裏，三頭跑非常辛苦，瑉碩也跟著瘦了一大圈，圓圓的包子似的娃娃臉已經瘦成了餃子，但是看著鹿晗一天天好起來他還是覺得很欣慰。

父親倒是問過幾次鹿晗的事，幾次想來看望鹿晗都被瑉碩攔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隱隱覺得鹿晗並不想見到父親，也不想提起那些年代久遠的父輩間的恩怨。

雖然這裏面也有他的私心，但是他寧願鹿晗跟他的想法是一樣的。

這麽想著默默的關上門離開，回家還要給父親和鹿爺爺煮飯。

雖然過去也一直這麽照顧著鹿爺爺，把他當作自己的爺爺那樣在盡著孝心，可是那種幫父親贖罪的孝心和此刻知道他是鹿晗的爺爺之後的心意還是不太一樣。

總想讓老人家吃的更好一些，無論怎麽忙，也還是會抽時間去醫院幫父親一起照顧鹿爺爺。

買了一條鮮活的魚，打算給鹿爺爺煲湯喝。老人家中風了吃東西很不方便，多數時候只能吃流質食物。瑉碩煲湯的手藝也是這樣練出來的。

走到家門口正掏著鑰匙，突兀的電話鈴聲嚇得他手一抖，魚從塑料袋裏蹦出來摔在地上掙紮著甩著尾巴。

“餵，爸爸？”

“瑉碩啊，快點來醫院啊……不對，你快點去帶上小鹿來醫院！”

“……怎麽了？爸爸你慢點說，怎麽了？”

“小鹿……快去找小鹿……你鹿爺爺他要不行了……快去找小鹿啊……”瑉碩父親的聲音已經哽咽不成句，醫院裏嘈雜的聲音混雜著父親的呼喊讓瑉碩腦袋一陣發緊。

鹿晗睡夢中忽然被瑉碩焦急的聲音喚醒，迷蒙的睜開雙眼就被瑉碩強行拉起來套上了衣服。

“這是怎麽了？”

“跟我去醫院……”瑉碩說著，手上的動作有一瞬停滯，眼神閃爍了一下，又快速的幫鹿晗找出鞋襪。

“我不用去醫院啊我已經好了。”鹿晗茫然的接過鞋襪一邊穿著一邊問，剛睡醒意識還沒完全清醒，連自己究竟為什麽要配合著穿鞋襪都沒能來得及思考。

“爺爺他……你爺爺……你得跟我去看看他，他要不行了。”

鹿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根什麽弦突然崩斷了。

半個月以來病倒在床上一直逃避的問題，此刻以這樣的方式被迫去面對，他一時有些懵，手腳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等大腦下命令已經麻利的穿戴好跟著瑉碩走了出去。

直到到達醫院急救室的門口，望著那紅色的閃爍的燈。鹿晗才勉強恢覆一點意識。

裏面那個人是他的父親，忘了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也忘了有多少年他甚至不敢去回憶那張與他極其相似的臉。

血緣是多麽奇妙的東西，那個人與他的性格完全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他脾氣暴躁一點就著，他除了酗酒賭博以外唯一的愛好就是虐待自己的妻子。

可是他卻長著一張和那個人相似到幾乎可以重合的臉。

應該恨那個人吧，鹿晗此刻卻有些猶豫，那個他恨了那麽多年的人，此刻性命垂危，他手指不由得攥起來，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了什麽還會為他擔心。

腦海裏隱約回憶起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人也是抱過他的，他對他笑，牽著他的手給他買糖果。那時候他身上沒有一時揮發不掉的刺鼻酒味兒，也不會擡手就將鹿晗打出屋子。

只是那樣的記憶太過久遠又太過稀少，鹿晗拼命回憶也只能想起幾個支離破碎的畫面。

“小鹿，手術大概還要一會兒，咱們坐著等吧。”瑉碩看著一直緊繃著身體站著的鹿晗，有些擔心。

他從一進醫院開始就這麽直直的盯著急救室門口的燈，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的站著，甚至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瑉碩怕這樣下去鹿晗自己剛剛恢覆的身體會再次垮掉。

“他……會死嗎？”鹿晗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醫生說還是有可能醒過來的。”瑉碩避重就輕。

鹿爺爺腦溢血才中風的，本來就已經偏癱了，誰知道今天會再一次腦溢血。年紀這麽大，醫生說出血量不少，醒過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能從手術室出來，也有很大的可能腦死亡成為植物人。

可是這些他無法告訴鹿晗。鹿晗甚至還沒有見過他爺爺一面，想到這裏，看著面前渾身緊繃直挺挺立著的鹿晗，瑉碩忽然有點無法理解鹿晗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翻湧的情緒，雖然有血緣關系沒錯，可是對著一個素未謀面的爺爺，就算是親人，也沒有多少感情可言吧。

可是鹿晗的緊張和難過，還夾雜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憤恨，讓瑉碩莫名，卻又為他捏一把汗。

他隱隱覺得鹿爺爺就這樣死去的話，鹿晗大概會崩潰。這樣的想法從哪裏來的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看見鹿晗崩潰。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暗了下來，醫生摘了口罩走出來，看了一眼立在門口的鹿晗，越過他走向了瑉碩的父親。

“血腫及時清除了，可是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患者年紀大了，又偏癱多年，能不能恢覆很難講。”醫生說著拍了拍瑉碩父親日漸佝僂的背：“做好心理準備，也別太自責了。你盡力了，我們都知道。”

因為是一直主治鹿爺爺的醫生，所以這中間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點。看著眼前這個帶著愧疚活了大半生的中年人，醫生實在有些於心不忍。

鹿晗幾乎豎著耳朵一字不漏的聽完醫生的話，卻像是得了語言障礙一時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他是什麽意思？究竟是成功還是不成功？究竟會不會死？”鹿晗緊緊抓著瑉碩的胳膊。

瑉碩被他抓的痛到臉都有些發白，這一刻的鹿晗讓他覺得十分陌生，那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像個鐵鉗似的，直要把他骨頭捏斷。

“小鹿你別慌，醫生的意思是手術還是很成功的，恢覆的情況要看鹿爺爺自己的身體決定了。”瑉碩一邊安慰他一邊掙紮著抽出自己的手臂。

“你別擔心，鹿爺爺雖然這些年一直中風，但是我和爸爸都有來幫助他覆健，身體萎縮的並不嚴重，他應該可以扛過去的。上次腦溢血都恢覆的不錯，這次也不會有問題的，你放心別多想。”

鹿晗看著瑉碩發白的臉，額頭上都沁出了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松了手有些尷尬的低下頭。

“以後，我來照顧他吧。”

時日無多，鹿晗突兀的想到這個詞，心裏一陣陣的刺痛。

“其實生老病死更可怕。因為沒了就是沒了，沒期待了。”張藝興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裏響起來。

鹿晗有些脫力，癱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醫院裏白色的墻壁是那麽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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