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父子在聊什麽內容，賴旭塵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就好像是坐在他們身邊，一個離得很遠的人。

他努力地回憶著記憶裏爸爸的模樣，可記憶太過於遙遠，爸爸的模樣已經很模糊了。

對爸爸的印象，也只剩下爸爸是個賭鬼，因為欠債不還被人活活打死了。

聽說死的時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死相很恐怖。

賴旭塵記憶最深的，大概就是爺爺抱著骨灰盅回來後哭了很久，然後爸爸的照片變成了黑白色，掛在墻上。

後來，那張照片旁邊多了爺爺的照片。

再後來，賴旭塵記不起來了。

他仿佛是從一個黑暗的，遙遠的角度，凝望著被光芒籠罩著的兩人。

陸少海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和淺淺的笑容，陸瀾卿也露出少有的微笑。

他們好像在聊一些很平常的話題，好像聊了很長時間。

如果陸瀾卿沒有忽然站起身來，賴旭塵大概會保持這樣的視覺，一直看著他們。

“天色不早了，你們快回去吧。”陸少海催促著他們回家，而趙涵也提著晚餐敲門進來了。

離開醫院，陸瀾卿並沒有馬上打車，兩人伴著夕陽，走在蔓延著高樓大廈的傾斜街道上。

靜靜地這樣走著，不覺得燥熱。

蓋過鳥鳴的蟬聲在周圍的樹上響著，沈悶的街上有許多行色匆匆的人們。

“回我家一起吃飯不？”許久，賴旭塵冒出這樣一句話。

可能是找不到話題，也可能是聽了陸少海的故事，心裏有些覆雜。

之前，他還在怪陸瀾卿當年的不辭而別。

而現在，他反而怪自己沒有真正了解過陸瀾卿。

“可以。”陸瀾卿簡單地回了兩個字，臉上沒什麽表情。

“吃完飯一起去打籃球吧？”賴旭塵試探性地問了問。

“不去。”還是兩個字的回答，但也比沒有反應強。

“孫宇升喊你你就去，我喊你你就不去？”賴旭塵抿抿嘴，瞥了陸瀾卿一眼。

“孫宇升去是打籃球，你去是鬧事。”陸瀾卿掏出手機，刷了一下股市，又刷了一下公司群。

賴旭塵覺得自己沒法往下接了，只好沈默地繼續走著。

前面的路口有個斜坡，斜坡旁邊是一排樓梯。單車從斜坡上下，人從樓梯來回。賴旭塵走了斜坡，然後目睹看手機的陸瀾卿往樓梯踏空下去。

“餵！”他本能地拽住陸瀾卿手臂，將他拉回來。

陸瀾卿本能地掄起手肘，在要打下去時，賴旭塵做了個閉眼的動作，他忽然停手，石破天驚地說了句：“謝謝。”

這兩個字從陸瀾卿口裏說出來，讓賴旭塵有種在北極看到企鵝的震驚感。

走下斜坡，陸瀾卿呼喚的滴滴車已經到了。

兩人上車後，司機跟著APP上目的地馳騁而去。

“你沒開微信嗎？”坐在賴旭塵旁邊的陸瀾卿忽然問道，“我搜你的手機號怎麽加不到微信。”

賴旭塵楞了楞，想起這個手機裏好像的確沒有微信。

“好像沒有開。”他這樣回答。

“手機給我。”陸瀾卿伸出手。

賴旭塵將手機交到陸瀾卿的手裏，看著他用流量下了一個微信APP，然後註冊微信號。

他點右上角的加號，準備進行添加手機通訊錄好友。

“誒，別！”賴旭塵沒來得及阻止，便看到陸瀾卿忽然陰沈的表情。

通訊錄好友只有四個人，孫天浩、黃澤嬌、孫宇升以及……

“陸暴力？”陸瀾卿的視線緩緩移到賴旭塵身上，而賴旭塵故作望天的姿勢，吹著口哨眼睛瞥到窗外去。

陸瀾卿拿著兩臺手機，漠然地看了賴旭塵幾秒，然後將對方的微信添加到通訊錄裏。

“以後我會上微信找你，你最好保證手機24小時有網絡有電。”陸瀾卿將手機還給賴旭塵，同時盯了他一眼，“信息沒有秒回的話，就好好想想我的備註是什麽。”

“知道了。”賴旭塵收好手機，撇了撇嘴，在車裏翹著二郎腿看向窗外。

陸瀾卿不由得輕瞟他一眼，覺得他的神態動作都不該來自這具身體本身。

小車朝著郊外的小路開去，窗外的風景漸漸成了青山綠樹。

賴旭塵收回視線，不經意落在陸瀾卿的側臉上。

他的坐姿有些優雅，靠窗的手肘支在窗下，輕輕頂著下顎。

他以一種望眼欲穿的姿態，遙望著遠方。

夕陽的光在樹影下交織著，斑駁地掠過他的側臉。

藍色的眼瞳像一泓來自天邊的泉水，被長長的睫翼垂簾著。

在那樣的光輝下，他臉上的每一根毫毛都成了淡淡的金色，像薄薄的花瓣一樣，墜落在賴旭塵的眼泊中。

他輕輕眨了眨眼，金色的睫翼煽動著，以一種緩慢到能感知到時間流逝的速度，回正。

賴旭塵在那抹視線朝自己看來時，收回了視線，假裝若無其事地打開手機。

“你在做什麽？”陸瀾卿看著他詭異地動作，不由得問了句。

“在給你改備註。”賴旭塵說這話的時候，快速地點開了陸瀾卿的微信，給他備註一下姓名。

“陸瀾卿的拼音首拼llq……”輸入llq時，輸入法顯示出瀏覽器三個字。

賴旭塵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以前就沒發現陸瀾卿的名字還可以這樣玩。

“你笑什麽？”陸瀾卿又瞥了賴旭塵一眼，覺得他似乎經常莫名其妙就抽風。

“有沒有人給你起過綽號。”賴旭塵一邊說著， 一邊確定保存“瀏覽器”這個稱呼。

“有。”陸瀾卿沒有點頭，又接著看了看賴旭塵，說：“你。”

“那你應該不會介意再多一個綽號吧？”賴旭塵強行憋笑，好看的眸子多了兩道明顯的臥蠶。

陸瀾卿get不到他的笑點，只是像看弱智一樣看著他，冷冷地問：“你備註了什麽？”

這個世上有一種人，明明不是很好笑的笑話，到了他那裏，可以笑一個世紀。

而且，是目中無人那種。

比如，忽然拍大腿笑得很瘋癲的賴旭塵。

“你信不信我現在把你踹下車？”

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喜歡冷暴力，不接受別人像傻逼一樣在自己面前笑成智障。

比如，已經正在活動手指關節的陸瀾卿。

“來給你看看，你的新備註。”賴旭塵收起狂笑，一副可以憋出內傷的表情。

他將手機屏點亮，舉到陸瀾卿面前。

陸瀾卿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上面的備註，有種和一個智障同行的無奈心情。

“很好笑？”陸瀾卿一言難盡的看著賴旭塵，他自己沒有察覺到自己和賴旭塵在一起時，臉上有了神情變化。

但賴旭塵察覺到了，他臉上有一絲很無奈的淺笑。

“你笑點別那麽高，多不接地氣。”賴旭塵情不自控地拍了拍陸瀾卿的肩膀，在被他瞪了一眼之後，急忙將手縮回來。

那個眼神，讓他想起浴室的事。

一想到這裏，賴旭塵就心亂如麻。

“我是不是應該給你備註白癡或者智障？”陸瀾卿掏出手機，似乎打算進行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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