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旭塵聽著耳機裏陸瀾卿的錄音，想起了很久以前，陸瀾卿給他補習數學函數的畫面。

“你的函數公式沒有一個是對的，重新背。”陸瀾卿皺皺眉，逼迫他繼續背函數公式。

賴旭塵是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語言也是可以起到被雷劈的效果的。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指著本子上的所有函數：“瀾卿，不如你先教我讀這些符號吧。”

“你不會？”陸瀾卿眼神中有一絲迷離。

賴旭塵鐵定地點了點頭。

“這個sin，這個cos，這個tan。”陸瀾卿很有耐心，說話輕聲細語的，像一個機具人格魅力的教師。

賴旭塵奮筆疾書，在那些字符上面標上中文諧音。

“曬因、叩曬因……”他一邊讀，一邊擡頭看到陸瀾卿。

陸瀾卿忍不住，噗嗤笑起來。

教室裏沒有人，陸瀾卿站在賴旭塵的課桌邊，笑得身體微微顫抖。

賴旭塵擡起頭來，鼓著腮瞪著他。

那時教室的窗簾被風吹飛，黃昏樹影輕輕搖晃，墜落在他淡藍色的校服上。

他蓬松的短發鍍著一層黃暈，好看得讓人陶醉。

那是賴旭塵第一次親他，第一次被他打耳光。

反正就是，本能地反應，覺得可以趁機親一下，覺得，反正沒人看到。

從親到被打耳光，一共四個步驟。

起身，拽衣領，親上去，被打耳光。

親完之後，他就有點後悔，因為他把陸瀾卿嚇哭了。

為這事，他道了一個星期的歉，最後得出他可能喜歡陸瀾卿的結論。

“陸瀾卿，你有女朋友嗎？”賴旭塵倏忽擡起頭，然後發現那雙清冷的眸子一直盯著他看。

“我不喜歡女人。”陸瀾卿手指輕叩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賴旭塵看。

賴旭塵覺得很別扭，“你能別這樣盯著我嗎？”

“不能。”簡單粗暴的回答，讓賴旭塵再度露出蒙娜麗莎的迷之微笑。

陸瀾卿眸子泛動一下，叩桌子的手停了停。

他移開椅子起身，走去廁所。

賴旭塵松了一口氣，有種再過一秒就能迎來世界末日的感覺。

他托著腮，看著法語單詞，聽著催眠的聲音，再眨幾次眼，便覺得天地間一片昏黑。

沖水的聲音從廁所傳出來，陸瀾卿走回吧臺邊。

他坐下，擡頭看賴旭塵時，臉上的表情既漠然又無語。

坐他對面的那個人，正支著腦袋，拿著筆，坐姿很正的在打瞌睡。

微微敞開的嘴巴，正在醞釀著口水涎子。

陸瀾卿默默地撿起一本厚度適中的書，卷成圓筒狀，然後像拍蟑螂一樣，拍賴旭塵腦門上。

“操，誰！”受到驚嚇的賴旭塵倏忽起身，一副要幹架的模樣。

陸瀾卿挑眸看著他，手中卷成筒狀的書，正有節奏地拍打桌面。

賴旭塵雙唇往嘴裏收，緊緊抿在一起，然後坐下來，眼神飄忽不定。

“你剛才在做什麽？”陸瀾卿冷冷的註視著賴旭塵，唇邊的淺笑看起來很瘆人。

“我……”賴旭塵深吸一口氣，理直氣壯地說：“我覺得在家裏學法語沒什麽氛圍！”

“哦？”陸瀾卿饒有趣味地哦了一聲，“收拾東西，去圖書館。”

“……”賴旭塵默然片刻，覺得自己可以保持蒙娜麗莎的微笑一整天。

敢情陸瀾卿是要將他從一個容易犯困的環境，轉移到另一個更容易犯困的壞境裏去。

圖書館其實就在陸瀾卿小區附近的地方，走路大概二十分鐘，但他叫了一輛滴滴車。

“其實你們沿著這條路直走，拐過路口左轉就能到圖書館了。”一路上，司機大哥都一臉茫然。

畢竟這麽短的路程，也賺不到幾個錢，而且走路能到的地方，也沒必要花這個錢打車。

賴旭塵保持著沈默，看著窗外的建築物。

陸瀾卿的想法，正常人是猜不透的，所以這個時候，保持沈默是最安全的做法。

“天熱，不想走路。”陸瀾卿簡單地回答。

才剛說完，車就停圖書館門口了。

從上車到下車，五分鐘不到，路上沒塞車，沒紅綠燈。

陸瀾卿下車，刷了刷手機，確認訂單，五星好評。

“你去後面電影院門口買杯奶茶給我。”賴旭塵準備走近圖書館的時候，陸瀾卿拽住了他的衣領，指著旁邊的電影院，“大杯皇後奶茶，不加珍珠，去冰。”

“你真的是因為怕熱才打車的嗎？”賴旭塵深感懷疑。

陸瀾卿沒理他，先進圖書館了。

這個圖書館和婦幼兒童中心連在一起，右手邊是一棟和圖書館並排，風格卻不一樣的建築物，左邊過一條馬路就是影院。

圖書館那麽安靜的地方，兩邊的鄰居卻是一群鬧哄哄的小屁孩和秀恩愛專用的影院，也不知道這個布局是為了讓別人學習還是娛樂。

賴旭塵嘆了一口氣，穿過那條停滿了小車的過道，來到影院門口的奶茶店。

也許是因為這裏太靠近圖書館了，周圍又是一個兒童娛樂場所，這家影院門可羅雀，看起來冷冷清清。

奶茶店前臺的女生正無聊地玩手機，賴旭塵湊上去順便看了看，就聽到一句響亮的：“double kill！”

從女生抓狂的表情上看，應該是自己掛了。

“來兩杯皇後奶茶，其中一杯去冰去珍珠。”賴旭塵忍著笑，看了看臺面上的菜單。

“哦，好。”女生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進入賣奶茶的狀態。

賴旭塵站著的位置有太陽，曬得他背部發燙，可他不想移動，就這樣看著女生調奶茶。

女生動作嫻熟，很快便弄好了兩杯奶茶，齊齊推到賴旭塵面前。

賴旭塵拿著被找回的零錢，看了看那兩杯奶茶，又問了句：“能打包嗎？”

正準備拿起手機開下一局的女生楞了一下，她發楞的那幾秒，賴旭塵看到了前臺的桌上寫著：“打包0.02元。”

賴旭塵手裏，最小面額的錢是五元，要是打包的話，得揣一堆散錢在手裏。

他想著說算了，可女生發楞結束後，動作麻利地打包好了。

“本來打包是要收兩毛錢的，不過看你長得好看，就免費幫你打包了。”女生將打包好的奶茶遞給賴旭塵，好看地彎著眼睛笑了笑。

賴旭塵正好遞出五塊錢，尷尬地保持著這個動作好幾秒。

“謝、謝謝……”賴旭塵尷尬地接過奶茶，尷尬地笑了笑，尷尬地轉身走了，還沒走遠，又聽到一聲尷尬的：“double kill！”

賴旭塵又忍不住想笑，但沒想到買個奶茶還能刷顏值送打包。

“哎呀。”一個路邊的流浪漢發出一聲慘叫。

顧著尷尬的賴旭塵剛才沒看見他，一腳踩他手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賴旭塵忙不疊地道歉，心裏卻想著，千萬別是碰瓷的。

“沒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流浪漢也沒有為難他，只是吹了吹自己的手，又開始吃著小鐵盆裏的飯菜，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那些飯菜看起來就是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就算是站著，也能聞到那散發出來的餿味。

賴旭塵想起爺爺剛去世那段時間，他也過得跟流浪漢一樣，沒人疼沒人在乎。

其實誰都希望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可很多時候，命運這種東西，誰也把握不準。

賴旭塵嘆了一口氣，環顧周圍一圈。

他轉身走進肯德基，買了一盒雞腿飯和一大杯可樂。

流浪漢擡起頭時，香噴噴地雞腿飯和可樂被遞到面前。

一個白凈的少年逆著光，沖他露出笑容。

“我買多了一份快餐，吃不完，又覺得丟掉很可惜。你要是不嫌棄的話，請你吃。”賴旭塵知道，人都有自尊，也不願意接受施舍，所以他說話的時候，很註意。

“哦，不嫌棄，謝謝，謝謝。”流浪漢眼中帶著感動，他急忙接過打包好的快餐，滿是幸福地撕咬著雞腿，狼吞虎咽。

或許有些人有頓飯吃，就很幸福。

賴旭塵輕輕舒了一口氣，準備離開時，又看到他身旁擺著一個小相框。

上面是他和一個小男孩的合照，旁邊地上是一張尋人啟事。

看樣子，這個流浪漢是為了找自己的孩子才流浪到此的。

可也許找不到了吧？

現在販賣小孩的事情太多，即使找到了，也未必是最初認識的那個孩子了。

城市裏有太多這樣的事，也有太多這樣的人，可騙子也多。

所以，人們都漸漸學會了漠視。

賴旭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走向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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