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托親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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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有再多的不舍,臨近開學,關博萱也不得不把孩子們送回兵工廠。

這次回廠,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一行四人都是大包背在身後,全力拉著大小不一的拖車。

彥君抹了抹滿頭的熱汗:“姑姑,這些布料不太重,我們要帶回去也就算了,幹嘛帶得帶那麽多的鹽啊,又重又不值錢。”

8月,在北方已經開始進入秋季,可在南方依然悶熱不堪。

最近一段時間,能夠帶來降雨的臺風沒有從這邊過境,整片南方大陸就像一個大蒸籠一樣,悶熱難耐。

鋪設了水泥的地方,聚集了熱量,一個雞蛋打上去直接能變煎蛋。

柏油路就更麻煩了,文嵐親眼看見一個大叔一腳踩上去,半融化的柏油路面直接把大叔右腳上的鞋子黏住了。那大叔一怒,奮力一踢腳,只聽見一聲脆響,大腳在空中畫過一條完美的弧線,鞋底卻留在了柏油路上。大叔氣得直飆臟話,單腳跳了大半天,也不敢輕易再踏上那片區域。大叔走後,一個完整的腳印就留在了路面上,旁邊掰動鞋底的手印依然歷歷在目。

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鐘後,軍用水壺裏面的涼白開已經變成了溫水。

猛灌了兩口溫熱的水,壓了壓喉嚨裏的躁意,文雅走到彥君前面解開捆綁的繩索:“來,多放兩匹到我那邊。”

“不用,姐,真的不用,我拉得動。”彥君一把抓住文雅的手,不想給她們再增加負擔。

“彥君,加把勁,我們再多走兩步,走到前面那棵大樹底下,我們休息十分鐘,然後再一鼓作氣直接趕回去。”關博萱把手上的推車拉到路邊,然後過來拖著彥君負責那輛裝滿布料的拖車,兩手使勁一起往前拖。

好不容易拖到大樹下,彥君已經精疲力竭,伸著鮮紅的舌頭,坐在樹根上,半點也不想動彈。

文嵐墊著手帕,坐在一塊石頭上,揉著小腿,哼哼唧唧的,在內心痛哭流涕。

明明可以一分鐘就到達的地方,為了不露餡,非得這麽折磨自己。

在米國養得細皮嫩肉的,久不走山路,即便偷偷墊了厚鞋墊,腳底好像也起血泡了。

從布堆裏抽出水壺,卻聽見明顯的水聲晃蕩,文嵐當下立刻臉一垮:“嗯,我去一下旁邊。”

文嵐指了指旁邊茂密的草叢,提著水壺往裏面走。

“等我一下,我陪你過去。”文雅追了過來。

“姐,你也要嗎?帶了紙巾沒有?”

文雅臉一紅:“好啦,知道你講究。本來怕你害怕蚊蟲鼠蟻,想陪你,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好了。”

文嵐沒說話,小手輕輕一搖,徑直往裏走。

“記得用踩一下地面,再往裏走。要不,你還是撿根樹枝,敲一下草叢吧。”想想還是不放心,文雅站在路邊高聲喊道。

“知道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吧。”

文嵐走到大樹背後,測了一下視線,偷偷拉開了如意門。

在食鹽和布料的旁邊,文嵐找到了預存的食用水。

咕嚕咕嚕喝個痛快後,文嵐再次把水壺裝到半滿,抓了一把糖果,又出了空間。

“姐,我見你那邊的水壺差不多喝完了,我這還有,你喝我的吧。”文嵐把自己的水壺遞了過去。

“不用,我剛已經喝過了,水壺裏還留了些給媽媽喝。前面還要再過一座坳,還得走呢,這些水你自己喝吧。”文雅把水壺推了回去,“對了,等去上學的時候,你這水壺就不要帶過去了。學校裏面的孩子多,什麽樣的人都有,萬一有人起了壞心就麻煩了。彥君,你的也一樣,在廠裏倒無所謂,出去的時候還是得小心一點。”

“哦,我知道了。”彥君乖巧地點了點頭,手裏摸著關博睿從外面出差帶回來的紅色卡通水壺,心裏提高了警惕。

“好了,東西買回來就是給你們用,該用的時候就用,別總擔心這擔心那的。文雅,新買的那條鵝黃連衣裙,你穿著好看,以後多拿出來穿。現在不穿,等你再長大一點,就穿不了。”關博萱接過文嵐的水壺,一連喝了兩口水。

文雅含著文嵐遞過去的糖果,面帶羞澀地說:“那裙子太貼身了,我穿去學校,總被她們說。那些人總盯著我看,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聽到這話,關博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女兒。

文雅今年年底就要滿12歲了,雖然營養有所欠缺也沒有怎麽打扮,但天生底子好,那股青春少女的氣息撲面而來。縱然文雅刻意打扮得其他女孩子一樣,穿著寬松的襯衫,可那份少女感怎麽也掩蓋不住了。

“我家文雅越長越漂亮了,嗯,馬上要變成大人了。”關博萱滿臉笑意地掐了一把文雅腰部的衣物,“回頭,我給你換一些衣物,大孩子得穿大孩子的衣服了。”

“媽~”文雅羞得直跺腳。

文嵐吃了她們的說話,偷眼打瞄,開始琢磨能不能買到合適的少女內衣。

彥君聽不懂話裏的玄機,依舊舔著新得的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

步履蹣跚地回到兵工廠,關博萱第一時間就被人圍了起來。

60年代初期,國家進入最困難的時候,即便是北京,每個人每年也只發了2.5尺布票。這樣算下來,一家三口一年的供給湊起來,可以縫制一條正常體型的褲子。到了62年,經濟覆蘇明顯,各類物質增加了供給。可城鎮居民和城郊農民依然只有4.8尺的額度,大中學生和兒童增加到了6.8尺,普通工人和幹部也只有7.8尺。

關博萱四人推回來的那一堆布料,在當時的人看來,就如同一座閃閃發光的金礦一樣。

關博萱被圍在路中間,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聽都聽不清楚。

關博萱舉高手,雙手往下壓,示意人們降低聲量:“這一批是鐘廠長和張書記托人調回來的,稍後我會拿到後勤那邊,由他們統一調配。第一批,將作為獎品,獎勵給先進工作者。大家放心,我們聯系到了一批新布料,晚點會出正式的通知,大家不要急,請聽從安排。”

“關姐,你怎麽大老遠的,還帶了這麽多鹽會來?”一管如夜鶯般動聽的聲音響起。

文嵐踮起腳尖,也沒看出說話的人究竟是誰。

“哦,這些可不是一般的鹽,是加了碘的鹽。吃了這種鹽,就可以防止大脖子病。”

“能治大脖子病?那麽厲害,哪裏有得買?”

“大家靜一靜,聽我簡單說兩句。”

見全場的人安靜了下來,關博萱拿出一包鹽,指著上面的漢字給大家看:“這是加碘鹽,是國家新研發的技術,直接在鹽裏面增加了碘,以後大家不用吃藥片,只需每天在做菜的時候加點這種鹽就可以了。這是新出的產品,等產量上來一點,國家就會推廣到全國各地,以後大家在供銷社就可以直接買到這種鹽。”

旁邊一位阿姨湊過來看了白細的鹽粒,沒發現有什麽不同:“小關,你這鹽要送去哪裏,你家可吃不了這麽多呀。”

關博萱好脾氣地解釋:“這些大部分都是要送到食堂去的,這樣一來,大家都能夠吃到。尤其那些經常幹重活的師傅們,剛好可以補充一點碘,減少生病的機會。”

聞訊趕來的方科長大手一攔,把湧過來看熱鬧的人擋在外面:“小關,辛苦你了。這些,我讓人直接幫你推到廠裏去吧。咦,這些小花布,應該是留給你們家的吧。小程,過來把這輛小車裏的東西給你關姐送到屋裏去,哦,對了,這裏有兩包鹽是你家的,來,一起拿上。”

“不用那麽客氣,方大哥,我們自己搬就可以了。”關博萱接過那單獨的兩包鹽,強著要自己搬東西。

“行了,這點小事,就不要推來推去的。我聽說這種小推車現在賣得很好,老趙可嘚瑟了,正纏著生產科要求多調配生產指標呢。你說關工這腦子是怎麽長的,他出去搬一次東西,就能想出這麽多好點子,我們怎麽就想不到呢。”

小程湊趣到:“多虧了關工想出來的這種推車,我們現在搬運東西可省勁了。來,關姐,你把包也放上來,我一起推著走。”

東西有了去處,看熱鬧的人自然散去了。

關博萱推著剩下的一輛小推車,跟小程便走邊聊。

文雅三姊妹,手牽著手,在一旁慢慢地走。

閑話了一陣,小程忍不住問:“上次,高素琴休假時說起您認識的寶安那邊的制衣廠和食品廠都在招人,不知道現在招夠了沒有,他們有沒有說需要什麽條件?”

“怎麽,你有人要介紹嗎?”關博萱回憶了一下小程家的情況,“你妹妹才15歲,就不準備讀書了?”

“嗯,她成績一直趕不上去,學習寄宿費也貴,我爸媽的意思說那就幹脆找份工作算了。我大姐剛轉正,我還是學徒,家裏實在沒有門路再給她找份工作了。廠裏面的工作也優先安排那些困難家屬和軍烈屬,種地的活也不適合她。所以,我本來也打算找關工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送我妹過去寶安上班。”

“你妹膽子很小,都不怎麽願意跟陌生人說話。她一個人過去,能行嗎?”

此時的人們與後世最大的區別就是,見得人少,交際範圍非常有限。

小程的妹妹就是其中的典型人物,見人就臉紅,說話細聲細氣的,碰到陌生人就不敢開口。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負責打菜的羅姐說她們以前也是這樣,後來見得人多了,膽子慢慢就練出來了。當然,如果那邊找得人多的話,我阿姨家的大表妹也想一起過去。如果要的人多,我讓我爸寫信回去老家問問,家裏那邊肯定很多人想去的。”小程一臉期盼地看著關博萱,希望從她嘴裏聽到一個好消息。

“這樣也行,你妹妹是個手腳麻利的好孩子。這樣吧,我先統計一下有多少人,回頭我再安排。如果人多的話,我把他們請過了這邊做一次初步面試。”關博萱不是沒有想過在這邊找人,只是之前就算是去穗市,也是很多人不願意的。

沒想到,到了晚上,過來敲響關博萱家大門的人居然出奇的多。

“這就是你們說的的確良呀。這顏色真漂亮,我聽說這色水洗也不會褪色呢。誒呀,這布料用手摸著真舒服。”舒醫生應邀上門,“這是你家親戚幫你找的,布票我給不了你,這錢我可不能少了你的。”

“舒姐,我之前一直麻煩你,這塊布料和這些糖果就當是我的一點小心意。白天的時候,我也不好把東西送過去,這些我寫了名字的,你幫我直接帶給他們吧。”關博萱遞過來一個袋子,裏面分別捆著幾個小包,各自寫著名字標簽。

“誒呀,我們這交情,用得著這麽客氣嘛。這樣吧,這錢你照收著,我再給你列個單子,你幫忙找找,如果能夠湊個七七八八就最好,一件兩件的也很棒。”

一張信簽紙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醫療器材和藥品名單。

“這些估計不容易,你之前讓我幫忙找的那些藥,後來都是托人從香港買回來的。”關博萱把那紙折好,放進衣兜裏面。

“我也知道,可是我爸的病越來越嚴重,單純的保守治療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了。”舒醫生擡頭就轉了個話題,“聽說你朋友那邊在招工,食品廠和制衣廠都可以按件算工資,還說是多勞多得?你知道二車間的浩哥吧,他工傷致殘後現在家裏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他大兒子雖然頂職但工作低,家裏幾個小的要讀書負擔重。我聽他大女兒在跟人打聽招工的事,如果可以,你就幫個忙吧。”

“浩哥的大女兒,那個叫小蓮的?她好像才13歲吧,這也太小了。”關博萱輕輕搖了搖頭,要幫忙減輕家裏的負擔是好事,但她也得為那些小孩子的人身安全負責。

“沒,今年6月的時候已經滿了14周歲了。因為家裏困難,浩哥的媽媽打算讓幾個孫女都不要讀書了,把錢省下來供小孫子讀書。小蓮不同意,她跟她三妹和四妹約好了,平時做些手工賺學費,她自己去打工賺錢供弟弟妹妹讀書。小蓮她媽媽說起這事就抹眼淚,可她家屬工一個月才那麽32元,家裏還要吃飯,實在供不了那麽多孩子了。”舒醫生跟他們也熟,但這事沒辦法一幫再幫的。

“那我先記下這事,回頭有消息,我再跟他們說。”關博萱拿出筆記本,一筆一劃地記下梁紅蓮的名字。

送走了舒醫生,又來了一個陌生的大姐,也是過來打聽招工的事情。

關博萱在家休息的這一天半的時間,筆記本上就寫滿了整整三頁招工人員信息。

廠裏的職工雖然人數不多,但華國是個人情社會,沾親帶故的困難家庭不少,聽說有比較好的工作機會,自然會上了心。

當然,那誘人的薪資,也吸引這麽多人過來資訊的一個重要原因。

就這樣,消息越傳越遠,半個月後,寶安兩個廠都達到了滿員的狀態,比預計的情況好上百倍。

倒是穗市和新安兩地,因為新招的員工以女性為主,不知不覺間,女孩子們漸漸受到了家裏的重視,多了許多發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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