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宣紙變畫

關燈
“睿哥兒,帶好東西,準備出門了。”

聽到金老爺子的聲音,關博睿趕緊加快手上的動作,把帶過來的書畫放入盒子裏。臨出門想了想,又轉頭把昨天意外得到的那批宣紙收拾好,一並放進袋子裏面。

關博睿與文嵐在外屋稍微等了幾分鐘,金老爺子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走了出來。

金老爺子扯了扯衣袖,渾身不自在:“有段時間沒穿了,居然有點不適應了。”

見關博睿滿腹狐疑,文嵐便主動解釋:“在外面,年輕一輩的人穿著大多於西方人相同。老一輩的人則更習慣穿長袍,反而新式服裝都比較少見。”

金老爺子合上屋門:“走了,今天約得可是許先生、王先生他們,要是遲到了,可就太失禮了。”

文嵐還是不太理解:“我們要修那些家具,為什麽還得專門卻拜訪您認識的那些大師們?”

“你有所不知,這術業有專攻,好手修出來的東西整舊如舊,厲害的甚至能讓你看不出破綻。要是在老北京時期,我到還知道哪有行家。這我離開也有幾十年,回來後更是關註醫院多於關心舊人舊事。”

金老爺子指著一屋子的舊家具說:“要說那些什麽專家,要找的確能夠找到。可這裏頭的水分有多少,就沒有人知道了。我聽說前幾年修承德的時候,居然有人拿大紅漆去油大殿,楠木竹制都讓刷紅了。氣得文史專家們只跳腳,最後沒辦法,只能又讓人把油漆全部刮下來。我這一屋子的好東西,可舍不得讓那些專家禍害了。”

關博睿解釋說:“剛建國的時候,聚了一批文史專家、學者和收藏家協助故宮整理文物。前幾年,風氣不太好,很多老專家性子直說話得罪人,就逐漸被調離工作崗位。接著,因為種種原因,有不少地方被整頓,又有一批人被戴了帽子。”

“要我說,有人被整那純粹是被拖累的,是殃及池魚。有些人,那可就是自找的。見很多廠子商品賣不出去、資金周轉不靈,陳老總和榮毅仁就主動幫忙申請貸款,讓他們度過難關。50年的時候,榮毅仁想出了加工訂貨的法子,把各廠家的生意盤活了起來。當時,陳雲他們對此高度重視,並很快在全國推廣。”

說起這事,金老爺子又開始咬牙切齒:“沒想到那幫見識短的,一見到因為戰爭打響,市面上商品價格上漲,他們就不再接受加工訂貨。不僅如此,還有些人往商品裏頭以次充好。就我知道的,攻打舟山群島需要用到白棕繩,結果上海送過去的那批貨裏頭,居然有很多次品。因為使用了次品,戰爭中繩索斷裂,造成11艘船沈沒,80名軍人犧牲。想想,換做是你們,你們能不惱怒嗎?陳老總當然怒不可歇,直接在1951年開始了□□運動。再後來,事態一直變化,形勢逼人,很多事情就由不得陳老總他們說了算了。”

“唉,熙熙攘攘,皆為利往。這些年,我見過得也不少。”說起這些,男人們參與話題的興致分外得高。

文嵐對這些興趣不大,更喜歡看沿街的人和物。

時隔大半年,這裏的生活狀態明顯比之前好上許多。

精氣神樣樣足,走起路來,虎虎生威。

又走了十分鐘左右,文嵐便看見一座與眾不同的寺廟屋檐上有一溜綠色的垂脊獸,數來數去卻只有7個。文嵐明明記得之前數過故宮屋檐上的垂脊獸,明明太和殿上頭可是有10個的,有仙人,有龍鳳,還有些奇奇怪怪的神獸們。

文嵐停了下來,認真地再數了一遍,真的只有7個。

“咦,這裏是7個,太和殿是10個,為什麽呢?”文嵐撓了撓頭,早知道多數幾個地方,看看是不是都不一樣了。

聽到文嵐暗自嘀咕,金老爺子忍不住笑道:“你個傻丫頭,這裏可是護國寺,你正在數的是金剛殿上頭的垂脊獸。我們以前大多是土木建築,為了保護屋脊,就用瓦釘來固定最外面的瓦片。久而久之,就逐漸美化成我們現在看到得這些垂脊獸。按照皇城史記載,在明成祖朱棣領導下,固定下來這些垂脊獸的樣式和數量,後來就形成的北京城的房脊裝飾。一般來說,瓦獸的數目和種類有著嚴格的等級區別。小獸越多,建築級別越高,一般都是為奇數。乾清宮9個,坤寧宮7個,東西六宮的殿頂上大部是5個。這裏是護國寺,安置7個垂脊獸,那是正常的。”

“這裏是護國寺,怎麽這麽破敗不堪?”文嵐大吃一驚,簡直不能將其與後世的模樣聯系起來。

“這裏破敗了多少年了,早就不覆當年的盛況。我小的時候,這裏就失火,後來1920年又燒了一次,後殿東西配殿就都沒有了。”金老爺子瞅了兩眼,這裏雖然比早兩年更破敗了一點,但也不足為奇。

金老爺子手往護國寺街頭一個非常普通的小四合院一指:“那裏就是古琴研究會,1952年的時候溥雪齋、張伯駒、管平湖他們幾個發起的,說是致力於收集和整理琴譜以及相關資料。張伯駒,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那可是收藏界的大家。”

張伯駒和末代皇帝溥儀的族兄溥侗、袁世凱的次子袁克文、奉系軍閥張作霖之子張學良,並稱“四公子”。又和袁克文並稱“中州二雲”,所謂“中州更有雙詞客,粉墨登場號二雲”。除詩詞學家而外,張伯駒還集收藏鑒賞家、書畫家、京劇藝術研究者等身份於一身。

後世,網絡上還流傳著張伯駒的傳說呢。

文嵐踮起腳尖,伸出脖子往那頭看了好幾眼,也沒看出有什麽不同來。

那院子看起來破爛不堪,房子又矮又小,完全跟古琴研究協會這麽高雅的名稱對不上號。

“張伯駒先生現在還在這裏嗎?您認識他嗎,那能不能請他幫忙引個路子?”文嵐十分殷切地看著金老爺子。

金老爺子搖了搖頭:“早在1958年,他就被劃為□□分子。去年,在陳老總的安排下,張伯駒夫婦搬到長春,現在應該還在吉林省博物館工作。”

“為什麽,張伯駒先生不是捐了很多國寶級的文物給故宮博物館嗎?”文嵐一臉愕然。

這裏頭涉及的人與事比較覆雜,金老爺子也不好詳細說:“與人相關的事,總是覆雜的。幸好,有陳毅和宋振庭他們護著,倒也沒吃什麽大虧。”

原來風暴那麽早就已經開始了,這有點出於文嵐的預料。

文嵐雖然看過關於張伯駒先生的資料,但當時的註意力完全被他捐贈的文物所吸引,當然他傳奇的人生也讓文嵐記憶深刻。

張伯駒幼年與妹妹一同被過繼給了親伯父,因而與袁世凱家族非常親近。不習慣官場的張伯駒,不顧雙親和眾人的反對,毅然退出軍界。此後,他把興趣轉移到陶冶性情的文化藝術活動之中,並且利用家族的優越條件,在家藏的古典文史書中找到了一方馳騁的天地。

建國前,張伯駒就參與故宮收集文物工作。當發現精品文物在市場上出現時,他多會優先推薦故宮博物院收購。範仲淹《道服讚》由北京古玩商靳伯聲從東北購得,他居中協調,商定以黃金110兩賣給故宮博物院。後來,當得知馬霽川有展子虔《游春圖》時,張伯駒又建議故宮博物院買下。可惜,那時在故宮博物院資金緊張,根本無力收購。

為防止文物流落海外,張伯駒不惜鬻物舉債,盡量將它們一一買下。他曾經說過其中緣由:“黃金易得,國寶無二,我買他們不是為了賺更大的錢,是怕它們流入外國。”

一件《游春圖》,直接使張伯駒從豪門巨富變為債臺高築。

當時,《游春圖》要價240兩黃金。張伯駒不得不變賣在弓弦胡同的那處豪宅和妻子潘素的金銀首飾。那處豪宅是清末著名大太監李蓮英的舊宅,占地15畝,也就是整整一萬平方米。不管在什麽年代那都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數字。

可就是如此珍貴的《游春圖》,張伯駒眼睛都不眨,直接在1956年連同其他珍貴文物一起捐給了國家,其中還包括西晉陸機《平覆帖》卷、隋展子虔《游春圖》、杜牧《贈張好好詩》卷、宋範仲淹《道服讚》卷、蔡襄自書詩冊、黃庭堅《諸上座帖》、元趙孟頫《千字文》等。

政府為此獎勵的20萬元,卻也被張伯駒婉言謝絕。

他說得很簡單:“我看的東西和收藏的東西相當多,跟過眼雲煙一樣,但是這些東西不一定要永遠保留在我這裏,我可以捐出來,使這件寶物永遠保存在我們的國土上。"

另外,張伯駒還把唐朝李白的《上陽臺帖》贈與主席。後來,在1958年時,主席辦公室將其調撥故宮博物院。

據文嵐所看過的資料記載,建國後,很多愛國人士主動捐錢捐物,不少收藏家更是傾囊捐贈。書畫、瓷器、青銅器,無數人竭盡心力在戰火中保存下來的珍貴文物,以捐贈的方式或友情價售賣的方式,進入各類國家博物館。

在不遠的80年代末,張學良更是把所有的收藏拿出來,拍賣所得全部捐給社會。而購得古董的人,卻又再次捐出,重新再拍賣。

這個時期的很多大收藏家,更多是出於家國情懷,而非簡單地用物質來看待世間的一切。

文嵐回憶著張伯駒的生平,一面渾渾噩噩地跟著大人們的步伐,繞過了兩條巷子,走進一座不起眼的小四合院裏面。

走進屋裏面,文嵐不覺得環境簡陋,只感到十分溫馨舒適。

泛黃的小院,清掃得幹幹凈凈。坑坑窪窪的墻壁,用柔軟的白宣紙糊上。上面再掛上屏風、畫作以及各種書法作品。

金老爺子與許先生、王先生他們打了招呼,便讓關博睿把書畫拿出來,鋪在桌面。

這些書畫都是金老爺子與文嵐通過各種方式在國外購置的,雖然金老爺子心裏有個大致的判斷,但畢竟不是行家,心裏還是沒底,便拿過來讓真正專家鑒賞一番。

關博睿打開盒子,順手把那些舊紙放在一旁,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開,將裏頭的書畫請出來。

書畫還擺出來,旁邊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爺爺已經叫了出來:“等會兒,讓我先看看這紙。”

說著,他把外面那張紋路有點特別的紙張抽了出來:“你們瞧瞧,這是不是一張好紙頭?嘿呦,這紙比我年紀還大,還這麽糯,是張好紙。今天可真是湊巧了,你們先看著,我過去畫一張再來。”然後,他拿著紙張轉身就走了。

傅先生他們見那邊已經開始磨起墨來,不便過去打擾,便將那疊舊紙翻了出來。

“這張應該是民國初年的。”

“這幾張都是乾隆年間的,旁邊這幾張也是民國初年的。”

“這張夠特別,米紅色的,我喜歡。老夫一時技癢,我就先告退了。”

又一個老先生挑了一張舊紙,徑直鋪在另一頭的畫案上,拿起筆在一旁的墨汁裏面點了點,便在宣紙上面做起畫來。

這,讓文嵐簡直看呆了。

在書裏曾看過書癡、花癡、畫癡,也聽說過畫家遇到好紙,就像美食家遇到時鮮一樣,忍不住垂涎三尺。

今天,看到兩位老先生見到好紙,居然都忍不住手癢要作畫。

看來,古人誠不欺我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