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魂牽夢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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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同是北京人的傅仁茂和戚文權敲響了金毓易的家門。

對著金毓易愕然的表情,戚文權不好意思地說:“抱歉,聽說老家那邊有人過來了,剛好老傅也在,我們就冒昧地過來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我們那邊的消息。”

金毓易心裏明白,中午時分,自己接到電話時過於興奮,估計是引起了其他的註意。

估計,見來訪的除了熟悉的敏叔外,就只有一個小丫頭,所以機密部門才沒有過多關註。

只是,行事不密,終究不是什麽好事。

同袍兼同鄉密友,金毓易也不好甩臉子。

只是,見到來訪的居然是這麽小的姑娘,也不知道滿10歲了沒有,傅仁茂和戚文權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文嵐覺得既然他們能夠進得了這個門,危險系數應該不大:“我年紀尚小,知道的東西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您們二位。”

金毓易的食指在唇珠處一擺:“隔墻有耳,有些話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說出去了。”

兩人點點頭:“小姑娘,既然你能過來,是不是那邊現在放松管制了?”

文嵐笑了笑,解釋說:“我是從香港過來的,我母親身患重病,在香港求醫。”

“啊,這樣啊。”戚文權有點失望。

倒是傅仁茂離開家實在太久了,一點希望都不願意放過:“那你知道通河那邊的情況嗎?我家在通河傅家村的,就在碼頭右邊兩裏路。”

文嵐搖了搖頭,給他們簡單介紹家鄉那邊情況。

聽到土地全歸國有,分田分地,人人當家做主,兩人臉上喜氣洋洋。

聽說最近天災連連,人們糧食緊張,兩人憂心忡忡。

聽聞國家調撥財糧,救災解難,兩人愁眉初展。

傅仁茂眼含期盼地看著文嵐:“我一個人在這邊,糧餉雖然不多,但保障我一個人吃用綽綽有餘。可是我過來這邊前,已經娶妻生子,家裏有一兒一女,還有才8歲的幼弟和兩個尚未成年的妹妹。為了養活家人,我1943年參軍入伍打擊日軍。47年,我給家裏寄了一張軍裝照,收到我妻子寄回來的合照一張。之後,輾轉各地,再也沒有收到過家信,也不知道家裏究竟怎麽樣了。”

傅仁茂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染著血跡的照片:“我的命,好幾次都是靠這張照片救回來的。1953年,訓練時出了意外,炮彈在我身邊炸了,大家都以為我救不回來。我摸著這張照片,硬是不甘心,咬著牙拼命闖了回來。我要是死,我那一大家子可怎麽辦呀。我離開家裏這麽多年,養家糊口的膽子全靠我妻子一個人擔著。哪怕是為了她,我怎麽也得回去,好好再看他們一眼。”

照片早已泛黃,經歷了炮火洗禮後,右邊角有點不全,左側更是血跡斑斑。

但此時,它被妥善地過了塑,時常貼在這個男人的身軀放置著。

戚文權摩挲著粗糙的大手:“老傅比較死心眼,人家都勸他在這邊重新成個家。可他說自己對不起家裏的妻子,念叨著家裏有老婆孩子在等著他,堅決不肯在這邊成家。他的糧餉除了必須用的,其他的全部攢了起來,說要帶回家,要給家裏人起個房子,要給妻子備上五金讓她風風光光的。”

49年入臺的軍隊近百萬人,有很多人忍受不了孤寂,重新娶妻生子。但也有很多人,掛念著家裏的親人,一直沒有成家,終身獨自一人。

很多年輕的士兵,被裹著到了寶島,幾年後陸續離開部隊,自力更生。

他們大多數出生在農村,自小家境貧困,不識幾個字。在國難中長大,在顛簸流離中求生存,少年時被迫從軍,不想卻被裹到了異地,成了政治的犧牲者,成了永遠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

他們因為是外省人,不懂閩南語,又缺乏必要的謀生技能,所以經常受歧視,大多數終身都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他們大多數從事一些低端職業,或是種地,或是打漁為生,或者劈山修路。

他們為了生產,吃盡了苦頭。寶島橫貫中央山脈的主幹道,就是這些退伍老兵,一步一步趟出來,一點一點用血淚開鑿而成。

戚文權低沈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我是家裏的老三,上面兩個哥哥孩子多負擔重,我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18歲參了軍。本想著25歲前就回家侍奉父母,沒想到卻在千裏之外的寶島一間廟宇裏面過了我的25歲生日,再也沒有見過父母的面。我在這邊有了兒子,每當我看見我兒子的臉,我就在想,如果我母親看見了我兒子,她會說些什麽呢。你們不知道,有些時候,我都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他擡頭看向北邊,仿佛在看遙不可及的家:“我夢見我終於回到了家,我的母親早已白發蒼蒼,腰背彎得就像我記憶中的奶奶那樣。我撲通跪在她面前,抱著她的腳,嚎啕大哭。她卻拍著我背,氣憤極了,大聲呵斥我說,你真能玩啊,一下就玩了20年啊!可是我一低頭,卻發現我自己也已經是腳步蹣跚,行將就木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那他的夢其實就是他們的將來。

廳裏的成年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金毓易的兒女,被氣氛影響,也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文嵐組織了一下措詞:“說實話,我年小力弱,做不了什麽。但,帶幾封家書回去,我還是能夠做到的。不如兩位留下詳細地址,寫好書信後交給我表叔公,我明天再過來一趟。只是,因為情況比較覆雜,我們可能沒有辦法能夠那麽快把信件轉交過去,更不可能馬上給你們回信。這點,希望你們體諒。”

“沒問題,當然沒有問題。只要能幫我把信帶回去,你們一家人就是我的大恩人。”戚文權和傅仁茂異口同聲說道。

金毓易插了一句:“文嵐,你說家裏那邊糧食緊缺,那麽我們能不能多帶錢回去?”

文嵐連忙搖頭:“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錢少了幫補了什麽,錢多了說不清楚,後面麻煩事更多。再說,你們的錢,在我們那根本用不了。”

說到這,文嵐忽然靈光一現:“這樣吧,如果你們要幫忙帶點東西的話,那麽黃金可能是是最適合的,但是絕對不能多。我帶回去之後,可以直接幫你們換成人民幣,或者直接把黃金交給你們家裏人也可以。”

戚文權和傅仁茂對視一眼:“我們家裏人是農村人,拿著黃金,估計也沒有地方換去。還是麻煩你們幫忙換成錢吧,這樣一來,他們用起來也比較方便。”

文嵐想了想,又加上一條:“黃金重,你們千萬別準備太多了,我們兩邊的計價不一樣,多了不方便。另外,家裏那邊缺糧食,如果你們真的想幫忙,可以托人在香港、澳大利亞或者其他地方買了糧食,然後直接捐回國。不求數量多少,能幫一點是一點,能運多一點糧食就運多一點。這樣,雖然不能直接分到你們家裏人手上,但好歹也能幫其他同胞一把。”

“這個主意好,這個我可以做到,我認識糧食公司的人。”傅仁茂一口答應出面操作。

金毓易也想出一個主意:“這兩年米國的面粉進來都是通過船運,我們如果能夠找到關系,直接轉運到香港就更方便了。”

傅仁茂曲指一盤算,覺得壓力不是一般得大:“一艘貨船,連貨帶運,起碼數十萬。這,不是我們幾個人吃得下的。”

張嘉慧兩眼亮晶晶:“我娘家那邊是種糧區,家家戶戶別得不多,陳糧肯定是有的。災年救人的時候,一兩年的陳糧只是營養差一點,完全不影響食用的。我可以回去,勸他們捐一點。然後,我們這邊再湊點錢,多買一點。雙管齊下,總能多湊一點。”

金毓易一撫掌:“好,這樣可以湊更多糧食。我們明天聯系幾個不那麽激進的人,順便讓他們準備家書,然後再聯系買糧的事情。一個人做不了什麽,人多了,總能多湊兩袋糧食的。”

敏叔也湊趣到:“鋪橋修路,也不如捐糧救命的好。這樣的善事,一定得加上我那份。啊,對了,晚上,我回去問問老爺他們,說不定他們也願意加入這場盛事。”

就這樣,文嵐眼見著他們幾個人圍著桌子,你一言,我一語,漸漸把事情搞大了。

文嵐想了想,不管怎樣,能夠多湊些糧食,能讓國人吃飽一點,總不是壞事。

於是,文嵐也積極參與其中,開拓思路,出謀劃策,爭取眾人拾柴火焰高。

這股熱情一直燃燒,直到文嵐抱著一堆書信,踏上開往香港的班機,依然沒有停止。

這個年代的飛機,沒有什麽安檢制度可言。

飛機上,喝酒的聚在一起開Patty,抽煙的聚在一團煙熏火燎。時不時還有人叫了紅酒或者白酒過,喝到興起,更有人在過道上載歌載舞。

避坐在一旁的文嵐,居然還看見有人在飛機上用手指玩小刀舞,空姐們居然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這一瞬間,文嵐真的相信書上所說的,每一項安檢要求,都是用無數人的血淚換來的。

雖然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劫機是小概率事件,但文嵐依然戰戰兢兢,生怕出半點意外。

幸好,雖然吸了一肚子二手煙,但總算安全到達。

踏上平坦的機場地面,文嵐決定,以後還是盡量少搭乘飛機。

畢竟,未來30年,是國際航班的出事高峰時期。

在文嵐的記憶中,大型劫機事件或者航空事故,就不少於十起。

在陸地上,文嵐還可以借助如意門,躲一陣子。

這萬一在空中出事,再強的金手指,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再次看見關博睿時,他一點也沒有生氣。

因為即便在臺北,文嵐每天依然避開其他人的視線,打開如意門回到香港的醫院。

在與關博睿充分溝通後,文嵐才敢接下那些沈甸甸的書信和黃金,才敢在補充許多註意事項後捐獻少量美金參與捐糧行動。

再次在醫院裏面見到關博萱時,她的氣色已經好上許多,眼睛的光感已經基本恢覆正常。雖然按照醫囑依然得臥床休息,但總是不再時不時惡心反胃,飲食也開始趨於正常。

按照醫生的說法,只要再保守治療一個星期,關博萱就可以出院。

但,必須每三個月過來覆查一次,同時保證每天按醫囑服用特定藥物。

這些,對於已經做了最壞打算的關氏兄妹來說,都算不上什麽事。

畢竟,沒有什麽比健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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