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點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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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爺子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隱在窗棱的陰影之下,神色未明。

文嵐拿紙筆抄下地址,打算找個機會,親自過去探個究竟。

這麽容易就找到知情人士,實在是大大出乎文嵐的預料。

文嵐藏好資料,準備打道回府。

正想告辭,一擡頭,卻看見金老爺子緊盯著自己鞋子看個不休。

糟糕,這涼鞋是香港買的,用料和款式略有不同。

剛才在如意門換衣服的時候,一時偷懶,沒有換鞋。

難道,就這樣露了馬腳?

文嵐飛快地掃視自己全身上下,似乎沒有其他破綻,不由地心下大安。

“老爺爺,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信息。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免得我媽媽他們著急。”文嵐一鞠躬,道完謝,便慢慢往外退。

“小丫頭,你媽媽在哪個醫院?”金老爺子披上外衣,跟著文嵐往外走,大有一同出門探病的模樣。

文嵐心裏略有幾分不安,幸好之前做了預案:“我媽媽要動一個小手術,最近不方便見客,連我也得遵從醫囑,減少見面的機會。”

“哦,沒有關系。我二十年沒有見過他們了,哪怕說一句話也好。對了,這次過來看病,是你舅舅陪著過來的,還是你爸跟著過來?”金老爺子面色如舊,就像完全聽不出文嵐言外之意。

“這次是我舅舅托了朋友,安排了住院治療的事情。老爺爺,您是長輩,怎麽好勞煩您老人家呢。這樣吧,我回去告訴我媽媽他們這個好消息,等情況稍微穩定一點,再專程上門來拜訪您。”文嵐絞盡腦汁,按照這時代人的習慣,盡量找出合理的推脫之詞。

可惜,對方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

“沒有關系,他們年輕人工作忙,現在你媽媽在醫院,走動就更加不方便了。我一個大閑人,多走幾步,就當順便散散步好了。對了,你媽媽住哪個醫院在哪個科室?這幾年,我大大小小的醫院都逛熟了,也許你媽媽的主治醫師,我也認識。”金老爺子走到屋側,換上外出的鞋子。

文嵐心裏一慌,思緒開始紊亂,找出的借口就更加沒說服力。

“這,不太方便吧,醫院是有探病時間的。”文嵐的後頸已經開始出現毛毛細汗了。

金老爺子停下腳步,看著文嵐:“沒有關系,久病成良醫,我去打聽一下,了解一下情況,看看能不能托關系找個合適的專家幫忙調理一下。畢竟,小萱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這……”文嵐一時詞窮,張口結舌。

“怎麽啦?”金老爺子依舊笑得那麽慈祥,宛如街邊隨處可見的普通老人家。

文嵐抓了抓額頭,摸了一手的汗。

定了定心神,文嵐覺得實話實說:“不好意思,因為我媽媽住院的地方比較特殊,暫時不方便接到探病的人。等以後方便一點,我一定讓我舅舅媽媽他們過來探望您。”

“沒關系,我好歹也是積極支持公私合營的紅色資本家,有些面子,人家還是願意給的。你年紀還小,不知道不同醫院之間擅長的治療科目不同。我當年也是為了給昶珍看病,才特意搬回到北京。一來二去的,這邊幾個知名的醫院,我還是比較熟悉的。”金老爺子裝作沒有看見文嵐的尷尬,繼續解釋尋醫的竅門。

“可是……”這時,文嵐才覺得自己真是笨嘴拙舌,連個合適的拒絕詞都想不出來。

文嵐低著頭,右腳不停地在地上劃動,組織詞匯,尋找借口。

金老爺子看著眼前拼命找借口的急得小臉通紅的小女孩,就像昶珍小時候每次犯錯誤時一樣。

金老爺子心下一軟:“好啦,我沒有什麽其他的意思,你也不用想著找借口了。嗯,說實話,你也不用瞞我了,你媽媽他們應該不在這邊的醫院。”

文嵐大吃一驚,擡起頭,圓溜溜的大眼睛,緊緊盯著金老爺子,就像一只受驚炸毛的小貓。

“哈哈,小家夥,你表現得這麽明顯,我要是看不穿,豈不是白活了這幾十年?”金老爺子只覺得文嵐的模樣十分有趣。

文嵐倒退一步,環顧四周,然後警惕地看著金老爺子。

“你的鞋子,無論款式還是材質,都不是我們這賣的。而且,它跟你衣服完全不搭。如果真的是你母親買的,她一定不會這樣給你搭配。”

文嵐紋絲不動。

這點破綻,她知道,但不想承認。

“半個小時前,我們這下了一場雨。而你的鞋面、腳背、腳踝,都沒有泥點。這說明,半個小時前,你還沒有出現在我們社區附近。”

文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習慣使然,她通體白皙幹凈,沒有此間兒童嬉鬧後的汙垢。此時手腳依然幹凈,只有走過來時,鞋底沾染上的泥水。

果然不是什麽天資過人的天才,更不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對於細節的考慮始終不到位。

文嵐咬了咬嘴唇,繼續一聲不吭。

“果然你母親在這附近住院,那麽她一定會告訴你詳細信息,至少會先打聽一下她家舊宅的情況。如果你舅舅在這附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過來,更不可能讓你找錯地址。所以,肯定是你說了謊,你是一個人來的,而且還是背著你媽媽和舅舅過來的。”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窺一斑而見全豹?

文嵐心裏打鼓,轉身就想跑。

“別怕,我只想找你幫個小忙!”金老爺子張開雙臂,攔在文嵐的必經之路,低聲乞求道。

前路被擋,文嵐看著眼前的老人,貓著身子,又試圖從旁邊空隙脫身。

金老爺子急了:“我只想你幫忙傳封信到香港!”

“香港?”文嵐停了下來,滿臉愕然地看著金老爺子。

金老爺子指著文嵐的褲子:“你這條褲子是專供香港的外貿貨,國內絕對買不到。”

這條褲子的確是在香港買,但它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文嵐絕對不相信有人能看出它的不同之處。

見文嵐一臉的不相信,金老爺子詳細解釋說:“每件衣物,它都有固定的規格、材質和代碼。你身上這條褲子,是我在上海的廠做的。雖然我已經不管事,改成拿10年紅利,但是前幾年很多管理和貨品調配的事情,我還是參與的。尤其是剛開始做外貿單,熟悉外商要求的人並不多,所以我專門在廠裏待了一年多,專門跟進這些事。”

文嵐的嘴巴癟了癟,很想說就算是外貿單,也不等於國內不能銷售。

但是,想了想,文嵐又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金老爺子看著文嵐的表情,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你不懂這些。即便是這幾年國內布匹嚴重不足,就算不符合外商要求的貨壓在倉庫,那些貨也不會有人敢偷偷轉回國內銷售的。即便是外貿公司接待外商的工作人員,因為衣物不合商業場合,想從積壓的貨品中購買一部分衣物,也得專門申請。就算是這樣,二號首長也只批準了跟外商有實際交接的工作人員,每人只能購買一套裝點門面的衣服。嗨,不是小氣,而是這些都代表著外匯,代表著我們國家發展所必須的資源。等你以後接觸得多了,你就明白了。”

到這個時代越長,文嵐便越能明白忍辱負重是什麽意思。

躊躇了一會,文嵐忍不住問道:“那你究竟想傳信給誰?”

文嵐沒有問他為什麽不通過正規渠道傳信,顯而易見,肯定是不能為之的理由。

金老爺子指著內室:“我們進去說吧。”

文嵐看了看外墻懸掛的衣服,自然沒有異議。

進了房間,金老爺子終於說出了口:“解放前,我有一部分資產轉移到了香港。我信任的管家之子留在香港幫我,我想你們幫我傳封信過去,盡量幫我打聽幾個人消息。”

單純傳一封信,這個不是問題。

文嵐立在桌子旁,看著白紙紅線的信紙,點了點頭。

金老爺子拿出全新的紙筆,直接撕下一頁空白紙張墊在桌子上寫起了信件。

寫完信,密封好,蓋上石印。

金老爺子又拿出一個新的信封,寫上一個陌生名字,塞進剛才封好的信件。

文嵐拿著沒有香港地址的信件,犯了糊塗。

金老爺子另外單寫了兩個地址,交給文嵐。

文嵐低頭一看,一個是香港的地址,一個就是金老爺子現在的住址。

文嵐握著信件,擡頭看向金老爺子,滿眼的疑惑不解。

“雖然被發現的幾率不高,但是分開了,萬一被人發現,也不會連累到你。”

金老爺子苦笑了一下:“我要打聽的人,一個在臺灣,兩個在米國。無論是哪邊,都非常敏感。我不能害了你們,還是小心為上吧。”

臺灣?

難道是當年隨軍遷移的人?

媽媽曾說過,表叔公有三兒一女,難道當年早已因為戰亂散落四方了嗎?因為種種政治原因,早就失去聯系了嗎?那,這麽多年,他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呀。

每逢佳節倍思親,每年團圓時,深夜時分,總能看到關博萱看著舊年的家庭照,偷偷抹淚。

想起媽媽和舅舅對小舅舅的惦記,看著眼前金老爺子的滿頭白發,文嵐心裏頗有幾分酸楚。

散落天涯的親人,早已失去聯系。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又有多少熬到最後依然是抱憾終身。

“好,沒問題。我盡量幫你找到他們,如果有新的消息,我會直接過來這裏找您的。您放心!”

文嵐看著年過花甲的金老爺子,做出了自己的承諾。

當著他的面,文嵐小心翼翼地把信件和地址分別塞進布袋和自己貼身的褲袋裏面。

“謝謝你!”金老爺子的眼睛閃閃發亮。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曾祖母始終沒有等到失蹤的兒子。

我的遠方親戚,在預定回鄉的日子前,忽然因病離世。

那個年代,悲劇滿地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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