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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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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文嵐才知道,那晚唐部長去了其他宿舍,是為了幫自己收集舊郵票。

當唐部長掃蕩到後面宿舍時,恰好碰到值班人員過來叫盧參謀去聽緊急電話,倉促之際,唐部長只隱隱約約聽到“媽媽”“姐姐”“死”幾個字眼。

因為唐部長常年以部隊為家,跟李哲聞關系好,自然跟他們團裏的人也熟悉,日子久了自然知道各家的基本情況。一聽到似乎是盧參謀媽媽出事,連忙把傳話的小戰士攔下,問一下詳細情況。

小戰士一臉為難:“電話應該是盧參謀家裏人打過來的,我不知道是他哥哥還是誰。他們說得家鄉話口音很重,我聽不太懂,連猜帶蒙得知道家裏出大事了。電話那邊的人叫得很大聲,我好像聽到說是他姐姐出意外死了,她媽媽自殺了,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聽到這,唐部長一拍大腿,大叫一聲:“糟了,那個,陳鐵柱,你趕緊跑過去,陪著小盧,看牢他。牛亞秋,你跑步比較快,快去3棟找你們胡團副過來,跟他說盧參謀家裏出大事了。趕緊的,跑步前進!”

熟悉小盧參謀的人都知道,他幼年喪父,全靠母親和姐姐拉扯著長大。為了養活小盧,他姐姐年紀很大才出嫁,而且嫁的人條件不太好,為得就是臨近娘家,方便照顧娘家媽媽和弟弟。51年初,年僅15歲的小盧寶城參了軍,跟著部隊一路往南走,南下時負了傷,在剿匪戰鬥中立了功。在識字班掌握了基本知識後,又自己積極進取,從培訓班順利畢業,後來通過考核,入了黨,當了參謀。

招幹後,小盧心心念念的就是把東西捎回家,盡量讓自己母親和姐姐能夠過上好日子。每次接到家裏的來信,都高興大半天,見人就展示他珍藏的那幾張合照,非得讓人誇他姐姐和外甥女長得好看才肯罷休。

這一下,他母親和姐姐相繼死於非命,等於盧寶城的天都要塌了。

等唐部長跑過去時,盧寶城正在跟家鄉人通話。

“你說什麽,我媽今天早上上吊了?你別開玩笑了,這一點都不好笑。我媽可是你的長輩,四哥你平時喜歡說笑,可這事不能拿來開玩笑。我媽信裏還說今年隊裏分了兩條草魚,她把魚烘幹了,等我回去吃呢。” 盧寶城嘴上雖然這麽說,但是握著話筒的手,卻一直在發抖。

“別啰裏啰嗦的,這電話費貴的很,換我來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段雜音,接著換了一個年長的男聲:“小七啊,是我,你三爺爺。昨天,你姐姐在家摔倒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你媽傷心過度,昨天夜裏跑去山祥倫家門口上吊,被人發現時只剩一口氣,我們把人送到了醫院搶救,可惜沒有救回來。你趕緊請假,馬上回來送你媽上山吧。你是孝子,家裏大小事情都等著你呢。電話費貴,我就不多說了。你趕緊回來吧,就這樣,掛了。”

“三爺爺,我媽……餵,三爺爺,餵……” 盧寶城握著話筒,不死心地繼續呼叫。

接線員看了一下信號:“對方已經掛電話了。”

盧寶城像是沒有聽到,繼續拍打著話筒:“這電話有問題,怎麽突然沒聲音了呢?餵,三爺爺,餵~”

“啪”的一聲,盧寶城手上的話筒被陳鐵柱一把搶了過去,蓋在電話機上。搶奪過程中,盧寶城手指勾到數字圓盤,電話傳出金屬軸轉動的聲響。

盧寶城眼睛一亮,飛快撲了過去,搶起話筒:“餵,三爺爺~”

“那邊早掛了!”陳鐵柱一把攬住盧寶城,“小盧,走,我們回去。現在已經晚了,我們得趕明天的火車了,李團有老鄉在火車站,找他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買到火車票。”

唐部長見盧寶城的模樣便覺得不對,連忙朝旁邊趕過來的其他戰士使了個眼色。

一群人湧上去,抱住盧寶城的手臂,拖著他往宿舍放心走。

盧寶城哈哈笑了幾聲:“你們不知道,我這四哥天生喜歡開玩笑,早年我們在家的時候,他沒少因為說笑而被老人家罵。沒想到,大家都這麽大了,他居然還那麽愛開玩笑。誒呀,我媽上封信裏還說家裏分了魚,她特意把魚腹部那段肉留給我,連我兩個外甥女都沒舍得給。我之前答應她今年雙搶的時候回家,到時候幫她出工,換她在家裏給我煮飯。你們都不知道,我媽做得飯菜可好吃了。回頭有機會,你們到我家玩,嘗嘗我媽的手藝。”

陪著他的人,見他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不由地心裏一沈,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何建材傻楞楞地接了一句:“可你媽已經死了,我們去了,也嘗不到。”

“你媽才死了!”盧寶城勃然大怒,“你媽才死了,我媽不會死的,我媽還說等我今年回去安排我相親呢。我媽還等給我挑媳婦,等著抱孫子呢,我媽才不會死的!你們這些人,幹嘛都咒我媽死啊!我媽不會死的,我姐姐也不會死的,都不會死的!一個都不會死的!”

“冷靜,小盧,你冷靜一點。人死不能覆生,你冷靜一點,我們趕緊回去收拾東西。”

“小盧,你別急,咱們慢慢來。”

“人死不能覆生,小盧,你要看開一點。”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節哀順變。”

圍著盧寶城的人,七嘴八舌地試圖安慰他,寬慰他。

“不會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等我回了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盧寶城被戰友們抱著,木楞楞地同手同腳往宿舍方向走,整個人像是靈魂離開了軀體,半死不活的。

這時,胡團副和劉參謀他們匆匆趕到,被唐部長攔了下來:“盧寶城的狀態不對,傷心過了頭,你們看著點。對了,我估計他家這事小不了,你們看看有誰能陪他回去一趟,可能得找當地政府出面。他堂哥說他姐姐前天在家裏摔了一跤,家裏人出去了,沒有人發現,等家裏人回去的時候人開始涼了。可後面他又說了一句,說是盧寶城的大外甥女,一個年僅十歲的女孩子,一個人跑去外婆家叫人的。你聽聽,你仔細品品,這事可不對勁,裏頭估計問題不小。”

大家對視一眼,直覺這裏的問題肯定不小。

唐部長交代一聲:“我有一個老戰友分在濟南,我晚點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找人聯系一下,看看在盧寶城家鄉那邊有沒有熟人可以幫忙跟進一下。行了,你們趕緊過去,說話小心一點,防止出事。你們先過去吧,我去叫你們李團過來。”

這時,前面往宿舍走的人群裏,忽然一陣騷動。

“肯定是山祥倫那個兔崽子幹的,一定是他!他之前就打我姐,我那個小外甥病死了,又不是我姐的錯,他憑什麽打我姐。為了這事,我跟他幹了一架,被我媽攔下了。後來,玉蓮出生,一聽說生了個女兒,他們一家人就罵罵咧咧的,弄得我姐月子裏都沒個笑臉。我要找他們討個說法,我媽說千百年來女人都是這樣過的,讓我不要鬧,別讓我姐難做人。我氣不過,所以跑來參軍了。他們嫌棄我年紀小,不把我當一回事,可他們不敢欺負一個軍人。果然,我參軍之後,我姐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你說,要是我早出生兩年該多好。不對,如果我能夠早兩年參軍,該多好。那樣,我姐就不用嫁給山祥倫那個兔崽子了,就不用受這麽多苦了。”

“放你娘的狗屁!什麽?打老婆不是錯?放你娘的狗屁!你白受這麽多年黨的教育了,你不知道我們是男女平等嗎?只有那些孬種,在外面挺不直腰子的孬種,才會仗著力氣大,欺負家裏的女人。”

“啊,我明白,我明白,一定是山祥倫那個兔崽子打我姐,我不在家裏,沒人給她撐腰,我媽嘴巴又笨又不會打架,她們肯定是被那些姓山的人欺負了。一定是這樣!不行,我絕對不能就這麽放過那幫龜孫子,絕對不能放過他們!我之前繳獲的那把三角棱可是利得很,一紮進去,就會勾出幾道血槽。我非狠狠地教訓那幫兔崽子不可,老虎不發威,他們都把我當弱貓了。居然一個兩個,都敢欺負我媽,居然敢欺負上門來了。”

“冷靜點,盧寶城,你要相信政府!”

“我相信啊,可我更相信我的拳頭,更相信我手裏的武器。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就是我做人的宗旨。”

胡團副和劉參謀等人拼了老命,跑過去幫忙。

不敢傷人,一群戰友們七手八腳,忙出一身熱汗,才勉強攔下暴走狀態下的盧寶城。

胡團副抹了一把冷汗,連忙收過繳下來的利器,藏到隔壁其他的箱子裏。

盧寶城分離掙紮,試圖掙脫開鐵墻銅壁:“放開我,他奶奶的,老子今天不讓他見見血,他都不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可惡,當年我說那個不是好人,她們偏不聽我的,說什麽山家男丁多人心齊……”

夜深了,盧寶城的情緒終於發洩得差不多了。

他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地癱在床頭。眼淚像溪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往外湧。流著流著,眼淚漸漸流幹了,眼角留下一圈斑駁的痕跡。

他揉了揉眼睛,眼睛一片血紅,睜開了一小會,又忍不住閉上。

他的右手緊緊拽住左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仿佛喘不過氣來。

忽然,他頭一歪,喉嚨急促湧動,一股穢物噴了出來,被早有準備的大桶接了個正著。他抱著桶,一個勁地吐,吐光了晚餐,吐出了黃色的苦水,慢慢變成是黃綠色的酸水,再然後,變成略帶血絲的水。

被匆匆找來的葛軍醫,拿出儀器細細檢查之後,朝圍成一圈的戰友解釋道:“這是悲傷過度之後的應激反應,外力很難起作用,得靠他本人慢慢調試過來。你們別著急,這血絲不是真的吐血,而是消化道被損傷,帶出來的血絲。我們先給他註射一點生理鹽水,緩解他電解質失衡的情況。你們找人守著他,別讓他沖動之下胡亂動作,免得傷害了他自己。如果他再有嚴重不適,你們再叫我,我隨時過來。”

文嵐把那些舊郵票放進一個新的信封,裝進自己的小包包裏。

躺在床上,文嵐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入睡前,李哲聞終於推開了房門。

文嵐瞬間坐了起來,關切地問道:“爸爸,情況怎麽樣了?”

“沒事,葛醫生過來檢查過了,灌盧寶城喝了不少水,餵他吃了藥。我剛剛去看了,他已經沒有再吐了,狀態比剛才好了很多。魯政委回來了,他說他有同學在那邊工作,他打算自己陪盧寶城回家處理後事。我剛剛找人幫他們預留了兩張明天上午的火車票,行李已經讓人幫忙收拾了。好了,這些事情有大人負責處理,你早點睡吧。” 李哲聞把文嵐壓回床上,蓋好被子。

關博睿把兩張寫滿字的信紙遞了過來:“我在山東那邊有幾個朋友,他們的聯系方式,我寫在這了。你回頭讓老魯帶上,以防萬一。今年山東那邊糧食緊缺得很,你讓老魯他們多帶點吃的,免得去到那邊慌了手腳。”

“好,我讓老唐把你今天帶過來的餅幹少入庫一箱。行了,遇到這事,大家心裏都不好受。你早點睡吧,明天還得趕路呢。”說完,李哲聞撿了幾件衣物,打算去澡房。

“爸爸,如果小盧參謀的姐姐真的是被他姐夫打死的,會怎麽樣?”文嵐躺在被窩裏,依然放不下。

“這個,很難說。如果真的是這樣,小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是,在農村,關系覆雜,大家都沾親帶故的,能夠追究到哪一步,實在不好說。文嵐啊,你是大孩子了,如果以後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跟爸爸媽媽舅舅說。你背後有我們,你什麽時候都可以回來找我們幫忙,我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替你撐腰做主的。知道嗎?” 李哲聞摸著文嵐的頭頂,溫柔地叮囑道。

“我知道了,爸爸。我不會讓人有機會欺負我,也不會讓人欺負我的哥哥姐姐。爸爸,您放心,絕對不會!”文嵐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做著保證。

“那就對了!我李哲聞的孩子,絕對不會讓人欺負的!好了,文嵐乖,早點睡覺吧。下次爸爸休假的時候,再陪你玩。乖,閉上眼睛,睡覺吧。” 李哲聞拿著衣物,走了出去。

躺在被窩裏的文嵐,再一次提醒自己,這是60年代,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世界。

可是,終究是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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