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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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嵐拿著分給自己的喜糖,回了裏屋。

外屋,關博睿兄妹在儲物櫃裏一通翻找,試圖找出價格相當、合適又實用的回禮。

這年頭,結婚隨份子,遵從古意,相互幫助。大家如果送上幾張購貨券、幾尺布票,都是不薄的隨禮。可蔡家這場,兩家不過是點頭之交,平素沒有往來,也沒有參加婚宴,再送那麽貴重的東西,似乎就有點過了頭。

關氏兄妹一番討論之後,包了一小包蝦米和海虹幹,找個機會作為回禮送去蔡阿姨家,算是平了這份人情。

1961年的春節前,物質依然非常緊張,菜式質量數量都比往年低了不止一個級別。即便有文嵐拿出來的熱帶水果和海魚海蝦,有關家兄妹用盡心力挪換的食品,可對於文嵐來說年飯桌上的菜式依然乏善可陳。

最讓文嵐覺得詫異的是除夕夜吃得是餃子,當然關家兄妹叫得是餑餑,居然是素餡的。按照文嵐的理解,餑餑應該是旗人稱呼。史書上,慈禧的餑餑局是專門做糕點的,而且是在原有的點心局之外專設的。慈禧太後的專屬西膳房,能做點心400多種,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是餑餑局裏做出來的。當然,某種意義上說,餃子也是糕點的一種。

關於素餡餑餑這事,文嵐私底下問了關博睿,才知道這是姥爺家的習俗,在關氏兄妹單獨開火後又恢覆的老傳統。舊時,京城除夕夜的餃子一定是素餡的,不帶一點葷菜,也不帶任何刺激性植物。因為,以前除夕夜需要祭神祭祖。這種請神餃子必須是凈潔的,表示素凈平安一整年的意思,當然也有表示鄭重、自律的意思。

後來,文嵐打聽了一下,附近來自北方的人家也基本都保持老傳統,除夕吃素餃。當然,也有些人家,不拘小節,只要是能糊口的,能比平日稍微豐盛一點的食物,都搬上了桌子,裝扮一年一度的盛宴。

此時的華國,人們忙於生產,很少放假,更沒有後世的大型慶祝活動。最早的一屆春晚得二十餘年後才會出現,現在的電視節目很多還是直播。是真真正正的直播,這邊舞臺上對著設備唱戲表演,那邊電視臺的數據就直接傳出去,幾秒鐘後觀眾們便能通過信號收看電視節目。此時的北京電視臺也就是後世的中央電視臺,每周放八次節目,星期天上午還有一次特增的節目。可惜,現在有電視機的人家稱得上是鳳毛麟角,文嵐就算能從外國買回電視機,也根本不可能找到借口拿出來用。

於是,春節無聲無息地來了,文嵐基本沒有感受到什麽節日的氣氛,日歷便已經翻了過去。

晚飯後,又是李家學習時間。

今天,是古文背誦,每個人各自布置了課程,分別考核。李家姐弟聚在房屋裏學習,只有文嵐無所事事,閑得發慌。身為受過高等教育的文嵐,在其他人眼裏,此時還是文盲,雖然她對哥哥姐姐們正在背誦的詩詞文章都早已爛熟於心。

鑰匙聲響起,文嵐竄過去,打開門一看,原來是關博睿加班回來了。

“舅舅好!”文嵐乖巧地叫道。

“文嵐,今天有事,不能出去,你乖乖呆在屋裏吧。你媽媽呢,在忙嗎?”關博睿揉了揉文嵐的頭頂,問道。

“我媽在抽查我小哥功課呢。” 文嵐右手往外屋文彬他們的床鋪那邊一指。

關博睿仔細一聽,果然聽到文榕磕磕絆絆背誦論語的聲音。

關博睿剛走近隔房,聽到腳步聲,房裏的人不約而同地擡頭看了一眼門外。

“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誒呀,舅舅,你終於下班啦,您辛苦了,快坐,我去給您端杯水過來。”文榕皺著的小臉瞬間綻放出笑臉,左肩微微一擡,左腳便要跨出去。

“別動,繼續背!哥,怎麽,你特意進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文榕快背好了,你先坐一會。”關博萱朝著哥哥點了點頭,然後用書輕輕一拍文榕的右肩,“繼續,吾日三省吾身,然後呢?”

文榕癟了癟嘴,左手摳了摳右手手臂,身子扭來扭去:“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為人謀,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媽,背完了,我這次真的背完前四篇啦,剩下的明天再繼續學。”

關博萱合起書:“行,那今天先到這裏。文雅,你繼續看書,順便看著他們有什麽不懂地方。彥濤,你的字還是站不起來,趁放假多練一下。不求你練好毛筆,但起碼你的硬筆字得練到能見人。好了,哥,我們去小屋吧。”說完,便起身往文嵐住的裏屋走去。

關博睿一邊往裏走,一邊從褲袋裏抽東西。

文嵐跟在倆人後面,側過頭去瞄,這才發現原來舅舅今天專門帶了一疊報紙回家。

關博睿把報紙攤在文雅的書桌上,讓關博萱先看一篇文章。然後,兩人指著報紙,低聲議論。

趁關氏兄妹沒註意,文嵐湊了過去,原來他們討論的是所謂的“七千人大會”。1月11日,□□中央在北京舉行擴大的工作會議。這次參加會議的有中央、各省、市自治區的負責幹部7000多人,因此又稱“七千人大會”。

這次會議的主要目的是:總結□□以來經濟建設中的經驗教訓,統一認識,加強黨的民主集中制,切實貫徹調整國民經濟的方針。在會議上,還以書面報告形式,初步總結了1958年以來的基本經驗教訓,分析了幾年來工作中的主要缺點錯誤。在談話中,更是直接指出當前經濟困難的原因,除了由於自然災害造成農業歉收外,還有就是從1958年以來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

“既然政府承認之前的工作中方法有問題,處理手段簡單粗暴,那是不是代表風向又改回去了?哥,那麽,其實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這麽緊張?”

關博萱一臉期待地看著關博睿。

“嗨,傻萱萱,你的政治敏感度怎麽一直提不上來,還是這麽差呀。”關博睿站起來,想給妹妹上一堂政治課,不想卻發現偷偷跟過來的文嵐。

關博睿一把抱起文嵐,放在門外,便要關門。

說時遲那時快,文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小小的身軀堵在門縫裏,面帶討好的笑容,低聲求道:“舅舅,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我保證絕對不會亂說話的,真的,我可以對天發誓。”

關博睿對著天空翻了個白眼:“這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了。可是,我依然還是時不時會發現一些來歷不明的食物,為了替你掩蓋這痕跡,我莫名其妙多了不少來歷不明的好朋友老同學。你自己說說,你在我這,還有什麽信譽嗎?”

“舅舅,你咋能這樣看我呢?我做那麽多,不都是為了讓家裏人吃得好一點,讓媽媽的營養充足一點嘛。”文嵐的兩只小胖手在胸前合十,“舅舅,被趕我走,我幫你守門,不讓其他人過來偷聽。”

“你,唉,好吧,看你賴皮模樣,肯定趕也是趕不走了。”關博睿把文嵐安置在門口的板凳上,“不要特意偷聽,因為事情不是你現在這個年紀應該知道的。明白了嗎?”

文嵐點頭如小雞嘬米,但實際上心裏怎麽想,便只有她自己知道。

關博睿走回書桌旁,關博萱已經看完報紙頭版的全部文章。

“哥,柳主席在大會上說,有些地方減產的主要原因不是天災,而是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即‘三分天災,七分人禍’。領導們開始反省政策中的問題,尋求改進的方法,這不是挺好的嘛。我們一直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改進策略,最終實現勝利。”關博萱的手指在報紙上滑動,指出關鍵詞句。

關博睿看著眼前的母女,不禁後腦勺隱隱作痛:“萱妹,你看了這幾篇文章,就沒有發現老首長的態度跟柳主席很多時候有些微妙的差異嗎?你認真看看,那句‘國內形勢總的是不錯的’和這句‘我們的工作,除非發生了根本路線上的錯誤,成績總是主要的’。你仔細品品,看看這些話裏面的意思。”

關博萱越仔細琢磨,眉頭皺得越緊。

關博睿的臉色也不好看:“我讓你看這幾篇報道,想提醒你,上面的情況不太對勁。日後,你寫材料,每一句話,都最好先在心裏反覆琢磨一下。你看,這幾天報紙都是圍繞著國民經濟發展來說的。嗯,歸總分析,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出接下國家政策肯定會放在恢覆糧食生產,正常來說,其他經濟生產活動肯定會得到恢覆。我估計,明年下半年開始,最遲後年,老百姓的日子就應該好過了。從好的方面來說,我們只需要勒緊褲腰帶撐過今年,就不用再餓肚子了。家裏有我和李哲聞在,養家的事情,你就不要擔心了。你只需要吃飽喝足,好好養著身體,照顧好孩子們就可以了。”

即便關博萱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可在關博睿眼裏,始終是個小丫頭。無論什麽時候,都是那個在父親走後,哭得雙眼通紅卻依舊不肯離去,深夜還扯著衣袖靠在自己懷裏、哭著陪自己守靈的軟萌小丫頭。

“哥,我知道了,我以後改了便是了。其實,最近家裏東西豐富了,我吃得可不少,你問問左鄰右舍有誰家像我們這樣好吃好喝的。很多人家一天一頓幹飯都不能保證,小孩子餓得見著什麽都往嘴裏塞。我有好幾次,親眼看見伍書記特意留下中午的饃饃,送給西邊那些小孩子吃。哥,一想到要搬家,我心裏就不是滋味。你說,這裏我們都已經呆熟呆習慣了,主任他們就像我的哥哥姐姐,左鄰右舍就像我們的家人一樣,我實在舍不得離開這裏。”關博萱眼眶微微泛紅。

中華民族是個眷戀故土的民族,自古以來都是如此。鄉音鄉土鄉親,無論什麽時候,都能觸動最柔軟那塊心田,勾起滿腔柔情。昔日,西晉張翰棄官返鄉,只不過是為了吃上魂牽夢縈的蒓菜羹和鱸魚膾。

而今,由於特殊原因關博萱再也無法回鄉,即便夢裏幾番神游,醒來也只能空對房梁興嘆,掩下對家鄉那熟悉的景色熟悉的味道的深深思念。看著再美的景色,吃著再好吃的食物,關博萱心裏總有那麽幾分遺憾。

現在,又要再一次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關博萱雖然理智上接受遠離風險的必要性,但情感上總有幾分眷戀,心底隱隱有種希望繼續留下的期盼。

“傻萱萱,這就跟讀書一樣,時間到了,你總得讀新學校,認識新同學。我聽諸葛科長說,這邊的糧油關系轉移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新安市那邊的宿舍也全部分配下來了。調過去的專家和科級幹部都安置在專家樓,單身青工統一入住單身宿舍區。諸葛科長特意把我們兩家安排在對面門,方便互相照應。那邊有獨立的洗手間和單獨的小廚房,可比這邊環境好多了。”關博睿介紹新安市的好處,寬解妹妹。

關博萱吸了吸鼻子,點著頭,沒有說話。

關博睿接著說:“萱妹,你要明白,什麽前程什麽職務都是身外物,根本不能與自己的命相提並論。新安市是個好地方,資源充足、物產豐富,去了那裏,我們會更加安全。好了,你別想那麽多,調令已經下來,事情已成定局。”

關博睿想了想,忍不住再補充幾句:“萱妹,政治不是講道理,風向隨時會改變。不該說的話,跟誰都不能說。不管是政治傾向,還是工作情緒,能不表態的,盡量不要表態。”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用不著這麽擔心我。再說,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出頭亂說過話的。什麽主義什麽批評,我都不關心,我就知道踏踏實實做好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關博萱把報紙折好:“哥,我這邊要帶走的東西已經基本清點好了。星期天,我帶文雅他們過去你那幫忙,把東西清理好,順便裝箱打包。那些重要的東西,你先自己收拾一遍,免得有所遺漏,日後要用的時候找不著東西。”

“行,大家再辛苦一段時間。等到了新安市,我們再好好放松一下。”

關博睿收好報紙,按照關博萱的要求,把幾件重物打包好,便帶著孩子告辭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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