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師兄, 你仔細想想啊,我們給你講的記憶終歸和你自己的記憶有出入。

你想想你曾經在南境遇到了些什麽?是不是遺漏了什麽細節?”

聽罷,溫禁目光微垂。

眉峰稍稍揚起, 然後久久地看著地面。

“對了,你說你的心府在逐漸恢覆,是誰幫了你一把?

要是我記得不錯,要恢覆你的心府,得需要同為冰靈根的修士想助。

這樣一想, 治療你的那人估計修為也不低呀。師兄, 沒想到你去一趟永安鎮還有有如此收貨, 你真是出門遇貴人呀。”

‘出門遇貴人。’

章含玨的話音剛落, 溫禁的瞳孔驟然僵住。

一瞬間,他腦中那股殘留的記憶碎片被猛地拼湊起來。

原本如同狂風過境、被攪得紛亂的的記憶碎片,逐漸開始各回各位。

那段缺失的空白記憶,慢慢浮現在他腦海中。輕劍快馬雲游四方的少年經歷, 直到今日終於算是重拾完畢。

只是想到此事後,溫禁的瞳孔不自覺都放大了幾分。緊跟著他的手掌也下意識用了幾分力,手中的案卷瞬間被他捏的極緊。

……

他擡眼看向窗外。

如今已是深秋, 渝山滿是蒼黃落葉, 海域已經是寒風蕭瑟。時過境遷, 深秋依然是這般景象,一如當年他與寧枝初遇時。

溫禁的目光靜默許久,一柱香耗盡, 他仍是靜靜地看著外面晚霞漫天處。

章含玨不敢打擾師兄。他端著熱茶,小心翼翼地看看他,又低頭喝喝茶,又看看他又喝喝茶。

“師兄, 你想到了什麽嘛?”

***

入夜。

斂心殿裏很靜,沒有任何聲響。

寧枝已經早早歇下。

她側睡在床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懷裏抱著軟綿綿的枕頭。

臉色泛著微微淡紅,也不知夢到了什麽,她的秀眉擰得很緊。

時值深夜,溫禁依舊在桌案旁熬夜。等他處理完手上的事,他呆楞片刻,又下意識往寧枝的房間看去。

有些事,若是不記得就不記得了。但是一但記起來,那些過往就會想綿綿不絕的江水般向他翻湧而來。

……

他的眉峰微微擰起,心中想著此時更深露重,不宜打擾她。可是腳步卻仍舊踏向寧枝所在的方向,一步比一步踏得輕。

溫禁曾經孤身去往南境海域除妖,少年時期,各大宗門的弟子都喜歡游歷四方,他也不例外。

只是那個時候南境不穩,方圓百裏經常有妖魔作祟。

溫禁受師門之命,獨自前往海域斬妖除魔。

……

目光驀然頓了頓,他靠坐在寧枝的床側,既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睡糊塗了的人看起來著實嬌弱,也是,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平日那個神情冷淡,看什麽都不會露出喜怒的寧枝公主,和她幼時相差太遠了。那會兒在南境岸邊救他的人魚少女,可是善良大方熱心腸的。

“……好熱。”

睡夢中的人嘟囔了一聲,隨後就磨蹭到溫禁身側,將頭抵著他的手背,又蹭了蹭,覺得溫度適宜以後,她才重新舒緩眉頭。

“……”溫禁低頭看了看,看見她臉上因為不知夢到了什麽而略帶懊惱的神色,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臉上的情緒也柔了幾分。

或許她根本就沒變。

她還是那個漂亮大方的人魚公主,只不過她的偽裝太厲害了,自己沒有發現過罷了。

溫禁半靠在床欄上,將視線收回,重新看向天上的月亮。

“多謝姑娘相救,待到下月滿月時,我會再來登門道謝。”

他當時,是這麽說的吧。

溫禁的目光微沈。

他向來言出必行,只不過那次對寧枝說的承諾,他的確是失約了。

當年南境海域四處都有妖魔作祟,溫禁奉命前去除妖。

寒冰之下,妖魔盡退。

比師父規定的時間早許多,他就已經將海域周邊打擾得幹幹凈凈。

只不過那時候他終究是少年意氣,脾氣性格也遠不如現在沈穩。打贏了便要喝酒,喝完酒就被漏網之魚圍攻。

結果就是傷敵一千,敵人是徹底除幹凈了,他也因為醉意沒能全身而退。

那會兒他躺在海岸邊,身上看著血跡斑斑,皺著眉頭看著漫天晚霞,心裏想著該怎麽回去和師父說這事。要說是喝酒誤事,那師父又得罰他了。

“你沒事吧?”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溫禁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小姑娘,他也沒理人家,仍舊默默地看著天空,全當那人不存在。

“我這裏有藥,你需要嗎?”

那小姑娘真的好煩。

怎麽總是找他說話。

溫禁皺了皺眉頭,剛要讓她走,可隨後他便立刻察覺到了一股妖氣。人魚部落的來源覆雜,寧枝身上的確有一股很微弱的妖氣。

她正要把藥遞給溫禁時,下一刻他的劍便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現在的妖精膽子真大。”他慢騰騰地起身,周身靈氣將寧枝逼得雙腿一軟,瞬間癱倒在海岸邊。

他斂了斂眉,瞇了瞇眼,居高臨下地再度將靈氣逼向她。結果寧枝立刻蜷縮成一團,手裏的藥膏落了一地。

“是人魚啊。”

溫禁皺了皺眉,看著她的尾巴,神情出現了一絲疑惑,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眾所周知,渝山是不討厭人魚部落的。主要是凝霄真人,他覺得人魚部落是海族裏,極其有靈氣的一支部落。

“起來吧。”溫禁收起劍,伸出手,示意寧枝扶著他的手掌起身。

可是這回換寧枝不搭理他了。

她獨自自己撐著巖石起來,然後一步步走到他身邊。

大概是不習慣用雙腿走路,又或許是剛才被迫露出了尾巴身體不適,總之她的步伐走得極其緩慢。

溫禁見她不需要自己幫忙,他收回拉了個寂寞的手,摸了摸鼻子,移開眼神欣賞晚霞。

她走進了。

越走越近。

溫禁聽著寧枝的步伐看見他,也不知她要做什麽。還是第一次有人魚主動靠近他,這種感覺有點奇妙。

終於,他回頭問——

“你……”

“啪!”

“你怎麽打人?!”溫禁瞳孔放大,他真是不能理解。

他都沒有傷她,看著她是人魚的份上,他都好心地扶她起來了。

她不默默地趕緊地回到海裏去,還要打他一巴掌?

“你……?”

溫禁游歷四方這麽多年,他就沒見過這麽不講道理的。

他語不成句,眉頭皺的跟什麽似的。可是見著寧枝的模樣,心中所想最終也只化作重重的一聲嘆息。

人家只是個姑娘家,算了。

可寧枝也同樣不悅。

“我就沒見過你這麽不辯好壞的人類。”寧枝瞪了他一眼,憤憤地往海裏走去。

也不管他作何想法,她下一刻就消失在海底,只就給了他一個漂亮的魚尾影子。

溫禁咋了咋舌,手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還火辣辣的疼。可,可他倒是不氣。

他斂了斂目光,心裏只惦記她化為原型的身影,忽視了她打人的粗暴舉動。

後來溫禁在岸邊村落幫助居民重建房屋。

他與當地住民相處得很融洽,因為有了他在村莊裏,其他妖魔都不敢靠近那裏,紛紛逃離了海域。

“溫小道長,你的傷勢要不要緊?我這兒還有半瓶藥膏,要是不嫌棄,你就先拿去用用吧。”

溫禁道謝後接過藥膏,可隨後他的目光就頓住了。

“小道長不要擔憂,這是寧枝送給我們的。她送的藥都有奇效,很管用的!”

溫禁:……

“雖然那個小姑娘是一條人魚,但是她的脾氣真的很好!

前不久我們村的二娃不小心被潮水卷走了,她立刻就幫我們把人帶回來了!

還有村頭的那個二狗,他送給他媳婦兒的珍珠耳環不見了,被他媳婦兒罵了一通,他一時氣不過就跑到海邊喝悶酒。

結果寧枝就送了他一箱子珍珠。小道長若是遇見她了,可千萬千萬啊不要拿她當妖物除了!她的脾氣真的很好啊!”

溫禁:……

“她真的脾氣很好嗎?”溫禁挑了挑眉。

那一巴掌現在可還疼呢。

“當然很好啊!不過那小姑娘太孤單了,每天都一個人在巖石那裏看潮起潮落,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朋友。

她很多時候就守在岸邊,如果是有人受傷了,她就會好心地幫落難人。

要不是她在這裏,我們指不定要被妖物欺負成什麽樣子呢。聽說溫小道長你受傷時也遇見過她,那也算出門遇貴人呀。”

溫禁轉頭,看了看巖石處。

海岸邊的巖石高大又怪異,與寧枝嬌小的身形實在不符。

她是叫寧枝……吧?

第二天,溫禁事先呆在巖石後面守株待魚,等到日落的時候,那股味道再次飄向他的身側。

香味比妖氣重許多。

只是溫禁對妖氣太敏感,以至於他上次忽略了寧枝身上那股淡雅的氣味。

“在下溫禁,今日特來謝過寧枝姑娘。”他從巖石後轉身,緊接著欺身到她面前,低頭道謝一氣呵成。

寧枝幾乎是被他堵得不能動。

她皺了皺眉,“有你這麽道謝的嗎。”

溫禁聽她語氣放軟,他便重新擡頭,眼底帶著明晰的笑意看向她。

誰知寧枝突然一怔,耳垂微紅,隨後她立刻轉過頭,擺明了才不想和他對視。

溫禁:???

他不解她的意思,思來想去也只當做人家姑娘還在惱他。於是他也不多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她一同坐在海邊。

溫禁的手上撿起幾個石子,時不時地扔向海面上。

深秋的海風很涼,天色也很淡。今日沒有漂亮的晚霞,海天一色依舊是那般淡淡的,沒什麽美景可言。

但奇怪的是,寧枝居然還是在巖石處坐了許久。村民不是說,要是天氣不好,她就會很快回家的嗎?

溫禁心中有疑惑,可他只是略微想了想,便讓這個疑惑隨意去了。

“送給你。”他攤開掌心。

寧枝轉頭,“謝謝。”

溫禁心中疑惑更甚。他現在徹底是相信了寧枝的脾氣好了,不然為什麽他送狀如石頭的墨玉,她都會雙手接過也不多問。

“你不問問嗎?不問問這是個什麽石頭?”

“不論是什麽都好。”她輕聲道,“畢竟難得有人有耐心和我一起看日落。”

溫禁側頭看了看她,海風將他的發絲吹起,他的頭發輕輕擦過寧枝的臉頰。

“看我做什麽。”她微微皺眉。

“沒什麽。”溫禁轉過頭,重新扔了一顆石子入海,“下個月滿月的時候,我還會來南境一次,到時候我會在這裏等你。”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什麽來南境,他下個月才沒有任務來南境。下個月他要和章師弟一起去洛阜城除妖,那裏距離海域怕是有十萬八千裏。

……

可是還沒到下個月滿月,魔神再現,渝山岌岌可危。溫禁臨時閉關,必須在短時間沒突破瓶頸。

結果等到魔神被他鎮壓完畢,他的記憶也被消除得幹凈。那些先前的任務,先前去過的地方,先前認識的人……

他全都不再記得了。

緊跟著便是身體受到重傷,常年累月他都體溫極低。心府裏的寒氣不能完全退卻,每分每秒都在刺激著他的靈脈。

哪怕是性格再熱烈的人,日日夜夜受到這樣的刺骨疼痛,也會變得冷淡乏味。

後來他的修為再升一層,心府中的寒氣徹底消除,終於不用受到椎冰刺骨之疼。

只是,那冷下來的性子也再也回不去了。

……

溫禁收回視線。

將目光重新落在寧枝身上。

“……師尊。”

她說夢話了。

“嗯。”

溫禁輕聲配合。

“明日你還教我劍法嗎?”

“嗯。”

“後天還教嗎?”

“嗯。”

“師尊你真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

溫禁耐心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什麽秘密,她轉頭又睡了過去。等他正想起身離開時,寧枝突然繼續了——

“其實我昨天騙你了,我請假不是因為手酸。是大師兄約我一起去看星星,他說要是我喜歡,他願意摘星星給我。”

“嗯?”溫禁的目光一沈,他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幽幽道,“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