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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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枝公主的確是失憶了, 她似乎覺得自己是渝山的普通弟子。

這種情況就和道君您當時一樣,還是要順著她的思路來,不要硬生生把她的想法掰正回來。否則只怕得不償失。”

溫禁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宣紙上, 手持著一柄狼毫。但是遲遲沒有落筆,宣紙也早已被墨跡點染壞了。

“不過她的情況比您更甚。她好像是有意識地忘卻了一部分記憶,包括她的修為心法口訣,也通通忘得一幹二凈。

如今的寧枝公主,的確是修為如同練氣階期的弟子。”

醫修的話言猶在耳, 溫禁看著桌案上的一方白紙, 卻遲遲沒有動筆。

如今的寧枝已經沒有自保的法術傍身, 若是讓別有用心之人得知她的近況, 那勢必會借機生事。

溫禁垂下眼眸,慢慢思忖。

……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寧枝時時刻刻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讓她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這樣的話, 就不會再讓她再度陷入那樣被人圍攻的局面。

晚風微涼,他擡眼看了看天邊的雲景。雲景依舊是那張好看,晚霞漫天, 將層層白雲渲染成粉紫色, 仿佛仙境一般。

像是聯想到了什麽。

他頓了頓眼神, 隨後拿出那枚遺光珠。

‘很漂亮的,送給你。’她帶著醉意的話仿佛還縈繞在自己耳畔。

遺光珠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之上,艷麗的晚霞海景也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溫禁靜靜地看了許久。

終於——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各位師兄送我到這裏就好了, 我該回去了。大家也快些回去休息吧,渝山夜裏很冷的。

多謝柔佩仙子送我的衣服和首飾,我很喜歡。不過有些衣服有點奇怪,我不知道怎麽穿, 下次我再去凝霄峰問問你,好嗎?

……明日?好呀,那我們明日再一起去玩!”

溫禁收起手中的東西,將它藏入袖中。

不久,寧枝悄悄推開門。她從門後探出腦袋,長發率先映入溫禁的眼簾,接著便是她發尾上的流蘇也跟著搖搖晃晃。

見溫禁註意到了自己,寧枝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她慢慢吞吞地挪動到他身側,低著頭又重新站到桌邊,神情緊張地開始研磨。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黑色的長發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梳理得整整齊齊,而是隨意地梳了一個小髻。

發髻上還戴著一片淡粉色的流蘇,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半點都不端莊。

這是柔佩仙子的傑作。

柔佩得知寧枝的近況後,便立刻過來圍著她絮絮叨叨噓寒問暖。尤其是對於寧枝的裝發首飾,她更是很樂意為她梳妝打扮,樂此不疲。

溫禁漫不經心地看了她幾眼,隨後漠然收回眼神,重新執筆。

“……師尊今日是不是很繁忙?”寧枝輕聲開口。

“為何這樣問。”他停下筆。

“我看師尊今日都沒有批閱多少卷冊。”寧枝彎腰撿起地上的廢紙,把它們放在桌面上慢慢地攤平鋪開。待看到廢紙上全是因他失誤而落下的點點墨跡後,寧枝又擰了擰眉。

“師尊是遇上什麽煩心事嗎?”

……不然怎麽這麽心不在焉?

“無。”溫禁像是想要告訴寧枝自己並沒有整日整日想著別的事,他便認真地重新開始落筆,模樣看起來與平常無異。

“……”

寧枝又乖乖地研了許久的墨,從日落到夜色漫漫,她都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溫禁似乎也專心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身側的緣故。

見著時機差不多了,寧枝悄悄擡了擡眼皮,打量著溫禁的神情。見他好像心情尚可的樣子,她便輕聲提議,“我,我想搬出去住。”

寧枝覺得自己早該搬出去了!

她只是一個普通弟子,成天住在斂心殿裏像什麽話!

其他師兄們都住在小別院,就她一個人和師尊同吃同睡。這種事?這說出去難道不是很奇怪嗎?

果然,溫禁手中的筆又停了。

“為何。”他看向寧枝,語氣不解。

“我與師尊非親非故,不能總賴在斂心殿不走呀。”寧枝皺眉道,“這樣下去,其他師兄肯定會覺得您偏心。”

“他們不會。”溫禁並未給她機會。

溫禁門下的都是男弟子,他不收女弟子,所以寧枝是劍宗裏唯一一個“小師妹”。

他對自家徒弟的秉性很是了解,他們並不是那種心思狡詐之徒。就連寧枝失憶以後,他們也是很配合地護著她,他們才不會因為寧枝而心有不滿。

再說……寧枝在他的殿內休息,其實也理所應當。於情於理,這件事都不會叫人詬病。

那她在為什麽而煩惱?

“師尊!”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寧枝急了,秀眉緊蹙,她彎腰逼近溫禁身旁,一時激動,連頭上的小絨球都突然掉落在桌案上。

小絨球白白的一團,上面還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溫禁伸手撿起來那顆小絨球,將它送到鼻前聞了聞。

“柔佩送你的?”溫禁的眸光晦暗不明。

寧枝皺皺眉,她不知為何溫禁會突然對她的頭飾感興趣。

她想拿回小團子,可又不敢虎口奪食,只能如實解釋說,“是我在後山發現了一只小狼崽,它渾身都是奶香味,還乖乖地讓我抱。見我喜歡,它還把自己耳朵尖上的小白毛扯了一撮下來送給了我。”

寧枝說完了,然後再次看向溫禁……

她卻猛地覺得好像氣氛有點不對勁,因為他的目光好像沈了一分。

溫禁沒有多言語,他捏了捏手中的一團絨毛,然後收回心神,“後山危險,以後不要再獨自前往了。”

“……哦。”寧枝點點頭,只覺得狼崽崽送她的禮物應該是要被沒收了。

“師尊,我留在這裏住並不好。我知道您是為了照顧我,但是長此以往……會有害您的清譽。”

“無妨。”溫禁輕聲駁回她的訴求。

“可是這是您的殿宇,我總在這兒呆著,會很礙眼。”寧枝的理由一條接著一條。

“無礙。”溫禁再次駁回了她的理由。

“可是!可是!”寧枝就差跺腳了,她緊緊捏著自己衣袖,像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氣,然後緊張地告訴他,“可我不想和您住在一起。”

溫禁:……

這就沒有辦法駁回了。

只是溫禁卻莫名覺得心中沈悶,他今日可是被嫌棄了好多次了。

心裏下意識地不滿,便讓他的目光添上了一層寒霜,連聲音都沈了一分,“為何不願。”

他的聲音一出,寧枝便渾身僵硬。

溫禁的目光寒涼又沒有溫度,每每看向他時,她都覺得自己如墜冰窟。

所以她才並不想和溫禁呆在一起……

溫禁雖然並未對她苛責過,但是他眼底的寒霜永遠存在,就像是融化不了一眼。每次看向他,寧枝都膽戰心驚,都小心翼翼。

誰願意和一個這樣讓自己覺得心累的人生活在一起呢?

“因為……因為很累呀。”寧枝低下頭,連聲音低了下去,也不敢再看向他。

***

寧枝搬離斂心殿後,殿內就空曠許多。

本來殿內因為她而存在的一些鮮活的氣息,不到幾日便又散了出去。

溫禁已經熬夜許久了,他看著桌案上的卷冊,手持狼毫在上面勾畫圈點。

燭光幽幽,殿內又只餘下他一人。一切都好像恢覆成了以前的模樣,像是沒有半點被改動過的痕跡。

只是……

“師兄!”門被突然推開,章含玨手持著兩本厚厚的卷冊跑進來,興高采烈地翻開其中一本的頁面,指著一處圈點道——

“師兄,沒想到你也有犯錯的時候?你這錯誤犯的也太低級了?看看,這不是我們氣宗的年俸,這個………”

溫禁擡起目光。

章含玨下意識閉嘴。

他……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可是師兄好不容易犯錯一次,他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這個心裏只有正事公事的人居然也會心不在焉,他想想就覺得這事應該開心得喝上一壺。

不過對上溫禁的目光,章含玨立刻端正態度。他把書藏在身後,裝作無事發生,那小表情可忐忑了。

溫禁的眉頭一斂,他看到師弟的反應,便立刻聯想到那日寧枝說的話。

她果然懼他。

只是……到底是現在害怕他,還是從以前開始,一直就害怕他?

溫禁不解。

“章師弟。”他放下筆,疑惑地看向他,而後認真地問道,“我平日裏……是否太過嚴肅了?”

章含玨:……怎麽,都這麽多年了,你終於是意識到這個問題了嗎。

可心裏敢這麽說,他嘴上卻不敢真的這麽講。畢竟師兄生氣是很可怕的,就算他不生氣,只是把目光一沈,章含玨都覺得自己要完。

這這……這……他該怎麽回答。

他擡眼看了看溫禁,便立刻皺眉,表情萬般糾結,“也不是……那麽嚴肅吧。”

見章含玨欲言又止,溫禁也不打算難為他。

只是忽然間,他眸光一動,又想起了寧枝的話,於是他便重新問道,“你和柔佩仙子是不是在後山養了一只小雪狼?”

“是啊。”章師弟見師兄說起這個,便又把話匣子打開了。他眨了眨眼睛,表情苦大仇深,“那雪狼真是個白眼狼!我去都不讓我抱!兇巴巴的,都養了它這麽多年了,要是它能夠化形,也是個半大小子了。

我也可以說是它爹了吧?怎麽這個狼崽這麽不聽話,一天天的只知道兇我!柔佩抱它就可以,我就不行,憑什麽?難道這臭小子只讓姑娘家家抱嗎!”

溫禁微微一頓,像是沒想過還有這種情況,他喃喃道,“……是麽?”

章含玨看看房內,見真的沒有寧枝來過的痕跡了,他又皺著眉道,“師兄,你真的不去看看寧枝嗎?她都已經獨自在外面住了小半個月了,你都沒去看過。”

提起寧枝,溫禁便又想到了那一日的場景。

他垂眸許久,語氣不自覺地輕了幾分,“她並不想見我。”

章含玨目露疑惑。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片刻後,他又忍不住嘀咕道,“師兄……她不想見你,你就真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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