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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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鎮有規律, 不能打架鬥毆,要與他人和睦相處,最重要的一條是, 不能欺負小小。

與小兔子精交談完畢以後,寧枝便目送她拎著那框蘿蔔漸行漸遠了。她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那股淡淡的潮濕味又開始竄她的鼻息。

寧枝這回心裏有數了,於是她不動聲色地跟著味道再度尋過去。

走了不到半刻鐘,她便又被引到了那處結界壁壘處。

這四面一個人都沒有, 寧枝蹲下查看了片刻角落裏的破碎結界, 只覺得它破裂的速度非常快。這才短短一兩日, 結界上的壁紋就隱隱有四分五裂之勢。

“珅玄仙君。”寧枝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 輕聲開口,“不知仙君找我有何事。”

她的話音落地許久,面前才有一團慢慢凝結為實體的白霧。漸漸的,從那白霧中能辨明一個人的五官輪廓。

……是一個男人。

是一個眉目張揚, 五官淩厲的男人。他的容貌俊朗不凡,唇色殷紅似血,微揚的眼角裏還帶著幾分桀驁。

他的目光裏帶著幾分思量, 看向寧枝時, 他的神情只有打量, 看上去極其不好接近。

這就是珅玄仙君?

寧枝也在微微打量他。

從溫禁那裏得來消息後,她又趕緊去尋了好多記載了這位前輩事跡的異聞錄。

珅玄幼時踏入仙途,天賦極佳, 無門無派。獨自一人潛心修行,這世間關於他的傳聞和事跡大多是半真半假,但他也懶得管那些真真假假的留言。

不過所有的八卦野史都說,珅玄仙君的脾氣陰晴不定, 十分古怪。不知道他幼時經歷了何種變故,脾氣難以捉摸,而且他似乎沒什麽善心。

其中最惹來非議的一件事便是他血洗微雪山莊,如同殺神一樣,衣襟遍染血漬,踏著夜色將那地方焚燒得幹幹凈凈。

微雪山莊和珅玄之間有什麽過節,這個沒人知道。但是經過這件事以後,大家對他的印象就趨於恐懼。

在他飛升之前,大家都覺得他會成為一個魔神。可誰知……

“前輩找我有何事?”寧枝問道。

她無心去探究別人的秘密,只是珅玄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她過來,那他肯定是有什麽事要找她。

寧枝並不覺得面前的男人是個無聊到拿她捉弄著玩的人。

“你就是寧枝?”珅玄挑了挑眉,他隨意地靠在一顆樹背上,嘴裏咬著一片樹葉,目光裏是說不上來的不耐煩。

“我與你做樁生意。”他看著天色,似乎在計算時間,“我手上有一顆雪靈珠,我與你交換,怎麽樣?”

雪靈珠?!

寧枝頓時警惕了一分,她記得雪靈珠只有心底至純至真的修士才可以煉造出來。可是面前這個珅玄仙君,怎麽看也不像心底至純之人……?

“呵。”珅玄像是知道她會懷疑,他拿出一枚小盒子,扔給她讓她看看。

寧枝下意識接住,隔的這麽近,盒中物件那股盈潤和透徹的靈力慢慢縈繞在她的身側。

冰涼四溢,卻又莫名能讓人心神鎮定。

“仙君,這雪靈珠是你親自煉制的嗎?”寧枝仍疑惑。

“……”他開了開口,隨後皺了皺眉,敷衍道,“別人送的,我拿著也沒用,帶在身上嫌麻煩。”

他的語氣敷衍至極,從頭到尾也沒有再看那個小盒子,只是咋了咋舌,話鋒一轉,“用鯨鯊靈珠來換,你願不願意?”

寧枝沈默了。

鯨鯊靈珠……去換雪靈珠………?

這無疑是個虧本買賣。

而且還是珅玄血虧。

鯨鯊靈珠沒有什麽好作用,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將至純靈體變換成普通修士的體質。

這東西稱不上“靈珠”二字,最多只能稱得上“毒丹”。而且,這個“毒丹”的功效並不穩定,誰也不知它能發揮多少年的藥效。

“你們人魚部落取代了鯨鯊部落以後,應該能從他們手中拿到一些靈珠。”珅玄擰了擰眉,“長公主殿下總不會沒有吧?”

“……”寧枝看向他,“不知仙君要把靈珠用在誰身上?”

***

時值深夜,寧枝抱著一壇子酒來到了小小的家門口。

小兔子精的家在半山腰上,在這裏居然有一處開闊平坦的地帶,在這處開闊的地帶,建造了一處大大的院落。

隔著遠處看,這院落裏正點著星星點點的燭光,將夜色襯托得居然有幾分溫馨。

“咚咚咚。”

寧枝敲了敲門,不過一會兒,門裏就傳來一陣小跑的聲音,像是什麽人急匆匆地想來開門。

“咦,漂亮姐姐?”小小看見是寧枝來了,她的杏眼裏流出幾分疑惑。

而後她趕緊笑著把寧枝拉進去,“漂亮姐姐是來給我過生辰的嗎?”

“哎呀,不用帶禮物來啦!”小小看著那一壇酒,兔耳朵都藏不住地冒出來了。

“要是讓師父知道我喝酒的話,他肯定會兇巴巴地把我扔到山洞裏,然後三天不給我吃菜的!他可狠心啦!”小小吐了吐舌頭,然後又笑嘻嘻地帶寧枝進門。

寧枝看了看這間院落,這是一處四合的大院,如今房內全是燈火通明,不過這樣的寬闊住處,似乎只住了這小兔子精一個人。

她隨著小小進了院內,院中幹凈整潔,看得出來她天天都有在收拾。

“寧枝姐姐,我們先吃飯吧。”小小捂著肚子,笑呵呵地說,“師父可能又要晚歸了,他總是這樣,咱們就不等他啦。”

寧枝點點頭,她夾著菜,極其緩慢地吃著。她看了看滿臉笑容的小小,又看了看這院落……

看得出來她精心收拾過,就等著她師父回來了。

可越是這樣,寧枝越是無法開口。

她到底該怎麽和小兔子精說,說她的師父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把我的事告訴小小,讓她吃了鯨鯊靈珠,然後離開永安鎮。”

珅玄是這麽和寧枝說的,但是多的他也沒有再提,甚至連今晚也沒有再跟過來。

他說起此事的時候就是一副閑話家常的態度,表情一如既往,也沒什麽特別之處。

寧枝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小小。

她的記憶似乎永遠都停留在了生辰那天,無論時間如何過去,小小每天一睜開眼,就會認為今天是她的生辰,今天她的師父要回家了。

“寧枝姐姐,你在鎮子以外,見到過我師父嗎?”小小邊給她夾菜,便豎起兔耳朵認真地聽八卦。

“沒有,他的事跡很少,我也未曾聽聞多少。”寧枝搖搖頭,吃下了小小給她夾的小湯圓。

聽她這麽說,小姑娘的兔耳朵瞬間蔫了一只,她皺著眉頭,滿眼憂愁地看著門的方向,一只收拿著筷子,遲遲沒吃飯。

“那小小怎麽覺得呢?在你眼裏珅玄仙君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寧枝給她碗中夾了一片藕片。

“師父可厲害了!可他就是不喜歡理我。每次出門都不帶我,我跟在他身邊,就像是個小累贅一樣。”小小越說越憂愁,“不過每次他回家都會記得給我帶糖葫蘆……”

說起糖葫蘆,小小更加幽憤了,“我才不會有壞牙呢,可是師父每次只讓我吃一串,我牙口好著呢!”

說著說著,小小突然越說越帶勁,“不讓我吃糖,也不讓我喝酒,他怎麽那麽壞呀。”

“他如今不在你身邊,你也乖乖聽話嗎?”寧枝突然覺得這小兔子有點太乖巧了,完全看不出是那個邪氣四溢的珅玄仙君養出來的小徒弟。

“當然得聽話啦!”小小的耳朵頓時豎起來,毛茸茸的兔耳頓時精神了,“三年之前,我偷偷偷偷偷喝了一點點酒!結果晚上睡覺前被他聞出來啦,他就把我扔到山洞裏,半個月都不來看我!”

小小委屈巴巴,“後來要不是我病了,他才不會過來抱我回去呢。”

寧枝:……

“要是小小不願意呆在永安鎮的話,不如我帶你離開?”寧枝體提議道。

小兔子精看起來對她的師父頗有怨言,寧枝也覺得珅玄仙君的脾氣不好,想來他是沒什麽耐心帶徒弟。

要是小小真的不願意的話,她也可以幫她打破輪回。

“謝謝漂亮姐姐,不過不行,我不能離開這裏。”小小皺著眉頭,滿臉嚴肅。

她圓圓的杏眼都露出了幾分認真,像是在深思熟慮寧枝的提議後,做出的決定。她皺著眉頭仿佛在回憶什麽,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流蘇。

“我要是也離開了,就沒人陪著他了。”小小低著頭,兩只兔耳朵徹底垂了下去,“到時候指不定他怎麽自虐呢。”

寧枝:?

寧枝不懂了。

她正要接著問下去時,突然一種熟悉的味道再次襲來,她側身一看,居然是珅玄仙君過來了!

他坐在四方桌的一側,撐著下巴,不甚在意地將目光落在小小身上。

他一襲紅衣似火,微垂的眸光淡淡掃過小小的臉頰,他的眼神裏似乎帶著幾分嗤笑,和幾分寧枝看不懂的情緒。

“放心,她看不到我。”珅玄的語氣輕松,他正用手指輕敲著桌面,眼中的情緒晦暗不不明。

寧枝瞬間會意。

他如今只是一縷殘魂,這縷殘魂所能凝聚的靈力太小。只有達到半神期的修士才能看見他如今的樣子,而小小,她的修為太低,她根本看不到珅玄。

“菜都涼啦,我去熱熱。”小兔子精端著菜又重新去了廚房,只不過她一只眼巴巴地盯著門口,神色難掩焦急。

他的目光追隨著小小的身影,等完全看不見人以後,他便收回目光,輕輕嗤笑一聲。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諷他人亦或者是自己。

寧枝遲遲不語。

“長公主,是時候該把靈珠送給她了。”珅玄提醒到,“你不至於要和那只小白兔閑話家常到天明吧?”

寧枝:……

她的目光頓了頓,而後慢慢縷清楚思緒。

“仙君,以你的修為,即便是當時被人偷襲,也還有巨大的靈力可以調用。你應該可以讓自己重入輪回,再度位列仙門。”

寧枝的語氣不輕不重,珅玄也沒理她,他只是揚了揚眉,不置可否。

“雖然重入輪回需要重新修行,但是以仙君的資質,倒是不難。”

“誰稀罕那玩意兒。”珅玄輕笑兩聲,重新將目光放在桌上的湯圓上。

寧枝不解。

她不僅弄不懂小小的心思,更不懂珅玄的心思。這一對師徒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可是隨後,她突然又想到了一種可能——

永安鎮的禁制強大,只有心地純良之人方可進入鎮中,鎮上的人不能欺負小小,不可以使用仙術,不可……

等等。

她突然有了一個猜測。

“仙君當時是不是放棄了輪回的機會,把靈力全部放在了建立永安鎮的結界上面?”

珅玄敲桌子的手停了兩聲,聲音似乎含著薄冰,“呵,我哪兒有那麽好心。”

不,他應該就是有那個好心。

寧枝稍微一想,這樣一來,那就說的通了。

那就能說通為何這個小小的鎮子能夠隱世,為何這個結界這麽強大,如果它是以珅玄最後的靈力作為支撐,那這道結界壁壘就可以支撐近百年之久,直到如今。

那他是為什麽呢?

“寧枝姐姐久等啦,我的長壽面熱好啦!”小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是為了保護小小嗎?

寧枝心中的疑雲頓時全部消散!

小小是至純靈體,但是她的修為太低,不能夠保護自己。如果去了外界,她就是眾人眼中的肥肉。

至純體質千年難得,她如果不在永安鎮,而是自己出門闖蕩。

以小小如今的修為,只有兩個下場。第一個是淪為爐鼎,日日為他人做嫁衣。第二個就是被心存惡念之人永遠囚禁在掌心中,對她隨心所欲。

若是她的修為高一點便算了,只是她的修為太低,完全不具備保護自身的本領。這也是至純體質的通病,修為增長幅度遠遠慢於一般人。

“寧枝姐姐,快吃呀!我給師父留了一份,但是他一向說我手藝差,從來就沒誇過我做飯好吃。”

珅玄在一旁微微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反駁道,“還是誇過的。”

當然,小小是聽不見他說話的。

寧枝又與小小呆了一個多時辰,在她哈欠連天的時候,寧枝拿出了那顆鯨鯊靈珠。

“咦,這是什麽?”小小頓時精神了。她好奇地看著小盒子,伸手去碰它。

“你師父想讓我送給你的。”

珅玄在旁邊看了寧枝一眼。

“不過吃不吃在你,你不想要的話也沒事。”寧枝隨後將這東西的利害對她說明了,她不想欺騙小小。

“真的嗎!他人呢?師父想要改變我的體質嗎?”小小看起來並不排斥,她拿起鯨鯊靈珠仔細聞了聞,“我也很討厭我現在的體質,就因為這個原因,不知道給我帶來了多少麻煩。”

“你想清楚了嗎?”寧枝問道。

“想清楚了!要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不會被微雪山莊捉走關起來呢!”小小立刻吞下了那個鯨鯊靈珠,沒有任何顧慮。

但是寧枝臉色凝重。

珅玄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靜靜地瞧著她。

等了不到片刻,藥效終於發揮作用了。小小滿身出汗,她直喊著頭疼,抱著自己的腦袋縮到了墻角。

寧枝剛要起身過去,身邊的人卻快她一步。

但是小小看不見他,他也沒說話,只是在她身側靜靜地等著,不過他的臉色不算好,甚至可以說是極差。

鯨鯊靈珠慢慢改變的小小的至純靈體,但是在消耗她靈力的巔峰時期,她突然眼神一亮怔怔地看著前方!

“師父!師父你回啦!”她驚喜地看著珅玄,然後一頭紮進他的懷裏,“你怎麽也不早點回來,我……我……”

後面的話她遲遲未能說出口,身體的疼痛感讓她瞬間失語。

珅玄也沒有推開她,他的手掌頓了頓,隨後還是撫了撫她的耳朵,似乎在嘲笑,“都多大了,還這樣?”

“小小只有兩百歲!還小呢!”她懟了珅玄一句,後者也不生氣。

“不止吧。”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她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她生辰這天。

他還記得當年那日就是小小的生辰,他沒能趕回來,結果當他遇刺這個消息傳到這只兔子的耳朵中時,她就不停地哭哭哭哭。

哭得他都煩了。

結果等她終於不哭了,她的記憶卻也永遠停留在了那天。

每天醒來都是她的生辰。

每天醒來她都在等著自己回來。

怎麽……這麽煩啊。

珅玄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不輕不重,“變了體質以後,就離開永安鎮,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修煉。”

“嗯?我不走!”小小皺著眉,嘟囔道,“我不想走!難道師父不要我了嗎!”

“是啊。”珅玄勾著唇角,語氣是萬年不變的嘲諷,“我就是不想要你了。離開永安鎮,滾,聽不懂人話嗎?”

***

寧枝出了房門,沒有呆在院落中。

改變體質的過程漫長又覆雜,有他在小小身側,或許還要好些。

只是想起他們師徒二人的話,寧枝心中只剩疑惑。她下意識拿起玉佩,可看了看天色,她又將玉佩放下,轉而拿起了海螺。

“姐姐!我已經平安回家啦,正好,我也找你有事呢!

姐姐,最近有幾個部落歸順我們了,所以父王……”寧雅雅拿著海螺絮絮叨叨,不停地聊著最近發生的事。

只是遲遲聽不到寧枝的回應,她便疑惑地問了兩句,“姐姐?姐姐你在聽我說話嗎?”

“雅雅。”寧枝蹲在院子裏,眼中滿是疑惑,她皺著眉開口問道,“你上次與我說,喜歡一個人便是要處處對他好,那如果總是說一個人的不好,那還是喜歡他嗎?”

“嗯?怎麽啦?那個冷冰冰的純陽道君又在口是心非嗎?”

雅雅瞬間捕捉到關鍵信息,“你不用在意溫禁說什麽,他那個性格,哪裏會承認喜歡你呢?

可是你們大婚當日他不就把玉佩送給你了嘛,他不是把你抱著回婚房的嘛,他不是姻緣石砸下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護著你嘛。

柔佩都和我說了,當日的場景可真是危險萬分。

姐姐,你可不要信什麽他說什麽,我可看出來了,他才不會開口說真話呢!

也就是他現在記憶錯亂了,估計會對姐姐你真情流露一下。

等指不定哪天他又好了,到時候再想從他嘴裏套一句‘喜歡寧寧’,那可真是比登天還難。

也就是你受得了他那麽悶,要是我,不天天哄著我,喜歡我又不承認,我才不會在他身邊呆五年呢。”

寧枝呆楞了片刻,可隨後她意識到雅雅誤會了。

“我並不是在說溫禁的事,是我……是我認識的一對師徒。”

“姐姐,你說的那個師徒,不會是你和溫禁吧?你們倆還有這愛好?我怎麽……”

還沒等雅雅說完,寧枝便沒忍住中斷了通訊。

她懊惱地看著夜空,找誰不好,找雅雅分析這事,她嘴裏有一句正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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