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出去,到我叔吃藥的時候了。”

青年只是立在門口。他穿著黑色的衣服,不張揚,氣勢卻莫名的懾人,嘴唇抿得緊,過了一會兒聲音擡高了些,明晃晃地宣布篡權:“以後這些事都上我屋商量去,別進這屋了。”

屋內人聲靜下來,簾子起先被丫頭拉開了,照得屋內亮堂。沈之安在晨光中掩唇輕咳了幾下,嘆了口氣,“聽少爺的。先出去吧。”他揮了揮手,主動服了軟。幾個賬房裏的夥計聞言忙不疊地欠身退下。

沈均於是踏步走過來,比起留洋前他長得更高了,身姿頎長,離近了影子能把床上的沈之安全部罩住。四年把他臉上的孩氣削走了不少,五官硬朗得出落出來,面無表情的樣子竟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沈之安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忍不住裏縮了縮,彎著眼睛露出個討好的笑,“均兒……”

“先把藥喝了。”沈均打斷他,坐在床沿作勢就要餵他喝,沈之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我自己來就好……”

沈均也沒堅持,坐在一旁看著沈之安喝完,“這藥有安神的功用,你先睡一覺。”待沈之安喝完,他接過藥碗放到一旁的小櫃上,又端起另一碗清水給沈之安漱口,“別的事有我。你什麽都不要管。”不知是不是沈之安的錯覺,他總覺得沈均的聲音好像也變了些,比四年前較為清亮的少年音低了許多。說出來的話是好聽的話,語氣也柔和,但面無表情的樣子總讓沈之安怵得慌。“均兒,你……”沈之安下意識拉住了沈均的袖口。

“先養身體。”沈均順勢握住了沈之安的手,他的手也長得更大了,能把沈之安微涼的手全部團在掌心,這一動作有些過分親密,沈之安想把手抽出來卻被握得更緊。沈均像是沒看見他面上沒掩住的慌亂,就著握住他的手的姿勢扶著沈之安躺下,湊近了幫他蓋好被角,落下來的呼吸把沈之安的耳垂燙得發紅。

沈之安的背上沁出了汗,他聽見沈均低啞的聲音,“小叔先養好身體,再想別的。”

沈之安中途醒了一次,簾子拉上了顯得光線昏暗,他有些迷蒙地看見有個影子立在櫃前,高高低低看不分明,夢境似的。之前藥效上來,沈之安發了汗,渾身熱得緊,嗓子黏得發不了聲。他看見影子走了過來,把被子掩了掩,彎下身給他擦汗,“噓,小叔別動,出了汗才好得快。”

沈之安沒什麽精神,仍覺得是在做夢,囈語了幾聲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天已全黑,他迷糊了一會兒,頓覺神清氣爽了許多,身上汗濕的粘稠感全然消退,想必是被人換了幹凈的裏衣。

他的耳尖便陡然發熱。這幾日一直是沈均在他身前侍奉,誰幫他換的衣服簡直不言而喻……自他病倒後兩人其實很少見面,見面時沈之安也一直狀態不好,四年前的那份芥蒂好像被無形中忽視了一般,僅剩下幾絲摸不著猜不透的雲霧橫貫在兩人中間。

沈之安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溫度涼了下去,但他還覺得自己在做夢。他那日醒來看見沈均的側顏也覺得在做夢,沈均俯在他的床榻一側,眼底都是青紫,神色憔悴但依然不減英色。他長得比沈之安想得還要好,比沈之安夢裏還要好,眉骨和鼻梁顯出些西洋人般的硬朗,只是那眉頭總是微皺著,多了層四年前不曾有的雲翳。

沈之安那日躺在榻上面上顏色不動,心卻依然淋在雨中。後來沈均醒了,睜開眼看向沈之安時眼底露出些光——或許是因為剛醒,還來不及遮掩,而顯得過於直率坦蕩,和他少年時無異。

沈之安看著那雙眼睛,意識到自己原來從未從那場大雨中走出。

“小叔。”

沈均端著燭燈推門進來,腳步放得緩,看見沈之安醒著,忍不住皺眉,“怎麽醒了也不叫人點燈。”

“剛醒沒多久。”沈之安笑了笑,聲音很倦。

沈均把屋內的燈點好,又走上前摸了摸沈之安的額頭和頸側,他的手溫度不高不低,貼在皮膚上很舒適,加之他臉上認真的表情,看起來忠誠而純潔,絕無其他居心。

“溫度下來了。”他說。“小叔要起來嗎?我讓後廚熬了點細米粥。”

沈之安點點頭,被沈均扶著坐起來,又被裹上外褂,沈均幫沈之安系好系帶,朝門口喚聲,門外便上來個丫頭,沈均從丫頭手裏接過粥,囑咐丫頭把門掩上,別讓風進來了。

之後他便坐在床邊的一只桃木椅上看著沈之安喝粥,他隨便穿著件有些舊的青色褂子,頭發剪短後又長長了些,仿佛一夜之間身上那股少爺氣便褪了個一幹二凈,他現在琯禮貳粼逸瀏疤叄貳芭議碌坐在那兒,態度溫和不失禮節,處事細致,滴水不漏,全然已有了些一家之主的氣質。

他安靜地看著沈之安喝完粥,把碗送出去,又從丫頭手裏接過盛了熱水的銅盆,待沈之安凈了臉漱了口,一切妥當之後,才重新坐下。

有那麽一兩秒的空白。屋內靜得如同虛空,沈之安看著沈均燈下低垂的眼睫,看見它輕顫了一下,像振翅的、握不住的蝶翼。

蝶翼又顫了一下,沈均擡起眼睛,眼裏已不再是少時紫葡萄般的濕潤,那幾分水汽早被歲月蒸發。此時他的眼睛像冷水河裏的暗流,透不進光也透不出情緒。

“小叔。”沈之安聽見他輕輕說,“你希望我成親嗎?”

又靜了兩秒,沈之安清了清喉嚨,語音有些沙啞:“均兒想做什麽便做就是了……只是學業尚未……”

“已經修完了。”沈均打斷他,眼裏神色不動,“我不會再回去,日後我便留在國內。”

“修完了便是好事。我還擔心這番突然回國會不會誤了功課……”沈之安彎起眼睛笑了起來,自己都沒察覺到袖子底下的手在抖,“既然均兒有意成親,那麽明日小叔便幫你打聽。早日成家當然好事,沈家就你一根獨苗,傳宗接代也是緊要……”

“你先別急著回答。”沈均再次打斷了他,聲色淡淡,燭光映在眼底,“小叔若是希望我成親,我明日便搬離出去,我如今也十九了。自古以來沒有大了不分家的道理。”

“均兒!”沈之安神色一動,急得呼吸微促。“幹甚說這胡話!”

“小叔也是留過洋的,眼界應當不比我狹窄才是。”沈均直直地盯著他,沈如水的眼睛深處翻湧起無聲的灼浪,“小叔四年前就知曉我的心意……我在四年前就對小叔起了腌臜念想,這念想從未斷過,我在紐黑文的四年,時常想著小叔,想著小叔自瀆。”

沈之安只覺耳畔轟鳴得厲害,他頓覺自己還在做夢,被沈均的聲音和眼神燒得渾身都抖,他止不住地往床裏退,“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不要說了。我們還有挽回的餘地。

可沈均顯然並沒有給他逃避的機會,他笑了笑,多日沈穩的偽裝被眼底的瘋意撕掉了點兒,他聲線如常,目光不知何時已帶了些猩紅的血色,“我如今看見小叔,心裏想的也是想要你,想要同你做那些風月之事……”

“不要再說了!你出去!”沈之安捂住耳朵失聲尖叫起來,痛苦地把頭埋了下去。

“小叔,我再問你一遍。”沈均卻只是低低地說,“你想讓我成親嗎?”

“你若想讓我成親,我就成親。你想讓我傳宗接代,我就傳宗接代。爹的產業我都會打理好的,小叔不必擔心。”

青年人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平靜得如同將死之人念一份遺囑,沈之安遲緩地擡起頭,在飄搖的燭光中看見沈均的眼睛,十九歲的沈均那一瞬間仿佛又變成了五歲和十五歲的沈均,他的眼睛是濕潤的,含著道不明和訴不清的怨,像在說,我好痛,但沒關系。

而後他聽見沈均說,“若是小叔想讓我成親。我明日就會搬出去,不會再見小叔。”

“我們此生都不必相見。”

終於寫到了狗血的橋段,累死我了。

一定會he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