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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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長了沈均漸漸通了人事。比如他漸漸曉得爹是死於工廠的工人鬧事,被一個血氣盛的漢子拿鐵棒敲了腦袋。他也曉得了娘的事,娘是讀過大學的女學生,比爹年齡小些,第一次見爹時穿著白衣黑裙,模樣溫婉卻面無表情,娘是被她的爹賣過來的,她爹的面粉廠破產,便把娘給了情況稍好一點兒的爹。後來娘跟著一個年輕醫生走了,那醫生還給小時的沈均看過病。

他也曉得了更多關於沈之安的事兒,比如沈之安皮膚很白,不喜歡吃酸,身體虛得很,換季時最易受風寒,當年是公費留的洋,學的物理,只是還沒讀完家裏就出了事兒,被迫回家。

他有時尋思著沈之安是被自己耽誤了,如果沒有他,沈之安正常地學成歸來,娶妻生子,一定是過著頂好的日子。他想著想著心裏就泛苦水兒,他說不上那味道,問沈之安他也只會說你別瞎想,小叔喜歡著你呢。沈均喜歡聽小叔說“喜歡”兩個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在眾人眼裏沈均是逐漸出落成人才的模樣了,他個子高,肩也寬了起來,模樣自然是好,功課也好,在下人眼裏沈均還多了一層光,因為他沒有主子架子,有仁心,還曾經從流氓手底下救下來個小女孩兒,女孩兒沒有去處,沈均便把她帶回了宅子裏,並給女孩兒取名叫翠,從此之後翠便在後廚裏忙活。下人們都說少爺的好。

外人眼中樣樣都好的沈均卻真真切切地煩悶和困惑起來。這事兒發生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在某個夏夜沈均發現自己的第一次夢|||遺,醒來時他渾身燥熱,額角都是汗水,而比夢|||遺本身更令他驚恐的是夢的內容,夢裏的男人白皙而濕潤,眼角是淡粉色,他嗅到男人烏發上的香氣。夢裏的男人叫他“均均”。

樹枝上的蟬鬧得愈發歡,十五歲的沈均用手背遮住眼睛,他有些惶惑地窺探到某個悲劇的一角,那些曾被他忽視的端倪一個勁兒地冒了出來,而他對此完全束手無措。

之後他不敢看沈之安的眼睛。

日子久了沈之安便發現了沈均的疏離,他在飯後把沈均喚到書房內,看著侄子立在昏黃光影中的身影,突然意識到沈均已經長得那樣高。

“均兒,最近課業重嗎?”沈之安喝了口茶潤喉,輕輕開了口。

“沒……”沈均這才擡起眼皮看向沈之安,這是一周以來他第一次正視沈之安的臉。沈之安仿佛十年來一直沒有老過,他只是好像更瘦了,從袖口露出的一節腕白得晃眼。沈均莫名其妙地覺得,那腕子一定很容易留下痕跡。

“那這是,有心悅的女子了?”

“啊?”沈均楞了楞,才意識到小叔問了怎樣的問題,連連否認,“沒有!怎麽可能!”

沈之安笑了笑,端著茶杯又吸了一口,“有也不要緊,有喜歡的就跟小叔說,小叔幫你盯緊。”

沈均苦笑了一下。他看著沈之安的笑,突然難受起來,他歷來是喜歡看小叔的笑的,今日卻覺得這笑刺眼的很,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總是淡淡的,隔著那層喜怒不明的膜,永遠摸不著。

不,不如說小叔是高興的,如果他成親了……小叔自然是高興的……

“我沒有心悅的女子。”最後沈均只是輕輕說出這樣一句,轉身出了書房。

變了風,沈之安受了風寒,好幾日閉門不出。

沈均端著熬好的藥進了臥房,榻上的人燒得面色潮紅,睡得正熟。他喚了好幾聲都沒喚醒。

沈均嘆了口氣,從兜裏掏出手帕輕輕拭去沈之安面龐上的汗,沈之安的五官生得細膩,浮著層薄汗像透明的瓷,烏發都被汗浸得濕透,嘴唇更是被燒得艷紅,像那枝上家寇貳而絲零柒爾劉漆留溜進群險些要墜落下來的花兒,熟透了的紅。

那日之後沈均依舊時不時會夢見沈之安,夢裏的沈之安姿態不一,有各種各樣的表情,也有像現在這樣渾身汗濕著、嘴唇紅潤著的樣子。

鬼使神差地,沈均俯下了身。

柔軟的幻夢卻只是一瞬間。擡起頭時,沈均在沈之安錯愕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

“哐當”一聲,他打碎了藥碗。

“少爺,少爺,別坐在門外了,變天了,快些進屋吧……”

“少爺,你都坐了快半宿了,快進屋吧!”

“少爺,二老爺讓你收拾下行李,半個月後準備留洋……”

聽到這話,沈均才“唔”了一聲,手裏削著的竹刀深深刺傷了手指都毫無知覺,只是自言自語般囈語道,“入秋了。”

“少爺,您去留洋的話,翠也跟著您去!翠來照顧您!”女孩兒的手用力捏著短襟的下擺,認真地說。

“不用。”沈均搖了搖頭,這才露出些表情,那明明是笑著的神情,卻讓人看著莫名難受的緊,他輕聲道,“你留在這兒,幫我照顧好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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