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4 洛瑾番外【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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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天聖六年,盛夏。

落日西斜,餘暉映天。

伊瑤倚窗張望,正看見洛瑾沿著山間小路走來,一襲緋衣格外耀眼,將她周身夕陽的顏色都壓了下去。

從天聖二年開始,她們相識四年了。

四年間,兩人朝夕相處,感情如酒一般越釀越純,洛瑾卻還是沒變。

她依然是那個冷漠而桀驁的女子,承影劍不離身,酒杯不離手,有時候離家遠走,一去就是好些時日。

天聖二年兩人相遇的時候,洛瑾只有十九歲。

那時她不過只有十九歲,卻已經是江湖中人人畏懼的殺手。負承影劍闖蕩天下,出塵入世,嘗遍人間炎涼。

如今,也是如此。

伊瑤想起舊事,不由得微微笑了。

那時候,她只看著洛瑾,沒留意到那一天的殘陽如鮮血般淒艷。

洛瑾推門而入,在門邊整了整衣袂,抖落一身塵土。

“又去哪裏了?”伊瑤不禁蹙眉,習慣性地打量她一番,確認她沒有受傷才安下心來。

“不遠,就在城外。”洛瑾淡淡答道,走到桌邊倒了碗茶,端起茶碗晃了晃,方才將它喝盡。

兩人閑聊了一會,天色漸漸黑了。

伊瑤起身去做晚飯,洛瑾望了一眼窗外,背對著她去點桌上的蠟燭。

忽然間,晚風驟起。

風聲尖銳而淒厲,剎那間掠下九天,重重吹過山谷,在林間掀起波濤萬頃,力道極大,竟將門扉也一並推開。

門扉轟然打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與此同時,山谷中只有林濤之聲來回傳響,將所有的聲音都覆蓋了。

洛瑾陡然轉身,手腕一翻,燭臺破空而去,卻沒有打中什麽,只是頹然落在了門外。

再轉眼看去,只見月光入戶,照出一片慘白。

屋中,已經沒有了伊瑤的身影。

她身形一閃,追出屋外,依然一無所獲。

起風的那一刻,有人闖進屋中,轉瞬間就帶走了她。

這風起得突兀且不合常理,將所有的聲音都遮蓋了。

就在那一瞬間,伊瑤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洛瑾掠回屋中,反手執起承影劍。她面色驟寒,眼神凍人三尺,在盛夏裏幾乎可以滴水成冰。

她的判斷絕不會錯。

在起風的那一刻,的確有人闖進了屋中,帶走了伊瑤。

可那人的動作是如此之快,身形必定極佳,甚至能在連她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潛伏在周圍,伺機而動,無聲無息地帶走了伊瑤。

她縱橫江湖五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對手。

對方的實力,必定遠勝於她。

她足尖一點,掠上樹梢,張目眺望,卻依然是一無所獲。

通往山下的路上,沒有走動過的痕跡。

這麽短的時間裏,那個人能帶著一個活人走到哪裏去?

洛瑾躍下樹梢,在山間四處巡弋,反覆尋找,仗著她對地形的熟悉,將所有的犄角都找遍了,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現。

也許,他們早就已經不在這山上了。

可若是如此,他們又能去哪裏?

她從天色剛暗一直找到月上中天,在山間發現的唯一活物就是一群飛鳥。

孤月冰冷的目光從蒼穹之上落下,冷冷地註視著她,似是在無聲地嘲諷她此刻的無能為力。

心下茫然無望,她冷叱一聲,陡然拔劍掠起。

承影劍揮出閃電般的劍光,在月色下流轉而過,如同綢緞淩空舒展。

洛瑾身形輕靈,宛如禦風而行,緋衣隨風而展,獵獵飛揚。一時間只見滿空劍光游走如龍騰九霄。游龍淩空翺展,攜起九天長風直入山河。而淩空舞劍的緋衣女子身姿宛若火鳳,輕踏浮雲,信走璇璣,揮手之間成就滿空盛景。

自從出師之後,她第一次將師門最高的劍法發揮到了極致。除卻了對敵時的殺意,只餘下本身驚鴻絕艷的招式。

她索性不再漫無目的地尋找,轉而踏過樹梢,躍過山林,落到了山間的一處荷塘邊。

洛瑾靜靜地立在月下,沈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的哀傷無法抑制地彌漫開來。

她在荷塘邊坐下,幽幽嘆息。

緋衣女子坐在冷月下,看著滿池的碧荷,耳邊縈繞著夏夜獨有的蟬鳴。

半晌,她抱緊了懷中的劍,低下頭,將臉頰貼在冰冷的劍鞘上。

“你看,還是只有你陪我……”

“也許那算命人的預言是真的……從始至終,我都是一個人。”

她始終不願意相信那些算命先生的話,但事實卻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她註定畢生孤獨。

娘親死了,師父死了,阮漪死了。

現在,是伊瑤下落不明,恐怕再也不會回到她身邊了。

“我要去找她,”洛瑾低聲喃喃,對懷中冰冷的劍說話,“無論是上天入地還是尋遍六合,我都要將她找回來。”

也許,伊瑤還會回到她身邊。

她消失得太突兀了,令人無所適從。

帶走她的究竟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

這一切,都還是謎題。

天地茫茫,她又身在何處?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找到伊瑤。

從那之後,洛瑾離開了汴梁,獨自一人踏上了尋人的路。

她走過了很多地方,走遍了大宋疆土,還去了很多不為人知的地方。

她孤身一人追尋著莫須有的線索只身赴險,也隱匿在市井之中打探伊瑤的消息,然後再循著不知是真是假的線索四處尋找。

她無數次踏過生死的界限,緋衣染血,在險境中求生,、在人海中尋覓,孑然一身,踽踽獨行,只有承影劍陪伴左右。

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伊瑤這一消失,就杳如黃鶴,再也沒有出現過。

時日一長,她也絕望了。

她第一次如此真心地愛戀一個人,想要和她相伴一生,但那個人也離開了她。

命劫不過,她身邊的人,必定無一善終。

也許……這就是宿命吧?

無法抵抗、無法逆轉的命運之輪。

天聖七年,深秋。

這是她與伊瑤第一次相見的時節。

往年的秋季,她都在汴梁城中,而這一次,卻是身在離汴梁千裏遠的小城中。

月色疏冷,緋衣女子在破舊的酒館中臨窗而坐,自斟自飲。

不知不覺間,她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

身邊沒有人陪伴,只有她一個人樽酒對月。

承影劍靜靜地躺在桌上,劍鞘上的紫色明珠流轉出一絲光華。

不知過了多久,酒館中的客人都散去了,只有洛瑾還在倚窗獨酌,看得老板焦急不已。

已經到了關門的時候,他又不敢去惹這個佩劍的女子,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板心裏焦躁,擡眼看見那緋衣女子一動不動地伏在桌上,像是睡著了,心裏更是唉聲嘆氣,抱怨連天。

這些江湖人,怎麽都不按常理行事?

他心裏雖苦,又知道這女子惹不得,更是哀怨萬分,只想早早閉門歇業,回家休息,但又趕不得人。

聽說這緋衣女子昨晚在城東的酒館裏,只用一只手就將桌子給劈作了兩半。

老板連連嘆氣,又聽見門響,轉眼看見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邁步進來,心裏頓時叫苦連天。

這男子雖然是書生模樣,氣質也儒雅,臉上戴著一張遮住半張面孔的青白面具,看起來也絕非普通人。

老板戰戰兢兢地看著,見他走到那緋衣女子的桌邊坐下,輕輕敲了敲桌面。

下一秒,沈睡的人手腕一番,承影劍自動出鞘,月入手中,對準了他的咽喉。

老板嚇得大驚失色,就怕要鬧出人命,卻見那男子不慌不忙,淡淡道:“瑾姑娘何必如此,在下這一次前來,是有消息要告訴姑娘。”

“是你?”洛瑾顯然還記得他,冷冷道,“說書人。”

“能入瑾姑娘眼中,真是在下的榮幸。”說書人微微一笑,“不知姑娘可否將劍移開?”

“那要看你想說什麽了。”洛瑾不為所動。

“若是我說,我有她的消息呢?”說書人微笑道。

“什麽?”洛瑾目光雪亮,逼視著他,“你可說真的?”

“在下是個說書的,知道自然多。這一年來瑾姑娘一直在尋人,江湖上也曾傳言過些許,在下留心打聽,便找到了線索。”

說書人一邊說著,一邊文雅地擡手,恭謹地做出“請”的手勢。

“若是瑾姑娘有興趣,在下可以將你帶到消息中所指的地方去。”

洛瑾尋找伊瑤許久,卻一直沒有她的消息,今日聽說書人一番話,心中燃起一點希望,情感蓋過了理智,也來不及辨認他這番話的真假,當即道:“你帶路,現在就走。”

“姑娘請。”說書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頗有深意,只可惜當時洛瑾一心系在伊瑤身上,並未多加留意。

人心中一旦有了牽掛,就有了弱點。

有了這弱點,就會人趁虛而入,一舉將原本頑固如磐石的人擊潰。

說書人帶著洛瑾在城中行走,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偏僻小巷前。

“瑾姑娘,對不住了。”

他在巷口停步,留下一句話之後忽然憑空消失了。

洛瑾眼神驟冷,扣緊了承影劍。

說書人騙了她!

她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景象與剛剛來時看見的已經大不相同。

死氣沈沈,不見人煙。

她再擡頭看向夜空,只見皓月竟呈血色,淒艷無比。

心念電轉,她陡然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被困在結界中了。

說書人故意帶她到結界入口,自己遁走,將她送入結界的範圍之內。

術法博大精深,比起真刀實槍的武學更加詭異深奧,她對術法了解不深,卻也知道這處結界並非光靠武學之力就能破開。

設下它的術士,修為必定十分高強。

洛瑾握劍而立,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一切。

“時間到了,”巷中有聲音幽幽傳來,嘆息,“你來得太晚了,本想給你最後一點時間再看看這世界,現在卻不可能了。”

一道金光飛射而來,速度極快,轉瞬擊中了緋衣女子的後頸。

“唉……”

一聲嘆息緩緩落在耳邊,洛瑾用力撐住了身邊的墻壁,意識卻在慢慢潰散。

她在最後一刻回望,恍惚間竟看見了燈火通明的汴梁城。

空氣中隱隱有酒香四溢,歡笑四散。

汴梁的夜市還在,可她……再也看不見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春風十裏桃花路,卻無一處是歸途。

她的魂魄被封入了銅鏡,身軀被葬入了古墓。神識浮沈不定,在地底一睡千年。

千年以後,滄海已成桑田。

汴梁已去,大宋早已覆滅。

她在陌生的世界醒來,無所適從,覺得自己如同客居異鄉的游子,對於北宋的思念之情無法抑制地漫上心頭。

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命運待她,真是極其狠毒。

先是讓她半生孤獨,又讓她莫名其妙地來了這陌生的世界。

她輾轉流離,心神難安,卻在夢中見到了她牽掛了許久的那個人。

可對方早已轉世輪回,早已將她遺忘。

她想了很久,終於不再掛懷,只當作是與她重新相識。

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來。

【洛瑾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洛瑾番外到此結束,之後回歸正文。

寫到最後非常惆悵,突然很後悔做了這個設定。

洛瑾本就是生在北宋的,她應該埋骨於此,而不是來到這個全新的現代世界。

她想回家,我也想讓她回家。

可是……時空已經逆轉,哪裏還有歸途?

當時設定劇情的時候沒有想這麽多,現在卻很憂傷,寫到最後覺得特別想哭。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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