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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 洛瑾番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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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一首琴曲彈完,洛瑾被匆促趕來的師父帶走。此後她雖然也也來過竹林裏,甚至時常進入古墓,但一直都沒有再見到那位琴師。

一直到十年後的冬夜,她踏月而來,再次打開了墓室的石門,終於又與那個鬼魂形態的人相遇。

他們本就只有一面之緣,此刻相隔十年再見,竟一時相對無言,琴師一言不發,神情有些恍惚,洛瑾沈默了一瞬,問道:“外面的人都是你所殺?”

“我沒有殺他們,”琴師微微一笑,“我不過是用琴曲送了他們一個夢,來到這裏,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們因此而迷失無法走出幽篁深處,才做了我的祭品。”

“什麽意思?”伊瑤一怒之下終於出聲,逼問,“是你將他們引來,與殺人兇手有何區別?”

琴師深邃的目光幽幽註視著她,半晌卻只是搖了搖頭:“我已說過,我只是送了他們一個夢而已。”

洛瑾忽然突兀地冷笑了一聲。

琴師輕輕撫著琴弦,惋惜地嘆道:“如此簡單的道理,你卻偏偏不能明了。不過也罷,我已經找到了九十八個祭品,加上你們兩個,剛好滿百。”

洛瑾眼神一凝,承影劍錚然出鞘兩寸。

“不必這麽緊張,瑾姑娘。”琴師笑了笑,一字一頓地道出了她的名字,“你師父的威壓還在,我不可能殺你,不過她可就危險了。”

他偏了偏頭,望向伊瑤。

伊瑤驀然感覺到虛空裏有種奇異的力量在凝聚,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找死。”洛瑾冷冷道。

琴師只笑不語。

“為什麽要殺那麽多人?”伊瑤克制著心裏的恐懼,顫聲發問。

“因為我要找一個人的魂魄,”琴師認真地答道,眼神肅穆而哀傷,“他已經死了,所以我要將他的魂魄從黃泉喚回來,我要讓他聽一首琴曲。”

他頓住了,左手輕輕搭在琴上,好似有些恍惚。他人在古墓裏,心神卻已經離開了古墓,離開了竹林,沿著時間之河逆流而上,回到了商朝時。

許久,他才輕聲道:“瑾姑娘是有見識之人,應當聽過《九韶》罷?”

“是舜時的樂曲。”

琴師點了點頭,眼裏露出神往的神情:“傳說《九韶》之曲,集天地日月之靈,可遏止行雲,斬斷流水,引百鳥朝覲,令猛獸低頭。”

“我本是商朝人,自小鉆研琴藝,一直都想重新彈出《九韶》之曲,可我甚至連樂譜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將這首琴曲覆原。後來我家家道中落,我便離開家族遠走,四處游歷,一直來到了北方寒地,在開著雪蓮花的冰原上,我遇見了一個人。”

這番話如冥冥中的一只手,翻開了一篇千年前的長卷。

我記得那時是暮春三月,雖然萬物蓬勃,但在極北之地卻還是冰天雪地。我一直行走,不知方向,最後闖入了一片山谷,山谷後竟還有寬廣的一片天地,而且景色奇異。

雖然這裏萬裏冰寒,但在山谷中卻是蓬勃富有朝氣的春日景象,氣候溫暖,野花芳菲,草木蔥蘢,還有鳥雀飛落,美不勝收。

與山中的美景不同,山谷後有一片冰冷的雪原,放眼望去只見白雪皚皚,沒有絲毫人煙。

谷中是春日美景,谷外竟是萬裏寒冰,這兩方差距如此之大,不禁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闖入了什麽幻境。

冰原上有一簇雪蓮盛開,花瓣層層疊疊,晶瑩剔透,美不勝收。

我走過去觀賞那簇美麗的花。再擡頭時,忽覺冷風拂面,天上竟飄起了雪。白雪鵝毛般紛揚灑落,在這漫天雪花之中,有一個黑袍人靜靜地立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他像是剛剛來到,又像是已經在此地站了許久。

那人向我走來,在我面前停住,俯身摘了一朵雪蓮花遞到我面前。

他有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仿佛能夠洞徹萬物。

“歡迎你,百年來的第一個客人。”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低沈。

我被他的話驚了一下,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歡迎來客,當奉雪蓮。”他沒有在意我的反應,兀自說了下去,“我族世代居住此地,鮮少見到外人,你能來到這裏,也是與我族有緣。”

“我只是位雲游四方的琴師而已,怎堪受這禮數。”我微微笑著,不動聲色地拒絕。

“琴師?”他重覆了一遍,像是有些驚喜,“不瞞先生,我是個占星師,自小隨族人隱居在此。但我不愛觀星之道,只喜音律,不知先生可會那曲《九韶》?”

我暗自心驚,又有些欣喜,只惋惜道:“《九韶》乃上古遺曲,我雖一直想要將它彈出,但苦於沒有琴譜,也是徒勞。”

那占星師似乎很是驚喜,連忙接道:“我手中就有琴譜,只是有些殘缺,我自小愛琴,但就是無法學通,族中也無人能夠覆原全譜。不如我將這琴譜交於你,我們二人研習,定然有一日能夠彈出《九韶》。”

他眼裏閃動著熱切的光,令我也有些心潮澎湃。

“能遇見先生這樣的知音,真是幸運。”我笑著答道,坦然應了下來,“只望有一日,能夠見到那種遏止行雲流水,引百鳥朝覲,令猛獸收爪的力量。”

在寒冷的冰原上,漂泊四方居無定所的我遇見了我這一生中的第一位知音。

他拿來了琴譜,我在山谷裏暫住下來,每日都與他一同研習這殘缺的遺曲,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彈出完整的《九韶》。

可惜的是,一個月時間過去,無論我們如何千方百計地覆原它,最終都是一無所獲。

這樣的上古之曲,難道真的就再也不能重現世間了嗎?

“不止需要琴譜,更多的是彈琴者的內心力量,”他嘆息道,擡頭望了一眼蒼穹,“只有經歷過真正的幻滅,才能激發出靈魂深處的力量。”

我們所精通的領域不同,我只是個琴師,而他身為占星師,說出來的話時常讓我覺得深奧無比。

他從來沒有介紹過他的族人,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隱居在什麽地方。

住在這裏的人,到底都是什麽模樣?

“難道真的永遠也彈不出來嗎?”我十分喪氣。

“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他語氣堅定。

我心情很是郁悶,日覆一日地研習著琴譜,漸漸感到我可能永遠也彈不出《九韶》,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忽然對我說:“我的族人請你去參加宴席,三日之後,戌時開始。”

“你的族人?”我吃了一驚,“他們為何邀我赴宴?”

“他們只是想見一見你,”他看著我,笑了一笑,“畢竟,你是這一百年間冰原上的第一位來客。我們身為此地主人,自然要盡心招待一二。”

“那好吧,”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下來,“我會去的。”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吐出。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有幾分不忍,又有幾分哀傷。

可惜,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著《九韶》,沒有留意到這些。

三日後的夜晚,我跟著他來到了那個神秘的部族裏。

他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奢華。

金碧輝煌的宮殿燈火通明,衣著華貴的人貫穿其間,就連侍女都頗有幾分大家風範。

桌上擺著的是珍饈玉箸,鐘鳴鼎食,無比奢華。

即使我家以前是大戶,也從未有這樣的景象。

我在桌邊坐下,宴會隨之開始。

有人捧了酒樽,遞向我。

“這一杯酒敬我們尊貴的來客。”

我接過了酒杯,剛要喝下,他突然伸手奪過,對旁人微微一笑:“我的朋友不勝酒力,便由我代勞罷。”

“可……”敬酒的人急了,他一揮手,那人未說出口的話就斷在了喉間,周圍的人紛紛露出焦急不解的神情,但沒有一個人靠近。

他向我微微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物塞在我手中。

之後的那一幅畫面,我一直無法忘卻

他深不可測的眼眸凝視著我,神色平靜,又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最終他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的手松開了,酒杯滾落在地,而他則無力地垂下頭,一只手捂著心口,鮮血從嘴角汩汩流出。

“你----”我大驚,就要上前去扶他,他卻忽然擡起頭,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逃。”

他神情堅決無比,不容質疑,我被他的肅穆神色震懾,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轉身抱著懷裏的琴向外飛奔。

他身形一挫,癱倒在地。

“祭司大人!”

後面有人驚呼,場面大亂,杯盤倒地的聲音和嘈雜的人聲混雜在一起,我拼命飛奔,聽見後面有人在高呼:“抓住祭品!”

祭品

我驚恐萬分。

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個祭品而已

後面有人追來,速度極快,幾乎像在禦風而行,但我跌跌撞撞地跑著,竟一直與那人拉開三丈距離。

這是怎麽回事

我握緊了手,捏到了手裏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折成方形的紙,紙上有一個朱紅的七芒星圖案,正在閃著微光。

我想起了他剛剛的神情,立刻展開了信紙。

紙上果然是他的字跡,寫得潦草匆促,但落筆之間還是頗有風範。

“當你打開此信,證明最可怕的情況已經發生。一直向東走,不要回頭,等你逃出這裏,請無論如何都要彈出《九韶》,算是了卻你我共同的心願。”

開頭的幾行字,就讓我詫然心驚。

“請原諒我欺瞞了你----我並非純粹的占星師,而是某個部族的祭司。我不向祭司之道,孑然一身,也只有音律牽掛。能遇見如你這般的知己,共研《九韶》,真乃三生有幸。我的族人看中你身上不同常人的靈力,想將你作為祭品在七日後的大祭上祭天,我無法阻攔,唯有此法可以保你性命。我了無牽掛,死了便也無妨,只是此生不能聽見《九韶》,真乃一大憾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琴師的故事比較長,要連起來看,所以下章還是番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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