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G城的墓園位於城郊,松柏環繞,莊嚴肅穆。時下並非清明,來人並不多。易玄捧著花沿著長長的石階拾級而上,很快便來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站在墓前,仔仔細細地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溫雅端莊,被相機定格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與易玄相像的面容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半晌,易玄蹲下身,輕輕地把手中的花束擺到墓碑前。

“媽,我來看你了。”

母親離世已經過去了很久,幼年時期再無法接受的現實經過這麽多年,易玄也都習慣了。他曾經憎恨過父親的無情,也傷感於母親的軟弱。他媽媽剛查出重病時,易東來也曾一直守在妻子的病床前。易玄記得父親多次背著母親流過淚,可最終他還是無法忍受每天對著飽受病痛摧殘的妻子以及刻骨的痛苦與絕望,逃避似地選擇投入了別的女人為他編織的溫柔鄉。丈夫的背叛直接導致易玄重病的母親徹底放棄治療,帶著身體與心靈雙重痛苦憾然離世。

易玄當年目睹了整個過程,多年過去,醫院白色的墻壁以及刺鼻的消毒水味仍然存在於他的記憶深處,從未消退。他那時太小,無能為力。易玄只記得自己曾在母親的病床前暗中發誓,以後決不讓自己愛的人飽受這種痛苦的折磨。成長的過程中,他一直都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只有擁有絕對的實力,才能改寫命運。

易玄垂眸,把帶來的酒放在一旁,不顧及地面的是否有灰塵,徑自在母親的墓碑前坐了下來。

“媽,好久沒來看你了。我最近……不太好。”易玄閉了下眼睛以緩解其中的酸澀。

他沒和任何人說過,甚至對楚沈晏都沒有提過:母親去世時,他曾一度想和母親一起走。易玄許久未曾有過如此強烈的厭世情緒,直到他聽說楚沈晏差點遭遇不幸。假如楚沈晏也像媽媽一樣離他而去,他恐怕真的撐不下去了。那晚開車的途中,易玄曾想過假如楚沈晏遭遇不幸,自己會如何:他會親手為愛人處理後事,親手埋葬對方,因為這一切他不放心假手他人。待一切結束,他就會陪他長眠地下。

幸好楚沈晏一切平安,只是易玄沒想到的是那個真正沒有運氣,不受命運眷顧的人是自己。

“我該怎麽辦?”

易玄用手捂住額頭,顫抖的指尖透露著他絕望的情緒。他現在的病除了接受肝臟移植,根本沒有別的辦法。易東來和易天都是正常血型,和他無法配型,等待其他人合適肝臟的幾率近乎渺茫。說不畏懼死亡,那都是假的,但此刻易玄最在意的是楚沈晏。他舍不得楚沈晏,舍不得就這麽和對方分離。

楚沈晏是他這輩子擁有的最美好的一切。

“我舍不得他……媽,我該告訴他嗎?”易玄取出酒,在母親墓前放上一杯,然後就著瓶口往喉中灌入辛辣的酒液,醫囑什麽的他不願再想。“我該怎麽告訴他?”

易玄擡手遮在額前,他的手指逐漸被流下的淚水打濕。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

他的心頭有千思萬緒,每一個想法都和楚沈晏有關。至今,他都無法接受如此殘酷的現實。他突然被告知自己即將與愛人陰陽永隔。易玄本以為他的人生之路還很漫長,與楚沈晏相攜而行的旅途還很遠,他們擁有足夠的時光去體味各種各樣的幸福滋味。然而世事難料,就算他再有實力也無法抵抗命運之輪的轉動。

易玄在墓前坐了許久,邊喝酒邊和媽媽斷斷續續地說話。只有在媽媽面前,他才能放肆地把心底的話說出口。易玄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楚沈晏。此時,唯有酒精能夠拯救他,讓他得到些微的解脫。直至天空飄下細細的雨絲,易玄才在輕聲告別母親後,離開了墓園。他臉上的淚痕早已經幹涸,表情是茫然的絕望。

回到家中,易玄不想開燈,獨自坐在安靜的黑暗中等待愛人。他在強烈的醉意中和楚沈晏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易玄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對,甚至已經完全脫軌,如果是平時,他絕對不可能如此。可是,他已經徹底絕望。

易玄開不了口,無法告知楚沈晏。每當他想告訴對方真相的時候,眼前總會浮現那天他無意中看到的深夜裏獨自流淚的男人。易玄無法想象楚沈晏知道後會怎樣。以他對楚沈晏的了解,對方一定會為了陪他治病放棄部分事業、生活等重要的東西。

更讓易玄絕望的是,即使楚沈晏為他放棄所有,他也終將走向死亡。他留給楚沈晏的只有無盡的傷痛。

易玄數次想要開口說出真相,最終還是啞然了。在痛苦與絕望的折磨下,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一想到即將與楚沈晏永別,他就受不了。他甚至產生了瘋狂的想法:想要與楚沈晏共赴地獄。即使那裏燃燒著無邊業火,流淌著忘川之水,只要他們能在一起,能在一起就夠了。

爭執期間,在楚沈晏無意的動作下,易玄突然間流了鼻血。猩紅的顏色刺痛了他的雙眼,易玄心中再次被絕望填滿:並不是因為鼻子遭到重擊,而是因為他的病。

這是易玄在楚沈晏面前第一次清楚而深刻地認識到:他真的病了。

易玄的視野被鮮血染紅,他再也不能保持冷靜。如果他死了,就再也不能肆意擁抱這個只屬於他的男人了。這種想法令他趨於瘋狂,血液中的酒液悉數化為最可怕的毒藥。最終,他喪失了理智,瘋狂地侵犯了他的愛人。

事後,易玄只能對著昏睡的楚沈晏不停地抱歉。

“沈晏,對不起。”易玄親吻著男人的蒼白的手:“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完這輩子了……對不起……對不起……”

很可惜,楚沈晏失去了意識,根本聽不見他的話。

楚沈晏病休期間,兩人共度了一段快樂而簡單的日子。易玄知道,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幸福時光了。現在他還可以依靠藥物和治療緩解病情加劇,甚至掩蓋一些急性肝功能衰竭的癥狀,令他不至於在楚沈晏面前暴露實情。但是,易玄不知道自己這種看上去正常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在溫泉別墅居住的那些日子,每分每秒對於易玄來說都彌足珍貴。白天,他和楚沈晏一同烹飪、釣魚、看書,夜幕降臨,他們會相擁著欣賞電影。

等楚沈晏熟睡後,易玄會貪婪地望著身邊的睡顏,希望能將這份美好永存。

易玄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如此無憂無慮的時光。按照醫生所說,他的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

和楚沈晏在一起,易玄的情緒趨於穩定。他仍然抱著能夠找到合適肝臟配型的奢望,同時也在認真考慮等楚沈晏痊愈後,自己該以怎樣的形式把生病的事情告訴愛人。

楚沈晏病休結束後便投入了新的電視劇拍攝,易玄決定再次遠赴異國接受治療。臨行前,醫生帶來了一個令他激動萬分的消息——聯系到了合適的肝源。

這簡直是渺茫幾率之中出現的奇跡!

易玄接電話的時候渾身顫抖,久久不能平靜,他的心臟狂跳到快要從胸膛中脫出。

對於瀕臨絕望的易玄來說,這個消息簡直是上蒼對他的眷顧與救贖。

他第一時間趕往國外進行肝臟配型。易玄滿懷期待地想假如這次配型成功,他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楚沈晏。他終於不用再把秘密隱匿在心中,就算過程再痛苦,只要有希望,他們就可以共同扛過。

等待配型結果的時候,易玄不由自主地來到了之前自己住的病房。窗外溫暖的日光透過玻璃灑入病房,給白色的空間中註入了溫暖。當時住在他隔壁的華裔夫妻已經不在了,病房裏換成了陌生的面孔。

易玄在門前站了許久,不知道那對夫妻後來怎麽樣了……

這時,一位護士從旁邊經過。易玄住院期間,她恰好照顧過他。她對面前這位英俊的黑發青年很有印象,因為別的重病患者都有家屬陪伴,只有他是孤身一人。她用英語向他問好,詢問他是否在找人。

易玄向她頷首:“您好,我來看看之前住在這裏的那對夫妻……”

易玄當時結束治療回國前,那對華裔夫妻真誠地祝福過他,希望他能聯系到合適的肝源,早日康覆。易玄這次回來,看到病房裏換成了陌生的面孔,隱約猜到了那位癌癥晚期的妻子的結局。

護士嘆了口氣,說:在愛人陪伴下,那位太太最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那段時間是易玄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剛被確診而且治愈希望渺茫,不敢告訴愛人,沒有家人陪伴,在病房真是度日如年。有時候心情煩悶到極點,他也會和那對華裔夫妻聊聊天,聽他們分享一些生活的點滴。

遺憾的是那位妻子最終還是沒能逃過殘酷的命運。

易玄不知道該說什麽,之前那種找到肝源的忐忑欣喜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淡了。

護士難過地說:“她的丈夫也走了。”

易玄猛地一楞,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麽?她丈夫……”他不確定護士所說的“走了”是什麽意思。

“我聽說那個男人為妻子辦完葬禮,就……自殺了。”護士說到這裏,一度哽咽:“他們倆沒有孩子,丈夫走之前把所有的財產全都捐了。”

易玄顫抖著嘴唇,最終望向已經物是人非的病房。那兩人微笑相依的情景依稀在目,幸福是真實的,卻也是精心編制的幻境。

同生共死就是那位丈夫所求。或許在之前無數個靜謐的夜晚中,他早就下了決定,與摯愛共赴黃泉。

易玄理解那種感情,因為換做自己,假如楚沈晏離世,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易玄想,幸好他還有機會。

然而,醫生卻遺憾地告知:配型失敗,建議患者通知家屬,盡快住院接受治療,再重新尋找新的肝源。

迎著刺目的陽光,易玄恍惚地從診室走出。這次的配型失敗徹底摧毀了他心底所有殘存的希望。尋找到合適的肝源已經是種奇跡,怎麽可能還會出現第二次?

他如今滿腦子都是楚沈晏。他本來已經準備好假如配型成功,他的病還有希望,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楚沈晏。然而他最終沒有受到命運之神的垂憐。

易玄不畏懼死亡,他害怕的是和楚沈晏永別。

而比與楚沈晏永別更令他恐懼的是:如果他死了,楚沈晏會做出與那位丈夫以及他自己同樣的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