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醫院車庫，林燚從車上下來，手指習慣性壓低帽檐，用墨鏡、口罩把自己藏得很好，沒人會註意到他，他只管埋頭往電梯方向走。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電梯裏下來一個中年婦女跟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

林燚餘光掃了一眼，迅速往旁邊的車子一躲。

從電梯裏出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周愛蓮跟宋欣妍。

周愛蓮邊走邊數落宋欣妍，“上次給你介紹的阿言，多好一孩子，父親是市長，媽媽大學教授，家世背景哪哪都不比那個演戲的好，關鍵是那孩子這麽喜歡你，你說說你，什麽態度，見一面就直接把人拉黑了，長沒長腦子。”

“媽。”宋欣妍有些不耐煩，“你能不能別說了。”

周愛蓮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宋欣妍，“對了，阿言今天生日，特意邀請你，我警告你啊，你必須去。”

“不去。”宋欣妍加快腳步逃離。

周愛蓮緊追不放，一臉無奈， “哎，我說你這孩子，那林燚有什麽好，小時候就知道護著他，也沒見他多看你一眼，你說你這孩子是犯傻還是犯賤。”

宋欣妍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盯著周愛蓮，“媽，你能不能別說了！”

“怎麽了，自己要犯賤偏要喜歡那個混蛋，還不讓我說了！”

“媽！”

宋欣妍氣得轉身，沖到車門邊，擰開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周愛蓮氣得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戳著宋欣妍腦袋念念叨叨。

等到宋欣妍開車來後，林燚從暗處走出來，看著車庫出口的地方，甚至覺得出口處的光太過耀眼。

林燚內心毫無波瀾，轉身往車庫更深處走。

進了電梯，直達頂樓宋振國所在的病房，一路暢通無阻。

病房的門早在林燚來就已經敞開，此時林燚站在病房門口，禮貌地敲了幾下門，“宋叔。”

宋振國坐在病床上，看上去氣色很好，完全不像一個小時前倒地抽出吐血的人。

墻上的電視上還在播放著“林燚玩轉‘一男二女’成人游戲”八卦新聞。

宋振國見林燚來了，立馬關了電視，笑著對林燚說道： “林燚，你來了。”

“嗯。”林燚點頭，進屋摘下帽子、墨鏡、口罩，隨手放在桌上。

見宋振國從床上起身，打算下床，林燚快步沖到病床邊，扶著宋振國躺好， “宋叔，您好好躺著，身體要緊。”

宋振國微怔，林燚好像變得會關心人了，但他的關心卻又帶著些疏冷，讓人難以靠近。

“林燚阿。”宋振國擡手，手剛觸碰到林燚的衣袖，林燚一個不動聲色的轉身，一如既往的與人保持距離。

林燚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才開口問道： “對了，宋叔，您想跟我說的事情是什麽？”

宋振國張口正想說什麽，窗外一陣風吹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林燚轉身，把一杯溫水遞到他手上，“宋叔，您先喝口水。”

“好，謝謝。”宋振國接過水杯，唇放到杯子邊緣，牙齒磕到杯壁，喝水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過分的專註。

林燚走到窗戶邊，關上窗戶，把窗簾往兩邊拉。

太陽從窗戶肆意掠過他的臉龐，林燚臉上的寒意漸漸融了幾分。

“宋叔，襲擊你的人，你記得，對嗎？”林燚看著遠處。

宋振國手下意識緊抓杯子，“你見過她？”

林燚轉身倚在窗邊，神態自若，“沒有。”

宋振國緊繃的心瞬間松了下來，他低頭喝了口水，喝完水，順手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才淡淡說道：“你上次問我藍石的人，我想起來了。”

“您認識她？”

“認識。”宋振國望著窗外，想起幾十年前的事情，五味陳雜，“藍石上的人叫藍嵐，藍天的藍，山風的嵐。我跟她很早很早就認識，那年夏天，我五歲，我父母出車禍死了，我被送到孤兒院，因為孤僻不合群，人長得矮小，三天兩頭被孤兒院的大孩子欺負，身上新傷舊傷不斷，難過的時候經常一個人跑到河邊哭，有次被人推到河裏，差點被淹死，是藍嵐救了我，還幫我教訓了欺負我的人。那天以後，我就一直跟著她，十歲、十八歲、二十歲……我漸漸長大、戀愛、結婚、生女、她永遠都是一張年輕美好的臉，沒有變老，沒有皺紋。”

話說到這，宋振國忽然停了下來，審視了一眼林燚，試圖看清他深不見底的薄涼。

但，看不透。

跟藍嵐一樣，不管他做什麽，說什麽，始終難以靠近。

宋振國想到這裏，看著自己的傷口，忍不住自嘲一笑，“地球上的人，怎麽可能不會經歷生老病死呢？對吧。”

“嗯。”林燚腦海莫名浮現出一張圓圓潤潤的臉蛋，眼裏溢滿了暖意。

小狐貍不會經歷過生老病死，也好。

“可藍嵐永遠那麽健康，有活力，人類會經歷的生老病死她永遠不會經歷，人類與生俱來的七情六欲，她永遠沒有。”

宋振國靠在病床上，長嘆一口氣。

他雙手握得緊緊的，把這些年來的憤怒、不甘、壓抑通通扼在手心。

林燚微怔，宋振國在他印象裏一直是個成熟穩重老警察，這種混亂的、瘋狂的、壓抑的情緒突然迸發，他遠遠地看著，不作任何回應。

“林純純跟藍嵐一樣，不是嗎？” 宋振國視線從窗外轉到林燚身上。

“嗯。”林燚沒有反駁。

“林燚，林純純跟藍嵐一樣，她不是地球上的人，他們屬於自己，不會屬於任何人，更不會屬於你，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林燚面無表情，“不懂。”

宋振國沒想到林燚還是這麽冥頑不靈，激動得連咳幾聲， “林燚，你跟林純純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是同一個物種，他們天生就沒有人的感情，你執意跟林純純糾纏不清，只會害了自己！”

林燚只覺得耳邊聒噪，沒聽進一個字，回答道：“宋叔，我樂意。”

宋振國頓時氣血上湧，手猛捶床， “林燚！你要撞南墻到什麽時候！非得把自己撞個頭破血流，命都不要了！是嗎？”

“嗯。”林燚笑得坦然。

宋振國揚，真想呼他一巴掌，見他靠在窗戶邊氣定神閑的模樣，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忽然又放下了。

“哎——你說你這這孩子，宋叔一直以來，都把你當親兒子護著，你怎麽就不能看在我住院的份上，體諒一下，非得跟我對著幹，對林純純怎麽就非要這麽……這麽執迷不悟呢”

林燚淡然一笑，“宋叔，我不是來聽您說故事，更不是來聽您指點人生，請您告訴我，藍嵐到底是誰？為什麽她的東西會出現在爺爺奶奶家？”

林燚身上透露出一股非人的冷靜，宋振國嘴巴微張，詫異不過一秒，隨即又釋懷了。

林燚感情向來內斂，對外人更是冷漠至極，能站在這聽他廢話這麽久，已是難得，終究是他在強求林燚能像正常人一樣表達喜怒哀樂。

刻在基因裏的本能，從來不是短短數十年就能夠改變的。

藍嵐是，林純純是，林燚也是。

“林燚，藍嵐其實是——是——藍嵐！”

宋振國一聲驚呼，只見一個身影“嗖——”的一下從窗外瞬間移到林燚面前，女人纖細的手一把遏住林燚的脖子。

她是藍嵐，一個消失了多年，又突然出現的外星生物。

她還是沒變，身上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棉麻裙，溫柔的雙眸微微瞇著，不屑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小宋說藍石在你手上，現在可以物歸原主了。”

藍嵐眉眼溫柔，手一使勁，掐得林燚幾近窒息。

“你！”林燚本能抓住藍嵐手腕，使勁推開她。

藍嵐輕蔑一笑，輕輕一推，林燚身體直接往墻上撞。

“砰——”的一下，整個人重重落在地上。

藍嵐若無其事，回頭看了宋振國一眼， “小宋，我就說了，對人類呢，真的不適合溫柔。”

藍嵐說完，回頭沖著林燚微微一笑，饒有意味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只輕輕一抓，林燚身體便不受控制地飄起來。

林燚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窒息的感覺瞬間侵占他所有的意識，他只剩一個念頭——活下去。

“藍嵐，住手！”宋振國從病床上滾下來，狼狽至極。

藍嵐聳肩攤手，林燚頓時像她丟棄的玩具一樣掉在地上。

“小宋，你說會幫我從這個人類手上拿回寶石，我才救的你，讓你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恢覆身體。我這麽相信你，結果呢，嗯……你還站在這個人類這邊，你們人類的信任還真是跟壽命一樣短暫呢。”

藍嵐臉上帶著無辜的笑意，仿佛她才是那個弱者。

她從實驗室逃出來之後，一直東躲西藏，上次在巷子裏，她正準備吸人血，宋振國非要壞她好事，不讓她喝人血，她不小心傷害了他，沒想到會讓他差點沒活過來。

她這次救宋振國，只是因為宋振國告訴他，可以找到藍石。

藍嵐從林燚一進屋開始，躲在暗處觀察那麽久，耐心沒了，宋振國答應她的沒有做到，她自然就沒必要藏著掖著。

“請把我的藍石還給我。”藍嵐走到林燚跟前，蹲下身，伸手禮貌微笑，

林燚從地上站起來，神色狠厲， “你到底是誰？”

藍嵐起身，笑得人畜無害，“我不喜歡你這個小孩，你可以自己死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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