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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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得失皆自嘗

張言怔怔的看著門。

那聲音早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是他恍惚之下的錯覺。

可,真的是錯覺嗎?

他目光空洞。

若沒看見這裏,沒聽到這聲音,他或許可以繼續安慰自己他們應該都過的很好,告訴自己不管怎麽樣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他應該放下,可現在……

那是魂音,也是將死之語。

如同古戰場上那似有若無的嘶喊,是執念至深者瀕死前的最後心語回響……

他是忘了,忘了名字,忘了聲音,忘了所有的一切。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抹不掉的。

他騙不了自己。

無數光影自他腦海裏走馬觀花一般閃過,又似乎什麽都沒出現,只剩下空洞洞的虛影……

死了,

還是慘死在這裏,

誰幹的,

汪臧海?

其他人呢,都怎麽樣了?

也如這般橫死在了哪個角落?

還有他,真的會安靜躺在張家古樓嗎?

一抹血紅逐漸沁入了原本黑白分明的雙眼,

張言擡手摸上了門扉,突然想起來很久前看的一句印象極深的話:

人一生的緣分如絲盞一般稀薄,放入酒杯中,酒都不見滿溢,就這麽多了,理得清就理,理不清,往後也就沒有再多……

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麽就這麽不甘心呢?

張言慘笑起來——

放下?

放不下!

他從來不怕死亡,而他最怕的,現在已經在他眼前出現了,

不管到底是誰幹的,你贏了。

哪怕都已經過了,我也要把剩下的一切全部找出來,挫,骨,揚,灰。

所有相關者及其直系,一個,都別想跑。

同一瞬間,原本毫無存在感的氣流瘋狂發出警報:

【警告!警告!您即將再次失控,請立即停——】

它直接被禁了。

張言收起所有情緒,整個人越發淡漠而蒼涼,仿佛一座即將雪崩的冰川。

除了那雙愈加暗沈血紅的雙眼,這一刻的他,似乎又變回了當初的那個青言子。

他回頭看了眼遠處,取下了劍韁套在手上,用手掌在劍身上抹了一把,將之橫插在了門前,其上猩紅的光澤一閃而逝,張言推開了大門。

大門緩緩打開,

一股塵封了數百年的濃郁而怪異的香氣鋪面而來。

於此同時門內的所有東西也隨之顯露在他眼前:

一座放有一張黃紙的空石臺,一座丹爐,和,分別倒在丹爐前和對側墻邊的兩具漆黑的,幾乎就在屍變邊緣的赤'裸'幹屍。

隨著奇異香風的臨及,張言的身體迅速浮現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妖異線條,暴露在空氣外的皮膚血管青筋也開始向外充盈凸起,甚至不住的顫動,仿佛有小蟲子在裏面爬行,不到半分鐘,原本謫仙一般的身影就變得猙獰而可怖起來。

像一個怪物。

【警告:您的身體即將溶解或異化,靈魂將隨之受到嚴重影響】

【靈魂死亡時,本品將同步陷入寂滅】

他腦海裏的氣流猛然震顫起來,一道道訊息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已經被關掉的板面內:

【藥毒已激活,身體即將失去行動能力甚至崩潰】

【行動倒計時:4分26秒】

【崩潰倒計時:4時58分19秒】

【警告:您的行為正在加速身體崩潰,身體徹底崩潰時,損害將不可逆轉,並於1小時內將化為屍水死亡,可由靈魂主導在崩潰前開啟異化】

【請在具有行動能力時盡快離開毒源或在崩潰前選擇自主異變,也可選擇取回原有力量鎮壓毒素並離開該世界】

【肉身死亡倒計時開啟:

剩餘時間:5時56分11秒】

【請立即停止現有行動,保存並延長行動時間,尋找或煉制解藥】

可他依舊毫無知覺般的緩步向前,

看都沒看石臺上那張泛黃發脆的紙,

張言徑直越過了石臺走到了那兩具屍身前。

不用猜他也知道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也明白香味源頭就是這兩具屍身,是專門針對他的藥毒,可是,那又如何?

解藥沒就沒了,何況這毒,比起真正的原版來,真是,差遠了。

他勾起了個略微僵硬的不屑笑容,打開被無視許久的面板,掃了眼上面的時間,5個小時,足夠他完成接下來的事情了。

他定定的看著這兩具屍身,眼睛仿佛透過了身體,看見了裏面殘存的魂魄,張言輕輕伸出手,想要觸碰什麽,可伸到一半卻又觸電般的收了回來。

抱歉,要讓你們失望了,

我只想送你們離開,然後查清楚究竟是誰幹的。

不惜一切。

【警報:您已失去行動能力,開啟緊急強制交易,度化任務進度條清空,開始清除毒素】

【清除失敗】

【身體支撐時間延長】

【崩潰剩餘時間:6時59分31秒】

在身體徹底僵硬前的最後一刻,他一正道袍下擺,盤腿坐了下來,劃破雙手指尖並結出一奇異蓮花印,以鬼音低聲念起了一版奇怪的度魂經:“昔始青天,碧落於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魂。

無量上品,誦之渡人,諸天遙唱,萬帝設禮,以己護魂,是為我真,河海靜默,山岳藏雲,魂無失散,魄無喪傾,日月停景,璇璣不行,群魔束形,鬼精滅爽,回骸起死,無量度人……以我之庇凝命魂……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警告:您正在違背天地規則強行使用禁——】

張言理都不理,甚至沒有一絲心思分於其上,徹底封禁了這團氣流。

隨著他越發微弱幹澀的聲帶震動,逐漸轉變為紫黑色的血液流淌至地上,結成了一枚枚造型奇異的字體,一直延伸凝結環繞至兩具屍體身邊。

道道幾不可見的灰白之氣自屍體和四周虛空中凝結而出,逐漸在半空中形成了兩道若隱若現的灰白色虛影,張言有些眷戀的看著這兩道虛影,終究還是閉上眼繼續結印念誦起來——他身體已經僵硬,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勉強維持接下來那些禁忌之術的繼續。

在張言閉眼不久,那兩道虛影卻開始微微顫動起來,甚至連帶著地面上幹屍的手都顫了顫,他們似乎想要下來,想要告訴他什麽……

可執著的向丹爐和張言周身盤旋了幾圈後,隨著張言聲音的持續和地上詭異陣文的運轉,它們如同受到什麽牽引一般,終究還是逐漸隱沒於虛空,飄向不可知之地。

隨著灰白影子的消失,張言有所感的顫了顫眼瞼,似乎是想睜眼笑一笑,但是他已經笑不出來了,他強行控制著雙手改變了印法,手尖已經停止滴落的血液頓時如同受到牽引一般猛烈流向地上向四周輻射,原本年紀的面容頓時開始慢慢衰老,其他地方更是肉眼看見的枯槁起來——

“以靈為媒,載營魄報一,業已歸乎,命至虛極守靜篤……”

同時,地上原本就詭異的紋路隨之變得越發覆雜妖異,甚至一眼看去都會讓人眩暈不已。

只瞬間,周遭空氣微微震顫起來,似乎有景物在迅速倒退,又仿佛毫無變化,“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氣血津引,溯源尋根,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

以癡以嗔,以欲以求,

回光查死,白骨觀人,

無舍無棄,無為無我,

驅邪縛魅,為我觀真劫仞渺渺,見因見果



倏忽間,似乎有光影流轉,地上的血紋路亮起妖異黑光,

他周身場景開始迅速虛化,如重疊一般浮現了另外一個如同覆制體一樣的光景,其內的光陰開始以一瞬百年的勢頭迅速倒退,直到地上屍身死後那一刻。

當年的事情清晰的展現在他眼前:

他們不是被正面拼殺而死,而是被人遠遠的以毒氣耗死的,原本山洞裏除了他們的屍體,門外還另外有16個人,13個活著,三個倒在地上。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中年人,在命人收走了兩具屍體上的連帶染血的法印在那的所有東西後,提筆寫了一張字條擋住了原本應該存放藥匣的凹糟,等其他人布置好了針對他的毒藥,便依原樣關上了大門,但卻沒急著離開,只與其手下交談了幾句,那人對著門站了好一會,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恍惚甚至猶疑,但又很快恢覆過來,平靜無聲的以唇語對著門道:“師父,走好。”

殺他們設局的,真的是你啊,汪臧海。

張言原本翻騰的內心突然平靜下來,心頭只微微劃過了一抹嘲諷就再無痕跡。

望著周圍走馬燈一般的各式影像和離開山洞的身影,張言心如止水,無悲無喜,默默再次加快了影像速度,不是他不想看後面發生了什麽,也不是法術不夠強大看不了,

而是他沒時間看了。

禁術之所以是禁術,

一是在於它術成條件無比苛刻且代價極大,不論成不成都施展不了第二次。

二就是術成之後的不可逆與威力強大。

可法術本身能看的再長再細又如何?

張言看了眼自己所剩時間,還有5個小時他就要徹底消解了,

以因果之術牽出所有涉及的人物勢力甚至直系後代這只是要做的第一步,他必須在盡力縮短禁術時間的前提下抓緊找到他真正想看的。

隨著心念轉動,影像閃爍越發快速,以包括在外接應的四人在內,最後活著離開這座山的剩下8人為起點,人事,子孫,死因……

他們接下來的一切因果都開始迅速閃現並蔓延,就像一張越拉越大的網,形形色色的人事身影走馬觀花的紛紛浮現又消失,並且越來越快,他首先找向了這一時期的張家族長,第二十三代張起靈。

也是,他失約的人。

張言凝眸,在周身不斷變化的場景人物中尋找起來,他必須要看看,他到底如何了。

虛幻場景流速再度放緩,

影像中,他靠在墓碑旁輕輕對著墓碑輕笑道:“媳婦,可能還有半年,我就得下來陪你了,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可得替我保密啊,對了,我之前是不是忘告訴你了?我把你沒編完的那繩子編好了,你禮物也是我禮物嘛,反正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現在就差送出去了,也不知道放哪裏他才看得到……”

他靠在墓碑上好一會沒絮叨,表情也不再帶著笑,“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你走了之後,青巖我也弄丟了,那小兔崽子現在也老學著青巖的樣子板著個臉,族裏也好像回到了老樣子……沒想到我們這樣的人,居然也有缺時間甚至想它再多點的時候,幸好我忍住了,我怕被你罵,怕見到青巖他會認不出我,然後直接把我斬妖除魔了……我要是真死他手上,他最後知道了肯定要發瘋的……

媳婦,我覺得我好委屈,你們都跑了,就剩下我了……”

“他們都說他已經死了,找不到了,因為他是藥人,真死了根本不會有屍體留下,可我總覺得沒有,如果你在也一定這樣覺得吧?有件事,我誰也沒說過,也誰都不知道,現在也告訴你好了……,當年我去跟爹交班的時候,青巖其實也在,密室裏正一本正經的跟我爹說他一死就要屍變,他等著超度……,那大概是我爹一生唯一一次翻白眼了吧?也因此,我手裏不用染上我爹的血……偏偏外面沒一個人發現他早就跟著我爹進了禁地,那樣近乎鬼神的人,怎麽會死呢?”

“不過說他喪人性倒是真真的,居然還好意思留言如果不在也不要找他,當他死了就行,你說多過分?多過分?每次想到這我都覺得要是找到人了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他,給他下些絆子,可惜,到底沒機會了……你還記得嗎,從前他在的時候老是把目標放成仙上,其他看也不看,為人做事冷的能掉冰渣,你跟他講理他都能來句天道禁忌裏沒這條,可沒把你我氣死,後來好容易改了,我還樂了好一陣……,可現在,我覺得我改主意了。”

“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去到地下,希望那裏只有你和老弟他們,沒有青巖,他連送我走都沒做到,還好意思在地下等我?我也不求多了,死前看不到他,那就只能等他回來年年送我們一杯酒了,不然我可不認他這兄弟……”

他沒有再說話,少見的呆呆靜默著,最後看了眼天色,才站起身輕輕道“我要走了,如果時間能倒退就好了,你也在,他也在,那幫小兔崽子也都好好的……只要他能好好的,能活著,我寧願,他是離開這裏去成仙了。”

張言眼神蒼涼,他閉上眼,沒有再看下去。

活著,成仙?

禁術一出,天地難容,一身道基徹底崩潰,更不會再有輪回。

不說他早已放棄的成仙,就是得道他都沒可能。

更別提,他接下來還要立下第二個禁術,等兩個禁術全部施展完畢,哪怕沒有這毒,他也只會有一個下場,那就是灰飛煙滅。

這些他一個都做不到,連去看他都沒可能了。

張言下意識想深吸口氣,吐出內心的覆雜,只是,在渾身禁術與毒素的束縛之下,他的身體已經做不到這些了。

影像裏的光陰再度加速,只瞬間就來到了那人死亡那刻。

他在張家古樓最深處的房間裏與新的24代張起靈接了班,徹底閉上了雙眼。

新的張起靈在他的屍體前輕聲發誓:“你不要擔心,我都會記得的。”

影像恢覆了原本的高速變幻,

影像前的人也徹底無悲無喜。

時間流速還在加速,

轉眼就來到1680年,張家由盛轉衰的真正節點——

汪家與內鬼開堤壩水淹泗州古城,第24代張起靈被刺殺。

族長的信物青銅鈴鐺被埋,張家一切只有族長才知道的真正秘密隨著24代張起靈的死亡而全部埋葬,傳承中斷。

同年,25代張起靈被趕架上任,由於傳承缺失過多帶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新的族長無法真正控制整個張家,族長的權利旁落。

張家信仰也開始動搖與偏移,最後在有心人的挑撥下,由張起靈本身漸漸變為了長生……張家走向末路。

時代變更,張家越發人心渙散,

龍紋石盒的騙局進入了急需穩定族內人心的張家核心視線。

一場天大的鬧劇與騙局就此產生,

因為這個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成為了那個龍紋石盒裏的「聖嬰」……

騙局在幾年後的祭天典禮上被聖嬰的「老師」拆穿,

那個原本像神一樣被封閉保護著的「孩子」,從神壇上高高墜下,瞬間跌落進泥沼,成了采血的工具。

外敵,內亂,自相殘殺,張家原有風氣蕩然無存。

已經再無法控制張家的25任族長被自己原本的族人刺殺,死在了拿回青銅鈴鐺的路上,當年被淹沒的泗州古城地底,大量直系一同死亡。

外家徹底全部失去聯系,分家四散而去,剩餘直系族人也在各種爭鬥背刺中徹底死亡。

爛到根子上的張家徹底崩潰瓦解。

只剩下無數苛刻義務的族長之位被所有人避之而不及,

“一個要命還沒用的位置而已,這樣的族長誰要當!”

“就讓那個3000年的孩子來做族長吧,他最適合了!”

“他不是聖嬰嗎?讓那個騙子扛起張家做個替死鬼好了!”

最後,在一眾鄙夷目光下,一個遺忘了當年一切的孩子背對著所有人,沈默的接過了象征族長之位的鬼璽。

“從今天起,你就是族長,張起靈。”

“真是,一群越活越蠢的豬……”

張言閉上眼,顫了顫枯瘦麻木的指尖,

畫面戛然而止,徹底定格在了手捧鬼璽轉過身的張起靈身上。

看著影像裏這道稚嫩而沈默的身影,張言最後竟有點想笑——可笑的笑與嘲笑的笑。

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他大概已經哈哈的笑出了眼淚:“張家還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最後都成這樣了,還能有個你成為族長頂缸……他們要是知道後面會成這種祖宗都不認識的鬼樣子,也不知道是會痛哭流涕的感謝你幫他們撐住了這張家的最後臉面,還是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自己清理門戶……”

“這些玩意要放當年……”

原本已經在心裏笑出了眼淚的張言突然沈默起來——沒有當年,那已經是回不來的歷史了。

人不是那些人,真正的嫡支已經死絕,張家也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張家。

真要說還剩什麽些微聯系,那就只有這個最後的族長張起靈了。

非血脈最濃者,非全族最強者,非心性最堅韌者,不可為張起靈。

只是張起靈只能是他來,可他卻不一定要做張起靈。

張家欠他的。

他也應該感激他,如果不是當初他身上那獨屬真正張家人的血脈氣息作為引子牽著,他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回記憶,大概率的結果只會是看場戲,完事拍拍屁股隨便混進一個道觀窩著,然後修一輩子道,等最後得道走人,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不會發現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麽。

張言定定看著這個定格的影像,之前他這麽覺得,現在依舊這麽覺得,以後也不會改。

就是還不了了。

影像時間線很快再次流逝,等再次回流到現在,這個禁術就會結束了,而因果牽連之下的所有人也將徹底梳理完畢。

趁著最後這點時間,張言並沒有繼續往下看,而是單獨抽出了另一個人的因果線——張家雖然結束了,也亡的不冤,但是你依舊別想跑,到你了,汪臧海……

想起之前影像裏一閃而過的汪臧海留下各種算計後手的情況,張言目光森然,不管你躲在了哪,現在又還剩多少後手,你的一切,都該死。

只是,汪臧海已經死了,早在他回這個世界之前,就死了個徹底。

直到因果術結束,已經看到了汪臧海結果的張言依舊目光怔然,

殺他的,是他沒送出去的那份禮物的原贈送對象,元三。

他的肉身長生計劃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元三下毒毀掉了,而留有他記憶的丹藥後手同樣也沒落得好。

被早就等著這個後手被取出那一刻的一只禁婆給毀了。

那個禁婆,依然是元三。

在發現張家沒有來聯系甚至救她出去後,她還是沒有選擇主動逃出去,而是放開辟邪珠徹底融合了屍蟞丹成了禁婆,在那座幽暗的水下苦苦撐了六百年,只為了等一個機會,做一件事——徹底弄死被汪臧海藏起來的後手。

她等到了——在吳三省齊羽他們紛紛進入海底墓並開了後殿棺槨時,她等了六百年的機會終於來了。

齊羽倒進了後殿棺槨之中。

張言的下來是個徹底的意外。

她真正等待的,其實是一個結果——就在跟齊羽一模一樣的吳邪身上,確認吳邪不是齊羽,更與汪臧海沒有一點沾染的那一刻,她就明白,汪臧海徹底死了,他在外面的一切後手都不會迎來最後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得償所願的她選擇了死亡。

她不想死張言手上,但也不想隨隨便便死其他人手裏,

來自張家族長的審判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族長,要是當年我就知道你是族長就好了,死前我就一直在連累自己人,沒想到死後也這樣……真的很抱歉啊,但能死在家裏您的審判上,我也算是,回家了吧……謝謝你,對不起……”

潰散前的最後一刻她環住了張起靈“不要告訴青巖哥我是誰……就告訴他我放下了,你會為你的族人保守秘密的吧?我叫元三,張家外家元三,相公就是你們家景易,今天回家了。”

一絲逆血從張言嘴角滑落。所有畫面逐漸消散於無。

原來是她……她差一點,就死在了他自己手上……

怪物……,他也許真的是個怪物吧……

他們一個沒落得好,就他活著了。

一片寂靜中,張言掙紮著掐動了最後一個禁術印決:“咒命違人道,不入天理側,故無法施為,然昔我近神,三魂永久,魄無喪傾,若存若往,足蔽天機,神力相抵,命數相蓋,以因結因,以命咒命……”

“弟子魂魄,五臟玄冥,皆入此祭,以身換亡……諸身性命,皆了於此因。”

“今以張青巖之名咒命於此,至我死刻,凡與此地屍身因果身份所系者,亦皆亡。”

一道像雙生花一般的黑色紋路在張言心口出緩緩浮現,這是單向的連因同命咒,等他死亡那刻,這道禁術就會正式完成。

他是怎麽死的,那被他特意連到身上的,當初入山圍殺的那20人的直系及現在依舊為汪臧海當年的謀劃而奔波的還活著的所有汪家人,都將以同樣死法一起死去。

以牙還牙,血債血償。

張言最後看了眼自己生命剩餘,還有兩個小時,他就會化為一攤屍水。

再有兩個小時,一切都結束了。

整個洞室都平靜下來,只有地上猩紅混黑的血色紋路依舊在無聲流轉。

或許是環境,又或許是情景,他突然想起來很久前的那些經歷。

他曾經其實不姓張,他真正的父母並沒有給他冠姓,而是叫他求雨——求上蒼下雨。

因為他出生的那刻,他所在的那旱了大半年的村子裏,突然無故下了場小雨。

可是稱他為求雨又有什麽用呢?

他不是雨神,老天也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名字而改變天象,

改變的只有周圍人日益無理智增長的失望和遷怒,

所幸國'家統治還算穩固,勉強維持了最基本的社會秩序,沒讓村子徹底失去最後的理智。

但此後近一年村子裏也再沒雨落下,這並不是個例,村子所在的省份甚至相鄰外省也同樣缺雨無水。

由缺水連鎖引起的饑荒迅速彌漫開來。

不過第二年剛過,他就被賣了出去。

原因很簡單,缺水和貧窮,這種情況下出生的他並不被歡迎,甚至是個累贅,如果不是剛出生時正好下來的那場雨,他可能就被直接扔進了山溝。

最重要的是,他樣貌最好,那是連長時間的饑餓與缺水都無損的好顏色,可以賣的價錢可以說是全村最高。

交易因此完成的十分迅速。

沒人知道,他其實生來就有宿慧。

雖然記憶與其他嬰兒一樣是白紙一張,但卻是生而知之,觀而自明。

離開村子的那天,他安靜看著自己的父母因為賣他時對方附贈的一桶水潑了小半而與前來收他的人販子發生了激烈爭執,很平靜的接受了自己被賣出的現實,實際上由他自己來看,也同樣覺得放棄自己才是最優的做法,

只要賣掉一個就可以讓家裏其他人有更好的生活,為什麽不呢?

果然,人販子還是成功再次講好價格,帶著他離開了,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其他,他離開時,村子連著身後的大山那一片,再度下起了一場小雨。

聽著身後的狂喜歡呼聲,繈褓裏的他無悲無喜。

那抱著他的人販子倒是有點稀奇,對著另外一人道:“奇了,難不成那老婆子說對了,是這孩子邪性?剛一出來那邊就下雨,幸虧走得早,不然我們準備的水都要不值錢了。”

不過這夥人販子也沒得意太久,帶著他的第三天,他們就被人報警抓了——

一對長相和條件最多只能稱端正和普通的夫妻卻帶著一個極度漂亮卻明顯消瘦且一直不哭不鬧極度安靜的嬰兒,誰都覺得有問題。

他很快就從警'察局被轉進了孤兒院。

由於當時各項規制和領養條例並不全,那時的院長或是出於同情,將他留身邊好生養到了三歲,之後老院長轉職離開了,來了一個新的院長,新的院長並不喜歡他這樣冷冰冰得跟木頭一樣的孩子,覺得看著太喪氣。

但因著好樣貌,他很快就被一對夫妻領養了,說實在的,領養後的那兩年大概是他出生以來甚至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過的最好的時候了,在那一家裏,他被跟姓為張,叫張言。

言,就是希望他能多說點話。

因為本身經濟條件好,他們甚至讓他上了幼兒園,以精英教育的模式請了私人幼教來家培養各種樂器技藝。

只是,這種日子在他6歲時還是到頭了,因為他的養母懷孕了。

他們開始害怕養子在家會對因為心裏不平衡而對他們自己的親生兒子下手。也覺得多了一個這樣的養子會侵占他們培養這個親生孩子的原本資源,甚至更多無法言說的原因。

張言看明白了他們所有顧慮和忌憚,主動提出可以回孤兒院。

他的養父母迫不及待的同意了。

“等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出生了,我們會再來看你的,言言你到時候可就是哥哥了,一定要照顧好你的弟弟或妹妹啊。”

“嗯……”

因著心裏那些不可言說的尷尬,他們沒有把他送回當初那家,而是另外一家,那是一家轉手了好幾道的私立孤兒院,他真正的悲劇從這裏開始了,因為那是一家藏有黑色利益鏈的孤兒院。

一夥握著一卷邪術殘本,妄想以人練丹長生不老的邪道瘋子看上的他的資質,將他連同另外十二個孩子全部從孤兒院裏買走帶到了一座山上關了起來。

名為做藥童,其實是做人丹材料進行實驗的藥人。

他們並不是這裏的第一批,也不是最後一批。

可能是自己命太硬,同一批甚至上下幾批,那麽多孩子,最後只有他一個是真正全部撐下來,並且真的出現了效果的。

在他身上,那夥人試出了配方。

就差真的拿人入藥了。

那夥人舍不得立刻用他這唯一個百無禁忌的好苗子。

所以,他們陸續又買進了好幾批孩子制作藥人,進行了無數的實驗……

張言目光沈沈,

但那時的他其實對此並沒有太多感覺,

從出生起,他已經看了太多太多的人事來去,之後六歲就進來這裏做了藥人,所有的善惡是非觀在他那根本就不存在。

連同自己的生死命運都不在乎的人,又怎麽會在乎其他人到底怎麽樣呢?

無善亦無惡,無悲亦無喜。

眾生皆草木,我亦是。

後來,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救我……”

他又想到那句微弱的聲音,那是放風的時候,遇到的事。

那個時候,他已經是藥人很久了,

因為他的血讓人滿意,且已經具備了一定的作用,所以他被換了一個不再是陰暗地下的獨立房間,有時還能拖著鎖鏈放放風。

那聲音是地下一個活下來的小女孩隔著鐵欄門發出的,

這座深山裏的人間煉獄中,每天都有孩子求救嘶嚎,比她更微弱或是更淒慘的聲音也有很多,但她是不同的。

他終究不是真正的普通孩子,

只看了這一眼,張言就知道了她另外一個身份,她是,當年那對養父母的親生孩子。

雖然不知道是怎麽樣流落到了這裏,可她身上的氣息跟那對父母身上的同出一源。

同樣,他也清楚的明白了另一件事,這個小女孩已經不行了,她能活到現在,是生生硬熬下來的,早已到了極限,血液也並沒有多少作用,也就是所謂的,失敗品。

看著那已經渾身發泡潰膿的女孩,他明白,或許下一次試藥的時候,就是她的死期了。

張言拖著鎖鏈就要轉身離開。

“哥哥,救我,我不想死……”

“言言你到時候可就是哥哥了,一定要照顧好你的弟弟或妹妹啊”

“嗯。”

張言閉上眼,終究停住了腳步,看了眼困住那女孩的鐵欄門上的大鎖,平靜而漠然道:“等我兩天,兩天後我送你出去。”

他確實有辦法救她,只要,付出一些代價。

兩天後,張言遞出一枚藥丸讓那女孩服下後,放血腐蝕了鐵鎖——在這兩天中,他的藥血已經全部化為了毒血。

隨著血液不斷流淌,氣息隨之擴散,周圍聞到味道的人紛紛開始倒地,四周原本嘈雜淒厲的地下監獄漸漸的再無聲息。

張言伸出沒被劃破流血的左手,想牽那女孩出來,那孩子卻瑟縮著倒退了一步,他看懂了那女孩眼裏的恐懼,平靜的收回手,淡淡道“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女孩怯怯的應了。

幾步後,他的衣角被人扯住了,“對不起,哥哥,我剛才只是有點害怕……”

“嗯,沒事。”

因著血裏那毒的威力,連地上的草木都開始枯黃,接下來的一路上,他們暢通無阻。

張言把那女孩送到了一處山崖,小心蹭了一點點血漬在她衣角上,就沒有再跟上去,“你綁住這跟繩子,下到崖底,順著裏面的小路走,那是附近藥農采藥的路,走到底就是那藥農家,他最近兩周都不會在這附近,家裏也不會有人,你去他們家裏偷電話打,然後躲在那就行,記得不要跟這所有人打照面,他們會抓你回來,知道你父母電話嗎?”

那女孩望著他,點點頭,

張言點點頭,不再多說,“下去吧……”

“哥哥你不走嗎?”

“不走……”

張言看了眼他們到這裏的一路上的明顯痕跡,冷淡拒絕了小女孩所有的極力勸說和邀請。

可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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