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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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鈺提了一串子銀色錫紙錠下樓,夏季白日長,天色雖只是昏黃,已經是近乎七點鐘了。想想今天是鬼節,楚珩鈺心裏就有點虛。他娘昨天就給他來了電話,三令五申要他記住今天去沿路焚化錫錠,祭祀野鬼,求得福報。為此還順豐發了一箱自己親手疊的錫錠過來。

留校也沒能躲過這一劫啊……楚珩鈺幽幽地想。

他是個早產兒,小時候又據說能看見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所以他娘就對這些祭祀之事非常上心,上元祭祖中元祭鬼下元祭賢平時還要祭竈祭月各種亂七八糟,奈何楚珩鈺隨他爹,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無論他娘怎麽嚇唬也沒用,就是不信。

然而不信也沒用,家裏母後為王,他爹只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

往年都是他娘替他去燒紙,說是小孩子家家沒經過事,看見什麽臟東西就完了。今年大概是看在他已經十八周歲法定成年的份上,讓他自行解決了。

大概是因為今天是鬼節,學生又大多回家了,所以沿著學校圍欄一字排開的無證小攤也不見了蹤影,路燈還沒有亮起,楚珩鈺心裏更虛,快步向學校荒涼之處的十字路口走去。

沒辦法,被保安看見他在這兒焚化不明物就完蛋了好嗎。

這年頭學校都建在郊區,Y大新校區也不例外,所在的N市又是個多山的地方,這塊地方沒有建築物,都是山頭,密密麻麻的樹林靜默地佇立在數十米開外,昏暗的光線下又添了幾分恐怖。

燒完就趕緊走吧,他默默地想。

母上叮囑,焚化錫紙錠要麽就是一路走一路燒,要麽就是找個十字路口燒,楚珩鈺可不敢一路走一路燒,那風險著實有點大,只能找個荒僻的路口偷摸著燒了,晚上風一吹都散了,夏天又多雨,留不下什麽痕跡。

他鬼鬼祟祟地四周看了看,沒人,趕緊掏出打火機,“啪啪”打亮了,引燃一枚錫紙錠,拋在了錫紙錠堆裏。確認燒起來之後,楚珩鈺便起身離開。

母上大人強調的另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能回頭看。

然而世間真理就是“不許做的事情一定會很想做……”

楚珩鈺走出十米開外終於沒忍住,偷摸著回頭看了一眼——

最後一縷夕陽被暗夜吞沒,灰堆還亮著微微的紅光,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滅,天穹之下,紙灰四處飛舞,有的尚未燃盡,如同一只只亮著妖異紅光螢火蟲。

其餘的,什麽也沒有。

“呼……自己嚇自己幹嘛……”楚珩鈺搖了搖頭,掏出手機給他母上打電話,“餵,媽,我已經把錫紙錠燒了啊。”

“好,沒回頭看吧?”

“一堆灰我回頭看幹嘛?”

“瞎說什麽呢?嘴上沒個把門的。珩珩啊,你還記得咱村裏的小緣嗎?”

楚珩鈺腳步一頓,想了想才道:“你說的是葉緣?”

“對,小緣最近出了點事情,村裏都傳遍了。”

楚珩鈺對他娘敬業的八卦之心簡直無語:“怎麽了?”

母上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小緣出家了!”

楚珩鈺:“……啥?”

母上興致勃勃地八卦起來:“這孩子小時候也不安寧,他奶奶帶他去廟裏,他非說看見佛像在笑,在家裏的時候,也經常念叨說什麽看見菩薩啦之類的,都說這小孩兒留不住,結果現在真沒留住。”

楚珩鈺嗯嗯啊啊地應了兩聲,他不太喜歡議論別人的事,母子倆又閑聊了一會兒,母上叮囑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多多看書天天向上,等到掛了電話,也已經回到了宿舍樓。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楚珩鈺也懶得去圖書館,打了熱水匆匆上樓,洗洗涮涮換過衣服就開始看書。

Y大的宿舍是兩室一廳一衛或者三室一廳一衛的格局,走廊兩頭的宿舍都是三室一廳一衛的,客廳也比其他宿舍的大上不少,此刻只剩了楚珩鈺一個人,就有點陰森森的。

看到十來點鐘,饒是楚珩鈺心大也有點看不下去了,趕緊上了床,想想今天是鬼節,連手機都沒有刷,躺下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楚珩鈺茫茫然醒過來,喉嚨一片火燒火燎的幹渴。空調仍在工作,發出嗡嗡的聲音,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床邊的掛籃,掏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掏到,想要忍一忍直接睡了吧,卻覺得自己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翻了兩個身,楚珩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摸出手機打開上面的手電筒模式,從床上爬下去。

開燈,開門……

楚珩鈺:“臥槽啊啊啊啊啊……”

男人:“不要叫了!”

男人:“你冷靜點好嗎?”

男人:“你再叫我吃了你啊!”

楚珩鈺一秒安靜如雞。

男人扶了扶眼鏡:“我沒有雙腳離地歪嘴吐舌滿臉是血你踏馬瞎叫個屁!鬼也是有尊嚴的好嗎?你是在質疑我的審美嗎?”

對方看起來頭昏眼花下一秒就要暈過去:“光光光……”

男人走過去開了燈:“光怎麽了?夜間行駛要開燈你不知道嗎?”

楚珩鈺,一個在黨的紅旗下無神論的保佑中平平安安活了二十年的青蔥少年,終於在今天,撞了鬼。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幾分鐘前,當他拉開小寢門的瞬間,與全身散發出白色微光四周幽藍火焰繚繞的不明身份男鬼撞了個對眼,並崩塌了世界觀。

男人看這個倒黴孩子身體力行地闡述了什麽叫怕得要死,終於生出了一小撮可貴的同情心:“我早八百年不吃人了好嗎?”

楚珩鈺已經大腦當機,哆哆嗦嗦地問:“吃吃吃吃吃……吃過?”

男人沈默半晌,唰一下湊過去,陰森森道:“你覺得呢?”

那拉長的脖子,那尖利的獠牙,那險些燎了衣服的鬼火……

楚珩鈺終於被強行嚇暈,徹底安靜。

男人:“……臥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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