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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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聲音是人類器官中最晚衰退的,隨著時間蹉跎可能會忘記這個人的模樣,但不會忘記他的聲音。

又何況這個聲音,舒悅記了無數日夜。

舒悅轉頭。

身邊的人條紋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擋住一半喉結,皮膚偏白眼睛狹長,輪廓立體流暢。

許是察覺到她視線,周敘言偏頭看來。

也因這個轉頭,得以讓舒悅看清他的臉,聲音主人的模樣此刻終於具象化。

他眉眼生得極好,黢黑的眸像靜沈幽潭,薄唇挺鼻,唇角揚起淺淺弧度。燈光灑落他頭頂,好似籠了一層濾鏡,光影虛虛實實,清雋出塵,讓人難忘。

周敘言對她笑了笑,微微頷首,再無其他。

溫和有禮而疏離。

“程老頭沒事吧?”徐老爺子問。

周敘言收回視線,“天氣變化老師受涼感冒,已經看過醫生。”

徐老爺子點點頭,“我就說他這個身子骨,再硬朗個五十年沒問題。”

肉眼可見的徐老爺子很喜歡周敘言,詢問過程教授的身體狀況後便將話題落到周敘言身上。

“聽說你已經被盛景大學聘用為副教授了,比當初程老頭當教授時間還早,怪不得程老頭對你誇讚連連。”

周敘言謙虛道,“是老師器重,才有今天的我。”

徐老爺子越看周敘言越滿意,“可惜我膝下沒有適婚的孫女,不然真想跟程老頭搶人。”

周敘言笑笑,不語。

又有賓客前來祝賀,周敘言跟老爺子打過招呼後離開,沒一會兒,舒悅也離開。

徐老爺子看著兩人離去方向,問身邊的人,“這舒悅就是繁世那個?”

身邊的人點頭,“對,也是舒立誠的女兒。”

提起舒立誠,徐老爺子冷哼一聲,掌心握著拐杖龍頭,“舒立誠不是還有個兒子?”

“是的,前兩年以故意傷人罪進了監獄,判了三年。”身邊人補充,“是舒悅親手送進去的。”

退休以後,徐老爺子便在家研究字畫花草,商場各家的事聽得少,知道舒悅還是因為前段時間繁世拍的一部電視劇,各方面都一比一還原千年前的習俗風格,曾多次登門請老爺子的二兒子做文化指導。

老爺子轉著大拇指的扳指,“去看看,舒悅跟著周敘言到底做什麽。”

“是。”

舒悅是在二樓追到周敘言的。

他倚欄桿而站,襯衫衣擺塞進褲腰,金屬暗扣皮帶勾勒出勁瘦腰身,往下是一雙筆直修長的腿。周敘言單手揣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翳。

高跟鞋踩在瓷磚發出清脆聲音,周敘言擡眼,見到她並無半點意外,像是在等她。

“有什麽事嗎?”他問。

舒悅走近,隱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香衫味。

舒悅看著他,晚風掠過耳畔,卷起一縷發絲到臉上。

“我是舒悅,舍予舒,悅耳的悅。”

周敘言還是點頭,“周敘言。”他聲音清清淡淡,“舒小姐跟著我是為什麽事?”

他顯然已經不記得自己。

舒悅心底湧起一陣沈悶,不答反問,“你右手手腕往上幾厘米是不是受過傷?”

周敘言眉梢微擡,沒答。

舒悅又上前半步,多了幾分逼迫,“給我看看。”

周敘言沒動,“你怎麽知道的?”

他語氣溫和,但因聲線天然的清冷,無形中與人生出距離。

舒悅看著他,“幾年前—”

話剛開了個頭,周敘言手機響了。

“抱歉,我接個電話。”

突然被打斷,舒悅擰眉,但還是點頭。

周敘言走到另一邊接聽,二樓走廊很安靜,他應答對方的語言很簡短,但因骨子裏的教養又不會讓對方覺得敷衍。

舒悅低頭摁手機,阮慕晴問她有沒有見到程教授的著名高徒。

舒悅:見到了。

阮慕晴: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很帥?有照片嗎?

舒悅望了眼長身玉立的人:嗯,很帥。

阮慕晴:???

阮慕晴:不是吧,你都說帥,這個人怕是神仙顏值。

舒悅彎了彎唇。

的確是神仙顏值,不過比顏值更出眾的是他氣質。

像高山上的雪,高不可攀,但他跟你說一句話又讓你覺得他是和煦的風,穿透無盡黑夜,從你指尖拂過,溫柔又抓不住。

阮慕晴:幫我拍個照,我看看神仙顏值什麽樣。

舒悅還未回覆,周敘言已然接完電話過來。

“我有點事現在要離開,舒小姐如果是心理學相關的問題,回頭有機會再談。”

他話說得巧妙。

只接受心理學有關的詢問和討論,除此之外不會回答任何無關問題。

舒悅:“去盛景大學找你嗎?”

周敘言眼皮擡了下,“可以。”

舒悅在二樓看著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漸漸走遠,最後消失在視野,這才重新摁開手機,回覆阮慕晴。

【沒拍到,人已經走了。】

阮慕晴:沒事,等我回來親自去盛景大學看。

舒悅接著問:你拍完戲了?

阮慕晴:晚上最後一場就殺青了,等我回來給我接風。

舒悅笑:沒問題。

晚宴還在繼續,舒悅在二樓站了會兒,到樓梯口時往另一邊看了眼,沒開燈的盡頭有樹葉晃動。

舒悅扯了扯唇,下樓。

裙擺隨著走路動作搖曳,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她,舒悅眉眼冷淡,有人上前來跟她交談,還遞了杯紅酒給她。

“久聞舒總大名,今天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舒悅眼梢微斂,視線落在面前西裝革履滿臉笑意的男人身上,僅一秒便移開,塗著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擊杯身。

“是嗎?有多不同凡響?”她問。

舒悅屬於很明艷的長相,眉眼精致,塗著口紅的唇微微上揚,桃花眼自帶風情,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蠢蠢欲動,何況這樣笑著。

男人怔楞住,沒看到舒悅眼裏露出的譏諷。

舒悅順手把紅酒放回經過的侍者托盤裏,“這酒裏落了不幹凈的東西,倒了吧。”

侍者:“好的。”

男人眼裏閃過一瞬慌亂,假裝歉意道,“是我疏忽了,舒總如果不介意喝這杯,沒動過的。”

舒悅捋了把頭發,邁下兩步臺階跟男人保持同一水平,“轉告舒立誠,這點把戲在我這兒還不夠看。”

男人身體僵了一下,端著酒杯的手跟著握緊,舒悅嗤笑一聲,邁步離開。

“啪”

客廳燈打開,照亮整個房間,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舒悅洗完澡坐在書桌前,翻開最上面的畫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全是沒有五官的人臉。她抽出鉛筆,回想著周敘言的模樣,把空缺的地方填上。

深夜又下起大雨,舒悅戴著眼罩躺在床上。

玻璃隔絕大半雨聲,床頭音箱放著輕柔助眠曲,半夢半醒間,舒悅好似又回到那條巷子。

周敘言撐著傘,將大雨擋在外面,像砌起的保護罩。

他溫聲問,“能站起來嗎?”

舒悅點頭,“能。”

骨節分明的手攤開,握著她的手成為她的支撐。

膝蓋的疼痛因為寒冷已經麻木,舒悅咬著牙慢慢起身,在周敘言帶著她要走時開口—

“等等。”

周敘言當真停住。

舒悅收回放在他掌心的手,看著地上死裏逃生劇烈咳嗽的寸頭,擡起寸頭的手,捏住他尾指,用力。

很清脆骨頭斷裂聲音,寸頭痛得發出大叫,舒悅面無表情甩開。

寸頭手臂像是失去力氣,重重砸在地面。

她聲音裹著雨夜的潮濕和森冷,“今天的事,我會加倍讓你們還回來。”

說完,她想轉身去看身後的人,忽地傳來刺眼的光,是警察來了,還有附近聽到警報好奇圍觀的居民。

她未來得及多看一眼便被擁入一個懷抱,胸膛溫熱,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

“深呼吸閉上眼,別擡頭。”

那時她不懂他為何這樣做,後來才明白他在保護自己,不讓圍觀的人拍到她的臉。直到上了警車,他才松開她。

“如果不想看,就裝睡,到了我叫你。”

他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到。舒悅沒應,也沒擡頭。

到了警局,女警員帶她去換衣服,出來時得知周敘言已經錄完口供走了,臨走時給她留了一塊水果糖和一張便簽。

而那三個人,雖然有監控和周敘言的證詞,但三人一口咬定沒有對她做什麽,沒有證據,警察只得做口頭警告然後等待家屬來保釋放人。

三人先後離開,臨走時還故意在她面前炫耀,仿佛在說“就算報了警又怎麽樣,她拿他們根本沒辦法”。

舒悅臉上沒什麽情緒,在黃毛過來時忽然笑起來,笑得黃毛心裏發怵,覺得她是不是瘋了。

她看著黃毛,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你們等著。”

黃毛被她這句話說得頭皮發麻,罵了句“神經病”就拿著衣服離開。

等人都走完,舒悅打開那張便簽,上面寫著十一個數字,是他的電話。

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感讓舒悅醒來。

她摘下眼罩,臥室燈還開著,她起身倒了杯水,推開落地窗出去。

陽臺欄桿布滿水珠,桂花被打得七零八落。風卷著雨水落在臉上,冰涼刺骨,舒悅擡手抹了抹。

這幾年,她每次閉上眼都是那晚的場景,但往往都在他撐傘告訴她別回想時驚醒。

那晚她在警察局坐了很久,來保釋她的是阮慕晴家管家。

管家簽了字,又交了罰款,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我想打個電話。”她說。

管家把手機遞給她,她輸入那串號碼,垂在膝蓋的手揪住裙擺,她在措辭,措辭電話接通後應該跟他說什麽。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女聲澆滅她所有希冀,她再打過去,依舊是關機,她不甘心的每天都打,那個號碼從關機變成停機,最後是空號。

從頭到尾,她沒見到他,只有那顆水果糖和無人使用的號碼。

後來,她也死心了,只是那個號碼一直存在通訊錄第一位。

纖細手指捏著水杯,舒悅將剩下的水喝完,想到阮慕晴說的話,點開手機上長久沒使用的論壇。

周敘言的帖子就在熱門,裏面有人問有沒有需要幫忙占位置的,一千塊錢一次。

下面有好些回覆,舒悅登錄自己賬號。

【我出一萬。】

淩晨四點,那個層主私聊她。

【同學,一萬塊錢?】

舒悅回:嗯,什麽時候的課?

【下周一,周教授有兩節課,你想要占哪節課?】

【舒悅:都要。】

【舒悅:一節一萬。】

【好的沒問題,這是我的電話,我提前把座位號發給你。】

【先付二百定金。】

舒悅直接徑直轉了兩萬塊錢過去。

【舒悅:替我找本教科書。】

對方見她這麽爽快,也很爽快,跟她約了明天十點在學校操場的樹下見面,到時候把書給她。

次日,舒悅驅車到盛景大學。

外來車輛無法開進學校,舒悅把車停在路邊步行過去,她還是穿的紅裙,裙擺到膝蓋,高跟鞋襯得整個人越發高挑明艷。

賣座位的人也沒想到居然對方不是學校學生,他呆呆把書交過去,在給舒悅說了周一周敘言上課的地方之後問道—

“你為什麽要搶周教授的課啊?”

舒悅停住,墨鏡擋住她大半張臉,紅唇勾了勾,“喜歡。”

作者有話說:

想不到吧,我提前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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