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那一年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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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已到了最深處, 天空是一片陰郁暗淡的鉛灰色,沈沈壓在頭頂。遠處的矮山霧蒙蒙地看不清輪廓,只有墓園近旁枯樹上的幾聲鴉啼穿透層層迷霧響徹耳邊。

在慘淡衰朽的天光下, 立於墓碑前的雪雀依舊撐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紅色大傘。

傘下陰影籠罩著的青年一身黑色大衣,有著雪一樣蒼白的面龐, 就連稍稍淩亂的發絲和向上翹起的眼睫都像是松枝上的冰花一樣純白。

青年極瘦,那件修身的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隨時都會被冷風灌滿,讓人懷疑那時候到底還能不能留下半點熱度。他的唇色也極淺, 淡到跟膚色幾乎沒有差別。

這人身上除了黑白以外僅有的色彩,除了他手中那把紅傘, 就只有一雙緋色的眼眸——有著凍結在血泊中的紅寶石一般攝人的光澤。

就是這樣一雙眼眸,將視線落在了面前的墓碑上。上面刻著“江氏豐年之墓”幾個大字, 中間還鑲嵌著一張不大的彩色照片。照片裏是個跟雪雀的眉眼有三四分像, 卻要顯得英挺硬朗許多的青年。

常年的風吹日曬,褪去了照片上的顏色,讓它變得跟黑白照差不了多少, 甚至就連線條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然而即使是時光的侵蝕, 也沒能摧折那人笑容中的意氣風發、爽朗明快。只是這樣看著, 曾經震徹屋頂的大笑似乎又要在耳邊響起來了。

雪雀不自覺伸出手去想要觸碰照片上的人。就在此時,空氣中泛起一絲漣漪, 來人如凜冬降臨般悄無聲息, 卻又帶著無法忽視的強大壓迫感。

一直站在雪雀身側陪伴他的沙百靈本能地睜大了眼睛, 肌肉不由自主地緊繃,肩膀無比僵硬, 連轉身回頭去看那人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明明心裏是不想害怕的, 但是呼吸卻不受控制般變得急促, 身體微微顫抖。“撲通、撲通……”她甚至有種能夠聽到自己巨大心跳聲的錯覺。

因為以前一直都是同伴,是他們可靠的後盾,是以沙百靈從未料想過,作為敵人的加夢槐帶給人的壓力會如此恐怖。

雪雀揮了揮衣袖,激起一陣冰雪的氣息,他伸手在沙百靈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沙百靈。”

被雪雀的力量籠罩後,沙百靈感覺好了很多,卻沒有聽從雪雀的話移動腳步,望向雪雀的目光溢滿了擔憂和眷戀的情愫。

雪雀卻沒有看她,而是再一次朝著她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你根本不是夢槐哥的對手,留在這裏也只會礙手礙腳,幫不上什麽忙。”

他朝前走了一步,攔在了加夢槐和沙百靈之間,然後推了身後的沙百靈一下,“記得跑遠一點,說不定,還能活命呢。”

這一次,沙百靈在片刻的猶豫之後,朝著遠離加夢槐的方向緩緩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往山丘下的樹林裏跑去。

站在兩人對面的加夢槐對此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定定註視著已經長大成人的雪雀,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認真地打量他。

“怎麽?”雪雀依舊保持著和往日一般的輕松神色,時至今日,到了這種地步,青年身上那種偏執尖銳的氣質反倒平和了不少,“夢槐哥不是來殺我的嗎?”

加夢槐冷眼看著他,是那種凍徹心扉的冷,“你不該殺嗎?”

一陣風過,雪雀抖了抖身體,用沒拿傘的那只手按了按灌風的衣擺,“對現在的夢槐哥來說,罪無可恕。”

“不是對我,”加夢槐收緊了蒼白的手指骨,之前師新覺造成的傷才剛剛養好了一點,原本身體就不算強健的他看起來更病弱了一些,“是對死去的同伴來說。”你罪無可恕。

雪雀聽到這樣暗含指責的話,露出了冷漠又涼薄的笑——那些說是同伴,其實根本沒有見過幾面,也沒有打過多少交道的陌生人嗎?誰會在乎?

他只是看著加夢槐一個人,執著地追問:“那麽夢槐哥你呢,你生氣了嗎?”

這次加夢槐沒有立刻回答。生氣嗎?憤怒嗎?這些當然會有,但是……

有著煙青色眼眸的青年低頭看向地面,手掌緊握成拳,他閉了閉眼,“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加夢槐早就知道雪雀的想法跟他們不同,也知道雪雀在黎明之子內部拉起了小團體,私底下動作不斷。

他知道雪雀對黎明之子的理念抱有一種消極的態度,對做組織派發下來的任務不夠積極,對其他高級幹部也總是冷嘲熱諷的時候居多,他甚至想過也許有一天雪雀實在厭煩了、無法忍受了,就會離開組織。

但加夢槐萬萬沒想到,雪雀會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背叛他們,想要將他們置於死地,這個“他們”裏,甚至也包括加夢槐。

然而曾經被危及性命的加夢槐本人還是保持了一貫的客觀和冷靜,“在這件事情上,我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知道自己做的還不夠好。雖然他也不知道怎麽樣才算更好的做法,怎麽才能保證一定會導向正確的結果?誰也無法保證。

可加夢槐的這種說辭卻像是激怒了對面的雪雀,青年將手中的傘柄攥的咯吱作響,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我有時候,真是恨死了你的這種理智和冷靜。”

就好像加夢槐這個人,根本不會擁有只屬於他個人的、飽含著私心的愛與恨。無關正義、無關對錯、無關理性的,強烈的愛與恨。

面對這樣的加夢槐,雪雀那些激蕩的恨意與不甘、憤怒和恐懼,全都像是在對著冰冷的神像發火一樣顯得無理取鬧、不知所謂。

“並不是那樣的,”加夢槐堪稱完美的冷靜終於還是有了裂縫,“阿雪,”他用暗啞顫抖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為什麽?”雪雀張開手臂,像是迎接盛大的開幕,“當然是為了我自己。”

“不正常的是你們才對。”他蒼白的臉上因為情緒的波動終於有了血色,語速也越來越快,“像瘋子一樣堅守著那些虛無縹緲的信念,輕而易舉就願意為了那些該死的理想和使命舍生忘死,為了跟自己毫不相幹之人的正義去赴湯蹈火……”

“我不過是個普通人,”他說,“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受用不了你們那樣的崇高。”

他深呼吸了幾下,語氣稍緩,唇角卻泛起譏諷的笑,“我就是只曉得趨利避害的小人物,貪生怕死、自私自利,膚淺、短視又愚蠢。”

“我只想為自己活著,如果幫聯邦政府收拾了你們,就能得到更多,又有什麽不可以?”

反正這些人,總是在為了別人的利益而犧牲,為什麽就不能有一次是因為他?

……

八年前。

那一年加夢槐只有18歲,還沒有“蒼鷺”這個代號。雪雀也不叫“雪雀”,而是仍在使用“江瑞雪”這個本名,是個年僅13歲的,剛上初中不久的小屁孩。

江瑞雪有一個親哥哥,名叫江豐年,跟加夢槐同齡,也是他最最要好的朋友。

加夢槐、江豐年,以及江瑞雪,三個人一起擠在一棟簡陋的單人公寓裏生活。

他們出身同一所福利院,因為江瑞雪患有先天遺傳性的白化病,照顧起來十分麻煩,還會影響其他小朋友的生活環境,從小在福利院裏就極不受待見,所以江豐年和加夢槐剛剛成年才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就靠著兼職賺來的錢在外面租了個小公寓,把江瑞雪也從福利院裏接了出來。

那真的是一棟很小的公寓,唯一的一間臥室空間也有些局促,他們必須要靠著新置辦的架子床,才能把兩個成年男性加一個半大少年塞進去。

而且因為江瑞雪的白化病,白天的時候所有的窗簾都會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黑乎乎的,只靠著柔和的小燈采光。什麽明亮通透、窗明幾凈、撒滿陽光的小屋根本就不存在。

也就只有夜晚降臨的時候,江瑞雪才能拉開厚重的遮光簾,曬月亮、曬星星、曬對面大樓廣告牌的彩燈……

但是江瑞雪卻對這個只有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卻要擠下三個人的公寓非常滿意。

在這裏,沒有嫌棄他的護工,沒有欺負嘲笑他的其他小孩,也沒有強行壓抑著不耐和嫌棄的眼神。

這裏只有親哥哥江豐年,跟親哥哥也不差什麽的加夢槐,以及他自己。兩個大學生兼職賺到的錢雖然不多,但也會盡量先滿足家裏最小那個孩子的需要。

所以江瑞雪的這段生活,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是他記事以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幸福。

那是一段讓後來享受著紙醉金迷生活的雪雀,都無比懷念的時光。

新聞大學的學業算不上輕松,再加上見縫插針的兼職,加夢槐和江豐年的大學生活便分外忙碌,就連小長假也不例外。

江瑞雪一邊將剛做好的晚飯端上桌,一邊問兩位兄長假期的安排,“這次還是要去你們的學長那裏打下手嗎?”

這是加夢槐和江豐年最近才找到的“好活”,他們被學長介紹給同校已經正式工作的前輩們幫忙打雜,給的報酬比他們自己在外面亂找的要高一些,而且還能學到更多的專業技能。

“唔,這次稍稍有點不一樣。”滿身疲憊鹹魚一樣癱在沙發上的江豐年輕聲咕噥了一句,他穿著運動裝,在涼爽的秋季也拉開拉鏈大敞著前襟,露出裏面的黑色T恤來。

聞到飄散在小小公寓裏的飯菜香氣後,身高腿長的大男孩在過於“嬌小”的沙發上翻滾起身,一邊往飯桌邊跑,一邊使勁兒聳動著鼻子,“好香!我家的小瑞雪真是太厲害了!”

因為加夢槐和江豐年整日裏不是忙於學業就是忙於賺錢,不到睡覺時間幾乎見不到人,是以家裏幾乎所有的家務,包括洗衣做飯打掃,都是江瑞雪一手包辦。

而江瑞雪雖然身體不好,卻是個非常聰明又手巧的孩子,很快就在內務方面變得十項全能。這個家在短時間內就變成了“能幹的小孩和他沒用的兩個哥哥”——這個樣子。

氣質溫文的加夢槐身著淺藍色襯衣,外面罩著米色的針織衫,幫忙舀好米飯後就緊跟著江豐年坐到了餐桌邊,對著江瑞雪笑言:“阿雪,真賢惠呢。”

然後不出意外地被小孩瞪了。

畢竟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

一直到晚飯結束,跟加夢槐一起在水池邊就著月光和小夜燈洗碗的時候,江豐年才繼續說起之前的話題,“這個假期,我們倆可能要出一趟遠門,瑞雪。”

正在旁邊擦桌子的江瑞雪一聽他這語氣立刻警覺:“是工作?”

“嗯~”江豐年有些模糊地說,“也算是工作吧,我們從前輩那裏聽到了點不好的風聲,所以想去實地調查一下。”

江瑞雪丟下抹布,跑到水池邊,一邊問話一邊仔細觀察著親哥的表情,“不會有什麽麻煩和危險吧?”

“怎麽會?”江豐年立刻矢口否認,“只是先去看看,大概確定一下有沒有那麽回事,不會深入的,所以沒什麽危險。”

“再說了,我們做新聞的,就是要不懼強權、不受淫威,通過深入的調查來將新聞事件真實展現在群眾面前……這個樣子的哦~”說到這裏,江豐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對著弟弟比了比濕漉漉的大拇指。

江瑞雪炸毛:“就是因為你老說這種話我才會害怕的啊!”

少年向旁邊另一位兄長尋求幫助,“夢槐哥你也管管哥哥……”話說到一半,江瑞雪就放棄了。

加夢槐從小就是那種看起來安靜斯文的乖孩子,思考問題也比他哥江豐年要更謹慎周全些。但究其本質而言,這兩個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要不然也玩不到一起去。

在這方面,這兩個人都是有前科的!

當年加夢槐和江家兄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幾乎是前後腳進了那家福利院,但沒過多久,兩個年紀大些的孩子很快就發現了福利院的不對。

貪汙捐款、克扣孩子們的吃穿用度都是小事兒,這裏面甚至還牽扯到了一些十分隱秘的器官買賣和猥/褻/兒童的問題。

當時這家福利院有很多名流捐款,還是被當地政府表彰過的愛心模範單位,而福利院對孩子們的控制和管理嚴格到了嚴苛的程度,內部的小孩子想要告發他們的難度可想而知。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年僅十二歲的加夢槐和江豐年,硬是憑借著聰明的頭腦和天大的膽子,互相配合打掩護,靠著一檔只是路過的真人直播秀節目成功揭穿了這一切,這才換來了他們之後幾年還算平靜的生活,讓三個人平安長大。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江豐年和加夢槐才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報考新聞大學的想法,並在多年後實現了夢想。

想到這些年裏兩位兄長陸陸續續替那些缺乏自救能力的人張目的事情,江瑞雪從念叨親哥一個人轉向念叨江豐年和加夢槐兩個人:“你們為什麽就不能安分一點,不要多管閑事,我也就不用這麽擔心了!”

加夢槐在小小年紀卻已經操碎了心的弟弟碎碎念攻擊下果斷從心,裝作自己沒有參與的模樣。

江豐年則是更加不安分地用腰臀的力量把旁邊氣呼呼的江瑞雪撞得東倒西歪,“你說什麽呢,瑞雪?”

“那可不叫多管閑事。”

“我只是討厭忍氣吞聲,討厭所有被掩蓋在光鮮亮麗下的骯臟勾當,討厭冤屈者的聲音被掐死在黑暗裏,不為人知。”

“僅此而已。”

江豐年把手裏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氣勢高昂地一揚抹布,將水珠甩得到處都是,“是男子漢就要行所當行,瞻前顧後、畏畏縮縮可不像話!”

沒有人對他的豪言壯語發表看法,因為不只是江瑞雪,被甩了一身水的加夢槐也加入了對江豐年的“制裁”。

只是他們家三個人,兩個都是文文弱弱的病弱美人款,只有江豐年一個是高大健壯的運動系大男孩,說他能一手扛起江瑞雪和加夢槐兩個,並不是什麽誇張的修辭。

於是整個屋子裏響起的都是江豐年一個人得意的大笑,間或伴隨著江瑞雪的尖叫和加夢槐的痛呼,讓唯一的勝者更加氣焰囂張。

直到樓上的鄰居實在受不了年輕人的吵鬧,把頭探出窗戶怒罵了幾聲,三人才徹底安靜下來。

第二日,修整完畢的江豐年和加夢槐帶上照相機、攝像機、個人終端等必要的設備,準備出發。

江瑞雪拉著哥哥的衣角,最後一次試圖阻攔:“真的不能不去嗎?”

江豐年揉著弟弟頭插科打諢,但明顯沒有因此妥協的意思。而加夢槐則是一臉溫柔地承諾,回來的時候會給家裏的江瑞雪帶伴手禮。

平日裏大大咧咧的江豐年把弟弟往屋裏推了推,然後小心控制著開門的幅度,不讓清晨已經有了些威力的陽光傷到無法承受這些的江瑞雪身上。

那兩人最終還是離開了家朝著目的地進發。

那時的他們只有18歲,正是閃閃發光的年紀,永遠意氣風發、勇敢堅定。總覺得只要真心想做一件正確的事情,天下之大,便無處不可去,他們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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