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林翼在說什麽的那一瞬間, 第一個湧上許飛羽心頭的情緒是恐懼。

貓眼少年的瞳孔劇烈震顫著，他預想過無數次林翼知道他真實身份時會有的反應，哪怕是在最最幸福的時刻, 都沒有在心底停止這種揣測。

不，不如說正因為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幸福真實地存在於那裏, 失去的恐懼才如影隨形。

特對部執行課二隊隊長林翼會怎樣對待身為黎明之子一員的許飛羽？

冰冷的槍口？無情的抓捕？兇猛的攻擊？沖突、碰撞、鮮血和疼痛？還是一旦被視作敵人，高級執行官暴力機器一樣堪稱酷烈的手段？

這些會讓普通的黎明之子成員心生畏懼的東西, 對於許飛羽而言，稱不上有多麽可怕。

但是, 因為是哥哥，因為那個人是林翼, 所以哪怕只是一個厭倦的失望眼神，一句沒有溫度的冰冷話語, 一副陌生的抗拒表情……

哪怕只是這樣輕的東西落在身上, 都能讓許飛羽鮮血淋漓。

啊啊~，他預想過這一天的。

說什麽“只要維系著謊言和假面就能一直幸福”，反過來不就是“一旦被戳穿就全完蛋”的意思嗎？

“到底是什麽時候……”許飛羽一開口, 才發現自己的聲帶因為過於緊繃, 發出的音調都有些奇怪。

林翼和齊衡是什麽時候知道了他黎明之子的身份？

不等對面回答, 許飛羽就自己得出了答案：“啊~，是那個吧, 我讓人殺了鄭鑫鵬那些人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 生活中那些極其細微的、當時只會讓人以為是錯覺的不協調, 就像是瓷器上隱秘的裂紋，早早就預示了註定破碎的未來。

林翼跟齊衡撇下他單獨行動的時間不知不覺地增加了不少；原本完全不會因為他的註視和靠近而驚醒的哥哥, 後來每次都會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立刻察覺；明明哥哥對他還是跟以往一樣溫柔體貼、事事關心, 但卻莫名覺得冷淡了不少, 這個是因為兩人的目光交流在不知不覺中就越來越少了吧？

還有很多很多……

一直以來，許飛羽最害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很快，他就會永遠失去的林翼看向他時，那個溢滿了溫柔的眼神。不如說現在就已經……

親耳聽到許飛羽承認殺人的事，林翼看向他的目光絕對稱不上溫和。作為執行官的林翼不是沒有執法者冰冷無情的那一面，但他從來不會把對待敵人的冷酷投註到弟弟身上。

許飛羽在這種目光下打了個寒顫，帶著血液被凍結的失溫感，蜷縮起手指，抖著聲線問他：“剛剛……哥哥你們是在拿自己性命安危試探我？”

“為了驗證自己的懷疑？還是為了拿到我是黎明之子成員的確切證據？”

林翼沒有回答，雖然事情並非如此。這次的任務、他們跟黎明之子成員生死一線的戰鬥全都不是作假，林翼也不可能在這些事情上態度輕浮。

只不過因為他和齊衡做過抗藥訓練，又在剛開始麻醉氣體最濃的時候屏住了呼吸，所以才沒有真的失去意識，只是裝作昏迷打算等對方放松警惕的時候趁機發起突襲。

但是許飛羽的出現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也是在少年出聲那一瞬間，各自躺在地上裝暈，完全沒有任何交流的林翼和齊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繼續偽裝，借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完全確認許飛羽的身份，將林翼這些日子以來的掙紮和最後那一點缺乏理智的僥幸徹底粉碎。

面對現在的局面，解釋的話已經沒有意義，林翼的目光隔著許飛羽跟另一側的齊衡碰了一下。

早在一開始，齊衡就借著許飛羽被林翼吸引註意力的時候不聲不響地移動了自己的位置，堵住了剛剛黎明之子成員撤退的那個方向。

現在林翼和齊衡兩位高級執行官，已經對中間的少年構成了夾擊之勢。

“哈哈~”許飛羽還在那裏笑，“哥哥想要能抓我的證據，直接把我是寄生者的事情捅出去不就好了？隱瞞身份進入特對部，足夠審查課把最高規格的刑訊給我來一遍……”

林翼被刺到一樣迅速眨了一下眼，但持槍的手依舊很穩，腳下包圍許飛羽的步伐也毫無停滯，沒有一分一秒放松對他的警惕，時刻提防著對方逃跑。

許飛羽依舊穿著那身沾滿了裴寒鮮血的執行官制服，再加上後來戰鬥中受的傷、尋找林翼和齊衡時到處鉆洞滾了滿身的灰，整個人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比起兩位人高馬大的執行官，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年看起來有些過於纖細瘦弱了，但從頭到尾，許飛羽都沒能成功對林翼和齊衡擺出敵對防備的姿態，只是帶著一身的狼狽站在那裏，仰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問林翼：

“哥哥你們打算怎樣，殺掉我這個臥底嗎？”

林翼看向許飛羽，那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而是特對部執行官面對極度危險的黎明之子成員時該有的嚴肅冷淡、秉公執法：“當然是把你抓回去，按照規定，該怎樣就怎樣。”

如果之前在特殊對策部占著絕對優勢的時候，林翼還有把握完全壓制住許飛羽，讓他只能聽從命令行動，但到了後來，雙方的情勢愈發緊張，特殊對策部也傷亡慘重，現實已經不能容許林翼再繼續猶豫下去。

他無法在每一次聽到同僚犧牲的消息後，不停地在心中揣測這裏面到底有幾分是因為許飛羽向黎明之子出賣了特對部的情報而導致的犧牲？

再也無法遲疑逃避，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決斷的時候。

“抓我？”許飛羽聞言，只是用那雙跟林翼相似的貓眼望著兄長追問，“真想抓我的話，在家裏的時候，給我吃的東西裏添加針對寄生者的藥物，或者像上次審查課做的那樣用特殊射線……”

“反正，我絕對不會對哥哥端上桌的飯菜起疑心，而齊衡又很懂那些小玩意兒，不是嗎？”齊衡可是把整個客廳都改裝成了工作室，天天在研究特對部配給他們的那些設備。

林翼抿了一下唇，並沒有順著許飛羽的話說，而是神色冷靜地：“只要你不反抗，我和齊衡都不會弄傷你，放下武器……”

許飛羽到現在都沒有從哥哥欺騙他、設計他、要把他抓起來的沖擊中完全回神，聞言立刻回嘴：“要是我不呢？”

回答他的是從林翼舉著的槍口裏射出的子彈。

許飛羽沒有躲，彈道擦過他臉側，在顴骨上留下了一道顯眼的傷痕，鮮血從少年臉頰滑下，順著下頜骨在下巴尖匯聚，然後淚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哥……哥？”許飛羽藍色的貓眼驟然睜大，無論曾經預想過多少次這樣的一幕，當現實上演的時候，許飛羽依舊無法相信林翼真的會對他開槍。

明明視覺已經捕捉到了危險的來臨，身體卻因為對那人的熟悉和信賴，完全無法提起戒備和警惕，自顧自地延續著過往無數個一起生活的日夜形成的本能。

許飛羽用手背擦過傷口，上面鮮紅的血跡刺痛了他的雙眼，他的神情有些怔楞，身體卻在不自覺地發抖，口中還在無意識地呼喚林翼：“哥哥……”

林翼緊緊握著手裏剛剛打出子彈的那支槍，將左手小指的那點痙攣死死壓下去，“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小羽。”

“今天你必須伏法認罪。”

“啊哈？”許飛羽發出小小的氣音，齊衡已經趁機朝著他撲了過去，試圖暴力制服少年。

許飛羽就像是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一樣，終於在齊衡到他背後時旋身一腳踹了過去，然後趁著對方躲閃的空檔，迅速後跳拉開距離。

結果林翼完全預判到他的行動軌跡，提前堵在了那裏。

許飛羽借助飛行背包的推力再次變換方向，但沒等他喘口氣，齊衡已經再次攻了上來。

往日兩人對許飛羽每一個小動作、每一次眼神變化和戰鬥習慣的了解，此時都變成了巨大又細密到不透風的網，將許飛羽困在其中。

少年就像是網中徒勞掙紮的飛蛾，輾轉騰挪，卻依舊無法沖破兩人織就的封鎖線，反倒隨著時間的推移，能夠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窒息般的感受也越來越強烈。

“啊——”這種被過去、被了解、被信賴和愛等等所有的一切層層束縛到動彈不得的憋悶感讓許飛羽忍不住喊叫出聲，“啊啊——”

他扯下因為血液凝結而變得硬邦邦的執行官制服外套，也停下了為了偽裝成正常人一直作用在自己體表的時間停滯：之前戰鬥中所受的傷立刻因為超速再生的能力幾秒內就消失不見，包括林翼開的那一槍所造成的傷痕。

少年似乎終於通過疼痛意識到林翼和齊衡抓捕自己的決心之堅定，然後理所當然地展開了激烈的反抗。

剛剛的消極躲避再也不見，因為許飛羽的瘋狂反擊，一時間槍擊聲、飛行背包發出的嗡鳴以及刀刃和金屬撞擊的聲音全都連成一片。

少年不再吝於對著曾經最愛的人使用自己的超凡能力，他的行動在時間加速的效果下快得和瞬移沒有什麽區別，舍棄了普通的刀刃後，許飛羽超凡能力構成的能量沖擊波更是殺傷力巨大，砸在溶巖洞的石壁上，瞬間飛沙走石一片。

然而林翼和齊衡還是憑借著高級執行官優秀的身手、多年的戰鬥經驗和默契到可怕的配合再次隱隱壓制住了許飛羽。

可事實上，會有這種結果的大半根源在許飛羽本人身上。雖然看起來對方在肆無忌憚地使用超凡能力跟他們對戰，但許飛羽根本連平時那種水平的戰鬥素養都沒能表現出來。

他的超凡能力與其說是沖著林翼和齊衡身上去，不如說是知道他們能躲開，所以肆意使用能力，發洩般地破壞著周圍的環境，將原本就因為之前的戰鬥變得混亂的溶巖洞窟弄得更加千瘡百孔，甚至搖搖欲墜。

比起戰鬥，這根本就是在胡亂發脾氣。齊衡看著中間因為激烈抵抗，讓他們完全無法靠近的許飛羽想。

論起來這樣繼續下去，齊衡跟林翼的勝率只會越來越大，遲早能把掙紮反抗的許飛羽拿下，但兩人心裏卻完全沒有輕松的感覺。

因為，這一場許飛羽打得很瘋，並且有越來越瘋的趨勢。

從頭到尾，少年完全放棄了防禦，任由兩個人的攻擊落在自己身上也要發起新一輪的反擊。

新傷和舊傷一層又一層地落在許飛羽身上又以極快的速度愈合，刀鋒與子彈交錯紛亂間，林翼和齊衡甚至難以分清那到底是超速再生的作用還是許飛羽使用了時間倒流的結果。

就算是寄生者，就算是擁有再生能力，也太超過了。林翼看著已經被濺落的鮮血染紅一片的地面，心裏生出隱隱的不安。

“啊哈~”在戰鬥的間隙，許飛羽又一次笑出聲來，“哥哥要抓我的話……”

“就帶著我的屍體回去吧。”

“說不定，也能成為不錯的研究材料呢？”跟青年有著相似貓眼的少年這樣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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