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車上只剩下了齊衡和林翼兩個人, 那種異樣的沈默又延續了一會兒，還是齊衡先開口：

“怎麽，剛剛我可是完美地配合你支開了那個小鬼, 你是有什麽話想單獨跟我說嗎？”

今天兩人有會面的事情是假的，林翼在眼也不眨地說謊之前, 都沒跟齊衡商量過。

不過憑借兩人對彼此多年的了解和無言的默契，哪怕連表情都被遮住, 但只看林翼上車後的那個肢體動作，齊衡就意識到好友恐怕短時間內都不願意直面許飛羽, 卻又不想在對方面前洩露情緒，必定會找機會跟小鬼暫時分開。

所以之前車在家門口停下的時候, 齊衡安穩坐著動都不帶動一下的，之後果然……

齊衡偏頭看了一會兒車窗外的城市夜景, 還是沒等到林翼的回答, 便換了個問題：“你想去哪兒？”

這一次，林翼終於出聲：“啊，想去的地方倒是有……”

……

這是一間稍顯吵雜的酒吧, 比起平日裏他們常去的居酒屋, 這裏更吵鬧、更瘋狂、更混亂、更頹靡。

動態彩燈的華麗光效鋪滿了地面、墻壁、天花板, 毫無顧忌地將自己潑灑在人群中，將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切割成難以辨認的模糊色塊, 淩亂地交纏在一起。

酒吧最前面的舞臺上有樂隊在獻唱, 主唱化著濃重到看不出原貌的煙熏妝, 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關於愛的歌詞，鼓手、吉他手、貝斯手一邊彈奏樂器一邊忘情地搖晃著身體和腦袋, 搖滾樂的打擊感配合著酒吧的擴音音箱, 簡直能把很少來這種地方的齊衡震到耳鳴。

換下了執行官制服, 穿著便服的兩人一路穿過亂糟糟的人群直奔吧臺而去。

酒保將單子遞給一看就不是常客的兩個大男人，保持著職業微笑等著他們點單。

林翼掃了一眼，點了一杯“墮落天使”，齊衡選了更經典的“瑪格麗特”。在酒保一陣炫技般華麗的手法過後，兩杯酒被先後放在了他們面前。

齊衡只是淺淺抿了一口，林翼卻是在嘗過味道之後，直接一口氣喝光了自己手上那杯，接著繼續再點。

齊衡：“……餵，我說，不就是……”

林翼轉頭對著齊衡，將左手的食指壓在唇邊，“別說出來，至少現在別說出來。”

說完這句，他又將頭轉了回去，把劃拉了一大片的酒單還給了等在那裏的酒保。

很快，一杯接一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在吧臺上一字排開，在四周的氛圍燈渲染下看起來頗為壯觀。但林翼喝酒的速度也很快，全都是一口悶，沒一會兒，那排酒就全都成了空杯子，被敬業的酒保很快收了起來。

好吧，齊衡無奈，舍命陪君子，僅限今天。

雖然他很想這麽說，但當林翼打算喝第七杯的時候，齊衡還是伸手壓住了杯底：“你不能再繼續了。”

以執行官的身體素質，酒量都不會太差，但林翼絕對不是那種千杯不倒的類型，今天已經有點過了。

“啊，”林翼放松身體，手肘撐在吧臺邊緣，緩緩地眨了眨眼，眼神看起來已經沒有之前那樣清明，反應稍顯遲緩，“好吧，最後一杯。”

林翼說話算話，除了手上這杯，其他酒都被推到一邊。

比起齊衡，林翼從小到大都是個過分內斂乖巧的孩子，一向不願意給人添麻煩，就連這種時候都是。沒有不聽勸、沒有發酒瘋、沒有對著親近的友人發洩不安的情緒，甚至沒有為心中苦悶的事情跟身邊的好友抱怨一句，吐一下苦水。

就好像，某些事情一旦說出口，便再也無法視而不見，必須得直面現實，再痛也得去做一個了斷。

所以林翼才選擇了沈默，用緘口不言來拖延巨大的恐怖降臨的瞬間。

齊衡也縱容了好友的這一點掙紮，真就什麽都不說，陪著他在這裏喝悶酒。

過了一會兒，齊衡起身去了洗手間。

不遠處一直關註著他們的美艷女人在齊衡離開後風姿綽約地走到了林翼面前，在緊挨著他的位置上坐下。

“這位，先生。”女人纖長白皙的手搭在了林翼的手臂上，感受到掌心驟然鼓起的肌肉，女人臉上的笑意更濃，她的身體繼續前傾，幾乎是貼在林翼耳邊，“不請我喝一杯嗎？”

林翼之前喝得太猛，還都是烈酒，此時並不能算很清醒，反應也比平常遲鈍。他先是本能般仰頭閃避了一下，但執行官敏銳的五感還是讓他在亂糟糟的背景音裏捕捉到了身邊人的話語。

反正，那些酒點了不喝也是會倒掉的。於是林翼從剛剛被推到一邊的那些酒裏挑了一杯遞到女人面前。

身著紫色修身長裙，塗著烈焰紅唇的女人發出一聲輕笑，接過酒杯後，只是拿在手裏把玩。

她並沒有因為林翼之前躲開她的動作生氣，反倒在看清男人仰起的面容後更加興致高昂。

之前遠遠觀望的時候她就發現了，結伴而來的這兩個男人並非這間酒吧的常客，今日應該只是偶然來到這裏，大概率從事著比較危險的工作。

畢竟，哪怕隔著西褲襯衫，她也能憑借多年的獵艷經驗，看出兩人在生死戰鬥中鍛煉出的肌肉輪廓，男人身形高大、四肢修長，既不會瘦弱無力，也沒有過分強壯影響協調感，身材滿分。

雖然兩人都很棒，但是齊衡氣勢懾人、鋒銳外顯，看起來著實不好接近，一看就是那種拼命搭訕也百分百會失敗，還會被超沒面子的一句回絕——那種艷遇絕緣體。所以女人選擇等齊衡離開後過來接近氣質溫和內斂許多的林翼。

而現在，靠近了看，就發現林翼的臉也很符合她的喜好。眉眼秀麗、面容清俊又不失棱角，有些疲倦憔悴的神色和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也只是給這種溫柔的俊美增添了充滿故事感的成熟頹唐……

可最讓人心動的還是男人的那雙眼睛，眼尾上挑的貓眼原本只會顯得精致和冷漠，可在這個人身上，那點揚起的弧度全都變成了撩人心弦的繾綣餘韻，不知道是因為酒氣的熏染還是燈光的偏愛，男人少見的藍色眼眸中光華流轉，像是布滿了裂紋的藍水晶即將崩坍的那一刻，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屏息的關於毀滅的美。

她完全被這雙眼睛迷住了，想要溺斃其中忘記求生的路途。

女人放下酒杯，再次靠近林翼，一手扶在他肩上，一手伸出去不由自主想要觸碰他的眼睛。

……

齊衡從洗手間裏出來，剛轉過走廊就發現有個穿著性感暴露的女人坐在他之前的位置上，整個人都快貼到林翼身上去了，手也完全不安分，已經觸及了人體的弱點部位。

齊衡一個激靈，警惕心驟起，幾步沖到吧臺前，因為過快的速度和蠻橫的力道，甚至接連撞翻了幾個無辜路人，最後終於在女人摸到林翼的臉之前狠狠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你，在做什麽？”他黑著臉，把人從喝醉的好友身邊推開，“誰準你動手動腳的？”

手腕上的疼痛讓女人從之前被美色所迷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她極不符合美女氣質地“嘖”了一聲：失策，剛剛應該盡快把人先帶走的，在他的同伴回來之前。

齊衡一看就是很難得手的類型，有他在，連林翼都只能看得見摸不著了。

女人沒有糾纏，但也沒有因為齊衡的黑臉害怕，反而沒好氣地朝他翻了個白眼：“做什麽？在這種燈紅酒綠、男男女女的地方，還能做什麽？”

“出來玩還這麽死板，真是無趣兒！”

女人顯然對齊衡的警惕態度嗤之以鼻，只是頗為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林翼因為喝酒身體發熱，解開了兩顆紐扣的襯衫領口，在心裏嘆惋，實在是太可惜了。

臨走前，她還在齊衡腰上和林翼胸口各摸了一把作為報覆，能揩到油就是賺到，不枉她白白浪費掉的千金一刻。

齊衡被對方的臉皮厚度氣到，卻不好在這種地方，因為被個女人碰了一下就大動幹戈，只好拉著明顯有了醉意的林翼結賬離開。

出了酒吧的門，秋夜的涼風迎面而來，鮮冷的空氣一下子吹散了酒吧內渾濁燥熱的殘留，讓大腦為之一清。

至少，林翼在去過一次洗手間，洗了把臉後，終於是能正常交流的清醒程度了。

“哼，”齊衡站在臺階上，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他，帶著揶揄的意味，“你該不會怪我破壞了你艷遇的機會吧？”

林翼用還帶著涼意的手貼在臉側降溫，聞言露出點無奈的笑，“你知道我沒那種想法，剛才真的有點醉了。”

平日裏確實沒有，齊衡想，但誰知道今天有沒有？畢竟那什麽也是發洩壓力的最佳途徑之一。

齊衡點了一支煙，林翼從他手裏抽走煙盒跟打火機，也點了一支。

因為太久沒抽，林翼甚至在最開始的時候還嗆了一下。

上一次，林翼抽煙是在什麽時候來著？齊衡看著兩人手上明明滅滅的火星，有些漫無目的地想。

哦，上次是在，林翼發現許飛羽就是林羽的時候。

沒有煙癮的林翼，似乎每一次都是因為林羽的事情抽煙。這次甚至還得加上買醉。

“我就說啊……”齊衡用極低的聲音道，最後幾乎只有唇角在動，連跟他並肩而立的林翼都沒能聽清後面的話音。

【就說許飛羽從一開始就給了我，關於毀滅和悲傷的，不清不明的預感。】

……

林翼和齊衡回到居住的公寓時，已經是淩晨兩點。

這個時間，早就過了許飛羽平常入睡的點。所以林翼在進家門的時候動作放的很輕，只草草地沖了個澡，就回到主臥倒頭睡去。

跟他一墻之隔的次臥沒有亮燈，就連新月微弱的光輝也被拉上的窗簾徹底隔絕，房間內一片漆黑。

本該在這個時間躺在床上進入夢鄉的許飛羽正坐在地板上，背後緊靠著次臥的木門，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外面細小的動靜徹底沈寂下去，少年才重新起身躺回床上。

……

第二日。

許飛羽知道林翼昨天回來的很晚，再加上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需要更多的補眠時間，所以即使做好了早飯，也沒有去叫哥哥起床。

但當他把午飯也做好，林翼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時，許飛羽終於感覺到了不對，按下了主臥的門把手。

林翼生病了，因為長時間勞累過度，再加上昨晚喝酒吹風，所以著涼感冒，一度燒到了38.9℃，以執行官的優秀身體素質來說，相當罕見的情況。

齊衡在過來看過他之後又匆匆去了特對部。雖然課長說了放他們假，但事發突然，那邊還有一堆公事私事沒有交接好，林翼病了，齊衡就得過去做好收尾。

家裏只剩下許飛羽一個人照顧病人。

許飛羽端著第二頓的藥品、清水，還有剛做好的清淡飯菜推門而入，原本安眠的林翼在他進來的時候驚醒了一瞬，然後才反應過來似的，緩緩放松了身體。

等林翼吃完晚飯和藥，許飛羽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確定燒已經退下去了，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兩天後，林翼病愈，重新打起精神投入特對部的工作中。

他們的生活，再次恢覆如常。

作者有話說：

有讀者在老福特寫了這本的觀影體哦，有興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名字叫“潯言（雜食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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