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反應過來的齊衡要因為許飛羽不負責任的話發飆, 林翼悄悄對著他擺了擺手，阻止了兩人即將爆發的沖突。

他還沒有粗神經到覺得自家弟弟是在開玩笑，或者把許飛羽的殺人邀請, 當做年輕人一時熱血上頭、當不得真的氣話。只要看見那雙暗海般醞釀著暴風雨的藍色貓眼，林翼就能意識到許飛羽的邀約有多認真。

即使如此, 作為兄長的他也沒有立刻駁斥弟弟的話，而是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在展開調查的這些天, 林翼才是最辛苦、最受煎熬的那一個，再加上曾經的心理陰影和無可抵賴的PTSD癥狀, 他理應比任何一個人都更容易陷入動搖和焦躁。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這個一貫溫柔內斂的青年顯露出了一種驚人的安定感。

“小羽, ”他的聲音裏是不同於平日的低沈沙啞，卻依舊溫和而輕緩, “要說……我沒有對那些人, 那些站在個人立場，更應該被稱為‘仇人’，而不是事不關己的‘犯人’的那些人……”

“要說我對他們沒有恨意, 甚至是……殺意, 絕對是在說謊。”林翼最先坦誠了這一點。

而且, 說句不自謙的話，在不被任何人發現, 不留下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殺掉鄭鑫鵬, 林翼並不是做不到。甚至, 將這場覆仇偽裝成克獸襲擊人類的事故，對他而言, 也稱不上是多麽艱難的任務。

但是……

“但是啊, ”在許飛羽直直看過來的目光中, 林翼不閃不避，直面了弟弟無言的拷問和質詢，“但是，就這麽殺掉鄭鑫鵬，絕對不是什麽正義的審判。”

“那只是我在因私仇而洩憤罷了。”只是這樣而已。

“沒有哪個人，有資格以個人名義去審判別人，沒誰可以因為一己私欲，正當地殺死別人。”只能這樣定義。

林翼的目光掠過齊衡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制服，又重新落在許飛羽身上：

“執行官是為了捍衛國家、維系社會穩定、從克獸手中保護民眾而存在的。我們在入職時發誓不因任何事恐懼，不為任何人憎惡，以自己的良知，履行職務，公平公正。”*

“如果，”他說，“如果我用為了保護他人，為了成為執行官而訓練出的能力，出於仇恨，去洩憤殺人……”

“那樣的話，”林翼露出一個帶著無奈的淺淡笑容，“那樣的話，大概就再也不能坦然地穿上執行官的制服，不能問心無愧地直視治安總署的星月徽章了吧……”

他這樣下了定論。

“所以，抱歉，小羽。”林翼端坐在那裏，非常認真地回絕了許飛羽的邀請，“哥哥不能用你說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青年很快又做出了保證，“但是我們也不是什麽都不做。”

“哥哥一定會將他們繩之以法，讓那些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曾經一度，覺得事情快要失控的齊衡終於呼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松開了緊握成拳的手掌。

他當然相信作為至交好友的林翼，相信他堅定的信念、正直的人品和崇高的責任感、使命感，不這樣就不是那個在遭逢巨變後依舊堅強地挺了過來，跟他一起長大，一起努力成為執行官的林翼了。

可即使如此堅信，齊衡依舊覺得在關鍵時刻說出蠱惑人心話語的許飛羽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但如今的他總不能跟當初一樣，讓林翼直接把這個危險物品丟掉。齊衡頗有些煩躁地伸手揉亂危險品的頭發，說出的話卻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

“小孩子不要想那麽多，我也會幫忙，這些事情交給大人處理就好，不會輕易放過那些家夥的。”

被亂揉了一通的許飛羽並沒有反抗，也沒有否認兩個人的話。

只不過……

所謂不會輕易放過的做法，那些人應得的懲罰，正義的、崇高的、公平公正的，能讓人坦然面對、問心無愧的【審判】到底是指什麽？

許飛羽再一次沈默下去。

……

林翼最近忙於收集證據，他準備重新提起訴訟，將用各種不正當手段逃避服刑的主犯鄭鑫鵬，以及當年逃脫制裁的教唆犯們一起告上法庭。

這是一件相當艱難的工作，困難遠遠不止來自於林家案已經過去了13年，所有的現場證據都已經湮沒在時光中這一點。

鄭鑫鵬能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就從監獄裏出來，就已經能說明很多問題。以鄭家在首都星的人脈之廣，能量之大，要為一件時過境遷的的舊案，讓已經服滿刑期的鄭家獨子補上違規減刑、監外執行的那部分，難度甚至比當年讓鄭鑫鵬被判刑還要大的多。

畢竟，鄭鑫鵬一系列違規保外就醫、瘋狂減刑的操作背後，牽扯到的已經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拔出蘿蔔帶出泥，一連串監獄和司法系統內部諸多為權貴大開綠燈的瀆職者。

要鄭鑫鵬補足刑期，就是要把這些人私下的權錢交易擺到明面上來接受審判，所要面臨的阻力可想而知，他們的敵人絕不止鄭家一家。

而教唆犯罪的那些人，當年天時地利人和，都沒能給他們定罪，現在更不用說，只會比給鄭鑫鵬重新量刑希望更渺茫。

有許多人都在幫林翼，除了齊衡這種死黨，特殊對策部的同事、上司，甚至同為治安總署的日常對策部那邊也沒少出力氣。

但如果真要做到這件事，林翼所要面臨的壓力、欠下的人情、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事情一步步推進，身邊已經有人或是抱著對林翼的善意，或是被牽涉其中的人輾轉請求說和，明裏暗裏開始勸說林翼放棄。

畢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當年案子判也判了，刑期的事情，沒必要過於較真。為此不惜樹敵無數，搭上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甚至可能是人身安全，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對於諸如此類的勸說，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麽目的，林翼全都好聲好氣地拒絕了，他本來也不是個會做出最聰明選擇的人，林翼坦然接受這一點。

然而許飛羽看著最近分外忙碌，因為沒有時間和精力打理，連青色的胡茬都從下巴上冒出淺淺一層的林翼，因為面臨各方壓力，越來越疲倦憔悴的兄長，少年湛藍的貓眼眸光轉暗，神色晦暗不明。

明明，明明哥哥只是想為死去的父母，為整個林家的慘劇討回公道而已。甚至都沒有奢望殺人償命、以血還血的公平，只是要求那個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真正服完那二十年刑期，僅此而已。

為什麽，為什麽連這種缺斤少兩、大打折扣的公平公正，都要哥哥付出巨大的代價，要這麽艱難才能做到？

最近秋意漸濃，天黑的越來越早，還沒到特對部的下班時間，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許飛羽獨自一人走在執行課的走廊裏，和執行官制服配套的軍靴底部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下又一下沈悶的腳步聲，回蕩在有些空曠的通道中。

就在拐彎處，聲控燈時間結束光線暗下去的那一瞬間，一隊的新人執行官們從自己的駐地蜂擁而出，吵雜的說話聲很快再次驚動了聲控燈，走廊的燈光在明暗之間迅速流轉了一個來回，卻給突然遇見許飛羽的一隊隊員一種鬼魅突然貼臉的驚悚感。

領頭的那個板寸頭還是許飛羽的熟人——第一次見面，就在執行課食堂摔碟子摔碗，跟許飛羽差點直接打起來的谷英達。

之後，兩邊的關系只有更壞的份兒，在緊隨其後的晉級考試中，許飛羽為了報覆，耍了谷英達一次又一次，讓對面出盡了洋相，最後還在萬眾矚目之下，從連年優勝的無冕之王一隊手中，奪走了晉級考試個人和團體兩項桂冠。

自尊心極強的谷英達甚至因此大病了一場。

這樣的雙方，關系能好就見鬼了。

哪怕只是在走廊上撞見，火藥味兒都濃到隨時會因為一點濺起的火星發生爆炸。

“許、飛、羽。”谷英達一字一頓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對許飛羽的敵視，從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輕，反倒因為一隊隊長師新覺，唯一的特級執行官對許飛羽表現出的親睞和欣賞，更多了妒意，牙間咬著的都是嫉恨，“你這個家夥。”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你以為自己還能得意多久？”谷英達想到最近的風聲，發出嗤笑，就算許飛羽以破紀錄的速度從實習執行官成為正式執行官，又迅速積累了足夠的功績升任中級又怎樣？

“你們二隊的隊長，最近在做什麽自掘墳墓的蠢事吧？”只是捕風捉影地聽到只言片語，谷英達就開始用一種充滿了譏諷和輕蔑的口吻提起林翼，“等你的保護傘沒了，你就知道首都星的水有多深，不是你這種靠著小聰明從犄角旮旯的鄉下地方混上來的賤民能放肆的地方！”

第一次在執行課食堂谷英達主動挑釁的時候，許飛羽因為梁燃的打斷沒有跟谷英達打起來；後來晉級比賽裏兩人遇上，許飛羽也乖乖遵守比賽規則，循規蹈矩地跟谷英達較量；而這一次……

這一次谷英達根本就沒能等到一向牙尖嘴利的許飛羽還口，一隊那麽多人甚至都沒能在第一時間看清許飛羽的動作。

他們只知道在聲控燈熄滅的那一瞬間，拳頭和骨骼相撞的聲音就在耳邊炸響，有什麽細小的東西飛出去打在墻面上又再次彈落回地面的聲音在那一瞬的黑暗中仿佛被無限放大又無限拉緩了一般，無比清晰。不知道是誰發出了短促的驚呼，燈又一次亮了起來。

這時他們才看清，谷英達的臉被拳頭捶得偏向一邊，而落在地面上的，是幾顆還沾著涎水和血跡的牙齒，打眼這麽一數，至少掉了四顆，谷英達被打中的那半邊臉，也迅速地腫脹起來。

周圍的人因為吃驚靜默了一瞬，而滿口鮮血的谷英達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後瞬間暴怒，嘴裏發出模糊不清的一聲的叫罵，立刻朝著自己面前的許飛羽撲了過去，兩人迅速扭打成一團。

跟谷英達一起的小團體只楞了一秒，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們老大被打掉了牙，這種事情能忍！？何況許飛羽跟一隊普通隊員的關系說是惡劣都只能算委婉，圍毆他還需要理由嗎！？

於是扭打的中心從兩個人變成了一群人。

剛從一隊駐地出來的封宣聽到拐角處混亂的動靜，跑過去一看就見到了讓人頗有既視感的鬥毆現場。

曾經在食堂那場雙方沖突中被輕易推開的少年，這次非常堅定勇敢地沖了過去，想要阻止雙方的戰鬥升級。但兩邊的戰鬥意志都非常堅定，身手又好，人數又多，根本不是封宣憑一己之力能夠阻止得了的，只能被一群人裹挾其中。

裴寒原本只是體貼最近心情不好的許飛羽，所以才主動幫搭檔跑腿去提交任務報告，沒想到兩人只分開了這麽一會兒，自己的搭檔就跟一群人打了起來。

在找人控制事態之前，裴寒就了看到一隊仗著人多對許飛羽下黑手的一幕，再也忍耐不住，直接跳進了戰圈，跟一隊的人戰得難舍難分，再也抽不出身去做別的事情。

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能分清跟自己素有舊怨的封宣到底是幹架的還是拉架的。

等總算收到消息的林翼、齊衡、師新覺、薄修明出現在走廊時，都不好說這些少年們是終於打完了，自然而然結束，還是因為他們幾個露面才停手的。

師新覺在外面執行特殊任務的時間比待在隊裏的時間都長，這次湊巧回來，居然還能撞上一二隊隊員聚眾鬥毆的違紀事件，一時間都分不清是驚訝多些還是新奇多些。

本來這種事情遠不至於需要兩隊的隊長和副隊長親自出面處理，只是事情就發生在距離兩隊駐地不遠的走廊裏，還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諸位隊長們也不介意走這幾步路看看手底下的猴子們都在整什麽幺蛾子。

後續處理沒什麽好說的，在訓練場以外的地方跟其他執行官私下鬥毆，許飛羽又不是第一次了，屬於慣犯，檢討書都寫了好幾個版本，“錯了錯了，下次還敢“才是他的真實寫照。

按規定，屢教不改的許飛羽這次直接被關了禁閉；曾經也一起犯過事兒的裴寒、封宣比他累計犯錯的次數少點，只是就算沒進禁閉室，一套警告記過、訓誡檢討是逃不掉的；

被打掉四顆牙，挨了最毒的打的谷英達，跟裴寒、封宣一個下場，只是在此之前，他還得去一趟醫務室，想想怎麽解決自己的假牙問題……

誰都沒有好果子吃的結局達成了。

許飛羽對於意料之中的懲罰接受良好，警告、記過、扣工資、寫檢討、聽教育都沒有意見，在獨自走進全白色的，連張床都沒有的禁閉室時，也表現得相當坦然，坦然到讓人牙癢癢。

至少送人進來的齊衡看見他這幅模樣，不止牙癢癢，就連拳頭也很癢。

“你知道我們最近在忙什麽吧，小混蛋？”齊衡咬牙切齒地用寬大的手掌抓小雞一樣扣住許飛羽的天靈蓋，“都這種時候了，你為什麽還要故意添亂！？”

許飛羽沒說話，也沒反抗，任由齊衡一只手把自己晃得東倒西歪。

林翼倒沒有跟齊衡一樣數落許飛羽，他只是安靜地打開提了一路的醫療箱，給許飛羽處理那點打架造成的擦傷、挫傷。

許飛羽跟裴寒當然沒有輸。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比其他普通執行官在身體素質和戰鬥技巧上的優勢只會越來越明顯，何況他們是那樣默契的一對兒搭檔，就算少對多，對面兒也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這也是剛剛分開的時候，一隊隊長薄修明黑著臉的原因之一。

可那畢竟是一場多人混戰，還是拳拳到肉的近身搏鬥，磕磕碰碰的小傷是避免不了的。

原本，以賦神者的體質，這點傷轉瞬就好，裴寒在跟許飛羽分開時，身上什麽痕跡都沒有了。

可許飛羽卻不敢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在特對部內無所不在的監控下，只能看著哥哥用酒精棉球和碘酒一點點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

面對許飛羽異常的沈默，林翼無奈地笑了一下，沒能來得及刮掉的那點青色胡茬和掩蓋不住的疲倦臉色，反倒讓這個青年身上的那種溫柔變得細膩綿長起來：

“怎麽了，小羽？”他問，“是因為（哥哥）……”

因為禁閉室裏不停閃爍著紅光的監視器，林翼把平日慣用的自稱咽了回去，用帶著點倦意沙啞的輕緩聲音悄聲問：

“是因為我最近一直在忙別的事情，忽略了小羽的感受，所以覺得寂寞了嗎？”

沒等許飛羽回答，林翼就把還帶著些藥品味道的手掌按在了許飛羽發頂，“抱歉啊，是我不好……”

許飛羽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伸手拉住了林翼的袖口。

旁邊的齊衡倒是因為這個理由驚訝了一下，“你是小孩子嗎，許飛羽！？”

居然會因為林家案的追訴不順利心情不好，再加上受到兄長的冷落就發洩怒氣一樣跟人打架？在林翼面臨巨大壓力，忙到腳不沾地的時候？

但一想到之前幾次許飛羽打架的理由，比這次還要草率，齊衡就覺得沒什麽不能理解的了。

可事實上，在齊衡心裏，許飛羽雖然自我任性、肆意妄為，還是個兄控，但應該更，更加……

更什麽？齊衡沒有去細想。

禁閉室的喇叭裏傳來了提醒聲，按照規定，禁閉室就只能有許飛羽一個人待在裏面，訪客必須盡快離開，就算林翼是隊長也不例外。

林翼轉身打算出去，一直沈默的許飛羽卻不肯放開抓著他袖子的手，少年人纖細的指骨用力到指尖發白。

林翼立刻停下了腳步。

許飛羽平時都是一副肆意張揚、顧盼神飛的樣子，可現在垂下著眼安靜不語的表情，跟少年時的林翼能有八分像，是極為罕見的模樣。

別說林翼，就連一直在心裏數落許飛羽的齊衡都很難不為少年示弱的表情心軟。

林翼迅速領會到弟弟的想法，“是不想一個人嗎？”

接連數日的忙碌和疲倦也沒有讓林翼變得不耐煩，但留在禁閉室陪許飛羽卻是件做不到的事情。

於是青年握著弟弟的手，指了指許飛羽這間禁閉室對面的休息區，“我會一直在那裏陪著你，在你一擡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這一次，少年終於松開了手，發出了他今晚的唯一聲音：“好。”

幾分鐘後，許飛羽獨自一人坐在禁閉室的地面上，背靠著身後的墻面。

而林翼和齊衡在休息區的長椅上落座。

禁閉室對著走廊的那面墻是透明的，中間又沒什麽遮擋物，就像林翼承諾的那樣，許飛羽一擡頭就能看見外面陪著他的兩個人。

夜幕已經降臨，無星無月，深秋的風在城市的高樓間來回呼嘯，特對部大樓的禁閉室附近卻一片安靜。

哪怕時間推進到深夜，許飛羽所在的禁閉室內依舊燈光大亮。這裏本來就是讓人反省的地方而不是睡覺休息的地方，不僅沒有床鋪被褥，就連照明的燈也是審訊時才會用的那種大功率白熾燈，燈光無比刺眼，並且根本關不掉。在這種環境下，很難有人能安然入睡。

睡眠剝奪，也是懲罰的一部分。

林翼和齊衡也沒睡，兩人正坐在長椅上處理白天沒來得及完成的工作，義務加班，畢竟這裏也不是什麽適合睡覺的地方。

休息區距離許飛羽所在的禁閉室不遠不近，難以完全看清少年臉上的表情，卻能守望那道靠墻而坐的剪影。

林翼收回落在弟弟身上的目光，轉頭有些歉意地看了齊衡一眼，反倒被齊衡瞪了。他們倆的關系，當然不用為這種事情道謝或者道歉。

齊衡之所以跟著留下來，一方面是擔心連軸轉的林翼，一方面也是……因為許飛羽看他們的那個眼神。

那個小鬼，既然這麽怕被單獨關禁閉，就不要輕易被挑釁，去跟人打架啊！

因為在特對部內，兩人的智能輔助官沒有全副武裝，只保持著金屬球的姿態，盡職盡責地懸浮在他們身側，給執行官們提供投屏服務和智能分析。

智能輔佐們黑洞洞的攝像頭，宛如無盡深邃的眼眸，靜靜地註視著他們。

……

一夜過去，只在天亮前瞇了一小會兒的齊衡起身伸了個懶腰，委委屈屈窩了一晚上的骨頭發出抗議般劈裏啪啦的脆響，齊衡又活動了幾下身體，這才轉身去叫靠著椅背淺眠的好友。

再有半個小時，許飛羽的禁閉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時間還早，他們還來得及去宿舍簡單地沖個澡、換身衣服再去執行任務。

然而這日常的一切都沒來得及展開，就被少見地沖進特殊對策部的治安官們帶來的喧鬧聲徹底攪碎。

隸屬於日常對策部，穿著警察制服的同僚們直奔他們而來，在算是半個同事的治安官們難看的臉色和有些雜亂的敘述中，齊衡依舊很快聽明白了重點內容：

林翼最近一直在收集證據準備追訴，想要對方真正服完判決刑期的景城鄭家，鄭新鵬，以及跟當年的林家案有所牽扯，教唆鄭新鵬驅車撞翻林家懸浮車的那些權二代、富二代們，全都死了。

就在昨晚，一夜之間，全部斃命，無一幸免。

就在昨晚……

這些人的死，跟他們有血海深仇的林翼嫌疑重大，連帶著齊衡也被牽連。

但是，但是……

剛睡醒不久的齊衡聽著耳邊日常對策部同僚有些亂糟糟的說話聲，看著他們雖然嚴肅，但稱不上有多麽戒備的態度……

沒有哪位有著基本職業素養的治安官真覺得他們是兇手，因為，因為……

齊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特對部公共區域內無所不在的監控攝像頭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身側形影不離的智能輔佐官深淵一樣漆黑的鏡頭上。

【不在場證明！】

這幾個大字閃電般出現在齊衡的腦海中，烙印一樣再也揮之不去。

齊衡先是本能般看了禁閉室那邊一眼，許飛羽已經換了個姿勢，從靠墻而坐變成了立在玻璃墻面附近，聽不到外面談話聲音的他似乎也對眼前意料之外的情況感到不解和吃驚，正在猜測發生了什麽。

片刻的沈默之後，齊衡才緩緩轉頭，他的脖子像是年久失修的機器人一樣僵硬，每轉過一個角度，似乎都能聽見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林翼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一言不發。

秋日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落地窗的百葉簾，在地面形成柵欄一樣的光影，然後光線在林翼身前止步。

又熬了一夜，青年那張倦色更濃、胡茬也更加明顯的臉藏在拐角的陰影裏，齊衡只在一閃而過的斑駁中，看見了對方緊緊抿成直線的唇角。

作者有話說：

*引用了一句日本警察的入職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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