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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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榭所勾魂的區域主要事皇宮內。

皇宮裏多了這麽一個身份尊貴的小太子,讓她想要忽視都不行。

幾次她從殿前路過,小太子都會拿眼睛瞅著她,咧開小嘴沖她笑。

這時候他的笑在大家眼裏看起來是純潔無比,不帶任何雜質的,他們都說小太子日後會是個活潑開朗的人。

等他再大一點的時候,他被要求學習四經五書,有專門的老師來教他知識與技能。作為皇位的繼承人,他要學習的不僅僅是經傳,還有文學、武藝、歷史、禦下之術等,常常其他小皇子在玩時,他只能坐在書房裏透過窗戶往外看。

而這時,如果安榭從窗前走過,他那張悶悶不樂的臉就立刻明朗起來,一雙純澈的雙眸閃閃發亮。他揚起手偷偷地和她打招呼。

之所以偷偷,是因為他曾經這麽做時他的老師的表情變得很嚴肅,警示他不許做有違身份的舉動。

他的母後則溫柔地問他:“阿哲在看什麽?”

“一位姐姐。”

“哪來的姐姐?”

她看著他把小手指向自己,笑起來時有一顆小小的虎牙露出來,很是可愛。

“阿哲,你是不是看錯了?那裏沒有姐姐。”皇後將他攬入懷中,沒有讓他看到她臉上的擔憂,“阿哲,答應娘,看到姐姐的事不可以和別人說。”

宋哲的天地很小,偌大的藍天,他只看得見方寸之間,頭頂上的一片。

他的老師曾問他,長大後應該做個怎樣的皇帝。

他答道:“我要做個執劍走天涯,行俠仗義的劍客!”

這是長他六歲的皇兄口裏常說的話。

他的老師氣得眉毛都翹起來:“胡鬧!”

“為什麽胡鬧?我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老師沒給他回答,以他頂嘴為由,罰他抄了一夜的《周禮》。

抄了一夜《周禮》的宋哲哪怕小手一側印上了黑黑的墨水,他也沒有不開心。

走不了天涯,那就走皇宮吧!皇宮的每一個角落成為他探索世界的每一步,他是最單純的太子,在皇後的保護下,保持著對萬事萬物的熱情。

盡管安榭已經有意避開他了,還是時不時看見他在沒課時鉆進花園的假山裏尋寶探秘,或是邁著小短腿從這個宮殿跑向那個宮殿。

直到六歲那年的一天,他耍小聰明拋下宮女們,在獨自前往趙貴妃寢宮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女人。

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你是小太子?”

“你是誰?”

見她的模樣古怪,宋哲有一絲的害怕,但並沒有逃走。

女人笑:“我是被貴妃娘娘害死的人,我是來尋她報仇的。”

“報仇?可貴妃娘娘是好人。”宋哲道。

他聽說母後生下他後身體虛弱了好長時間,那時候,貴妃娘娘還不是貴妃,只是一位小小的充儀,但她經常來看望他的母後,還幫忙照顧他,陪他玩。

母後總是告訴他,當初多虧了貴妃娘娘和她聊天給她解悶。

後來,貴妃娘娘坐到了現在這個位子,和他的母後情同手足,他自然也當貴妃娘娘為最親近的人。

近來,貴妃娘娘懷有小寶寶,肚子越變越大,母後讓他不要去打擾貴妃娘娘休息,但貴妃娘娘很喜歡他去,還請他貼著她的肚子聽小寶寶的動靜。

所以,這樣的貴妃娘娘怎麽會有人來找她報仇呢?

女人又笑了,手輕輕撫摸宋哲的臉,宋哲楞楞看著她,感受不到她的觸摸。

“是我說錯了,我是來答謝她的恩情的,感謝她當時替我出的‘好主意’。”

女人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輕聲詢問宋禎:“你想讓貴妃娘娘死嗎?”

宋哲搖頭,表情很難過:“不想,而且貴妃娘娘的肚子裏有小寶寶,貴妃娘娘死了,小寶寶也就死了。”

“你說得沒錯,”女人笑得很開心,將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什交到他的手裏,“小太子,你聽我說,最近有人要害貴妃娘娘,我特意求來這個護身符,只要你將這個放在貴妃娘娘的身上,她就可以不死。”

“真的嗎?”宋哲接過來,好奇紅布內包著的是什麽。

“真的,不過你不能偷看,而且要偷偷放,被貴妃娘娘知道就沒有用了。你知道沒有?”

宋哲不疑有他,點頭,把小物什握在手心裏,信誓旦旦:“我知道了,我一定會保護貴妃娘娘和她的小寶寶的!”

“那就拜托你了……”

女人咯咯笑著,消失在他的面前。

宋哲偷偷地把“護身符”藏在趙貴妃的身上,關於護身符這件事,他一句話都沒透露。但他為趙貴妃擔心著,忍不住將女人告訴他有人要害趙貴妃的事告訴了他的母後。

皇後在聽了宋哲的描述後神色大變,將事情告訴了皇帝,說當年要害她腹中胎兒的淑妃這次把目標指向懷有身孕的趙貴妃。

“淑妃已經自盡死了,”皇帝看著皇後,“你怎麽還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皇帝念在是結發妻的份上,沒把她說的事放在心上。

不日後,趙貴妃在寢宮內身亡,她的脖子上纏繞著三尺白綾,眼睛兀然睜大,眼珠子要掉出來一般。

她腹中的胎兒難逃一劫。

據宮女說那天晚上沒有見到誰進去寢宮。

趙貴妃的死成了懸而未決的命案,直到有宮人從她的衣服裏找到了一包紅布包裹的頭發,頭發由一根金絲線捆綁著。

這金絲線非尋常的絲線,是宋王朝只有皇後獨享的絲線。

所有的矛頭開始指向皇後。

皇後宮中的宮女為皇後申辯,說皇後母儀天下,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況且她們記得清楚,趙貴妃死的那日,皇後一直陪著小太子呢!

“皇上,民間流傳一種巫術,只要把人的頭發用絲線捆綁放在對方身上就能招來鬼魂將其殺害!”

趙家人咬住事情不放,申冤哭訴皇後是通靈之女,是不祥之人,定會使天下大亂。

三人言成虎,越來越多的人請示說通靈之女不可留,皇後不可留,皇帝的疑心也日益加重,原本不放在心上的皇後說的話也日益清晰起來,甚至懷疑當年他最寵愛的淑妃也是受她陷害,於是他對枕邊人的恐懼與日俱增,最終手一揮,賜下死令。

一條白綾纏繞脖頸,由宮人從兩側用力勒緊,在皇後的寢宮,小太子的面前執行。

母後死了,還是沒死?

宋哲看著兩位穿著黑白兩衣的人穿過殿堂內圍觀的眾人來到他母後的身邊,扶起她離開。

他有一股沖動,想要告訴父皇,想要告訴天下的所有人,能夠看到鬼魂的人不是他的母後,而是他!

是他看到了那個上吊自盡的女人,是他輕易地聽信女人所說的話,是他親手將那紅色的小包放在趙貴妃的身上,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後!

“阿哲阿哲,不要說,你什麽都不要說!答應娘,不要說!這事不怪你,你要記住,以後再看到什麽,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千萬要記住了!”

皇後臨行前抱住宋哲在他耳邊說道。

她說的話只有他能聽到。

安榭垂眸看他。

小小的太子咬著唇,睜著眼,一點聲音都沒有出,眼淚像皇後嘴角流出的血,在臉上漫延。

那是安榭時隔一年再次看到他,第一次見他的眼眸失去了熠熠閃爍的光。

皇後離去了,她離開了這個深宮圍墻之中,同時也用自己保護了太子。

雖然皇後被認為是不祥之人,但祖宗傳下來的規定卻要堅守。

身為太子的宋哲被送往青城山道觀守孝。他終日緘默,耳側是三兩道士裝神弄鬼般的驅鬼念咒。

人們都說他沾染了汙濁之氣,必須驅逐幹凈才能回到皇宮。

到底是誰身上有汙濁?

怎麽偏偏是最單純的人受到最深的傷害?

亡魂從地獄中出逃,是地獄鬼差看守的失責,安榭認為也是自己的失責。

她若是不躲著他,她就能盡早發現出逃的亡魂,就能在那女人的魂魄和他搭訕的時候阻止接下來的所有對話。

就不至於使他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在窗外遠遠地看著,看著他木然地坐在那裏,像個沒有生氣的木偶。

她自責極了,卻什麽也不能做,只能這樣遠遠看著,希望能在他臉上曾經無比單純的笑臉,好減輕她內心的沈重。

每次她都盡量不讓他發現,因為她覺得自己對他來說估計成了和那欺騙他的亡魂一樣的存在,他可能不願意看到她,甚至可能會恨她,恨她帶走他的母親。

宋哲在青城山的那段日子裏,邊塞正在打戰,安榭被派去協助收魂。

那是安榭看到除皇宮外又一個血淋淋的人間地獄——皇宮是擺在暗面的,戰場上是擺在明面的。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鮮紅的血澆灌不了幹涸的生命,邊塞的土地百草枯竭。

而這一切發生的原因是宋王朝土地往北的土地半年沒下雨,北方的大國沒了食糧,餓殍滿道,終於在一個夜裏有人悄悄潛入宋王朝的土地上割了一捆麥子。

從一捆到成群結隊闖入村莊搶奪,這一行為被宋王朝的皇帝認為是嚴重的挑釁,戰爭就此爆發,宋王朝皇帝內心的憤怒也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

安榭站在那棵金黃的銀杏樹下,秋風一過,紛紛揚揚的葉子掉落,她望著天邊的明月。

這場戰爭錯的到底是哪一方呢?似乎雙方都有苦衷,雙方都因此承受著很大的代價。

人間如此,地府如此,為人所向往的天庭是否也會如此?

她想著,沒有註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走近。

作者有話要說: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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