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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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無常七號,還不太適應他的工作。

戰火紛飛的荒野,刀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安榭尋找著所負責的亡魂,黑無常沒有跟上來,她回頭看去,發現他正扶著一棵樹,面具撩至額頭處,捂著嘴幹嘔。

她走過去:“你還好嗎?”

他馬上把面具放下,遮住臉,背對著她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安榭了然,她望著短兵相接的戰場:“人類還真難理解呢,為了一塊土地自相殘殺。”

黑無常沈默了幾秒,道:“事情不是那麽簡單。”

“你當時是怎麽死的?有遇上戰爭嗎?”她偏頭問他,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身,一雙迷茫無措的眼睛盯著自己。

“我……沒有。”他低下頭,躲開她的視線。

他總戴著一副黑面具,只能通過眼睛來觀察他的情緒。

安榭當他是真的不習慣,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將亡魂帶回地府後,安榭叫住他,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他們去一處地方很方便,只要心中有明確的地點,從鬼門出去,順著開滿野花的道路直走,便能到達。

古樹蒼蒼,白霧繚繞山林,紅葉散落於地,遠處泉聲叮咚,再無別音。

坐在金黃的銀杏樹上眺望,放眼眾山皆小。

“以前,那些慘烈的場景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安榭難得清閑,晃著腳,臉上帶著一絲微笑。

身邊的人沈默不語,她疑惑地扭頭看,對方的眼神像是要望進自己的心裏。

他似乎有什麽話要通過眼睛傳達給她。

她沒等到他開口,場景忽然一變,坐在樹上的她站在了銀杏樹下,金黃的銀杏葉如蝶舞紛飛。

她用手去接那飄落的葉子。

“安榭!安榭!”

聽到聲音,她微有一楞,向聲音的來處看去,一個小男孩正一臉歡喜地沖她打招呼。

玄色鍛袍,金絲滾邊,四龍裝點,有騰雲駕霧,呼之欲出的氣勢。

小男孩旁邊還有一位哈著腰的白臉小侍衛,哭喪著一張臉:“太子太子,你別喊了,小聲點!小聲點!別讓人聽去!”

“聽就聽去!”小男孩不管,仍一臉天真的笑意,沖她招著手,“安榭,安榭……”

……

“安榭,安榭……”

安榭睜開眼睛,眼前的人與夢中男孩的臉重疊在一起,她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阿哲?”

對方楞怔了一下,好像並不是。

她眨眨眼睛,視線變得清晰,男孩的臉變成宋禎的模樣,他正擔心地看著她。她從床上爬起來,扶著額頭,喃喃道:“做了一個夢。”

“噩夢嗎?”

噩夢?安榭不解地看向宋禎,為何他覺得是噩夢?除了前半段,後面還挺好的。

“你一直皺著眉頭,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宋禎靜坐在床頭,對她說道。他的手上拿著一本雜志,像是醒來後他自己拿的。

安榭朝角落看去,那裏的雜志已經被整理好了。

“沒事,”她道,“只是夢見以前遇到的人了。”

“擔心他?”宋禎進一步問道,他的眼珠黑黝黝的,帶著一絲好奇。

擔心嗎?安榭問自己,思緒陷入過往之中。有那麽一刻她想傾訴那些事,但他未必能夠理解,而且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她搖頭。

“那,”宋禎遲疑了一下,問道,“喜歡他?”

他忐忑地等著她的回答,是誰會讓她記這麽久?

安榭笑了,她道:“就是一個小孩。”

“而且早就死掉了。”安榭補充道。

死了上百年了吧,安榭想,竟然連他死後的魂魄都沒見著,這會兒不知道是幾世投胎了,也許成了孤魂野鬼?又也許因為機緣巧合升仙了?

她不清楚,只知道若是再遇見,他肯定變成了她不認得的模樣。

她在心裏接受了這個現實,感慨著時間的流逝與三界的輪回。她看向宋禎,他也正看著她,靜靜的,眼眸漆黑如墨。

楊帆死了,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說的話似乎有些不妥。

“你不要太難過……你看他走的時候還挺開心的。”安榭說道,不知道宋禎會不會明白她指的是誰。

宋禎看著她,點點頭:“嗯。”

想來是明白了。

“嗯……”安榭瞅著他瞧,想從他平靜的臉上看出一點端倪,畢竟花園裏那一幕讓她知道,他也是個會把情緒往裏藏的人。

兩人對視幾秒,宋禎率先移開視線,他的臉有點紅,他拿起手上的雜志:“你繼續睡吧,我再看一會兒書。”

安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兩點。她點點頭,起身往旁邊的陪護折疊床走去。

開始幾天和宋禎睡在一張床上,每天早上都發現某人手腳並用放在她身上(盡管碰不到),呈一個環抱狀。雖然安榭放話她不是人,但每天早上起來看到他像章魚一樣纏著她,她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於是決定不再和宋禎躺同張床上。

陪護床晚上展開,白天合起來,沒有人會知道。

安榭朝陪護床走了兩步,一個回頭又回到床上,她湊近宋禎臉頰不到五厘米的距離,幾乎鼻子對鼻子:“你有點不太對勁。”

她將自己的額頭貼近他的額頭,有香味繚繞在鼻子,卻感受不到他的溫度。

也對,怎麽會感覺得到,他是人,她是鬼,安榭拉開兩人間的距離。但她的直覺是對的,宋禎沒有像之前一樣紅著臉把自己縮在角落躲開她的靠近,他靠著床頭,有氣無力的,任由臉變紅發燙。

宋禎發燒了,許是因為在花園裏久坐吹了風,又或許是楊帆的離世令他將情緒壓積在心裏,難以負重,最終以疾病的形式發洩出來。

總之,宋禎的情況不太樂觀。

他連著昏迷了兩天,醫院開的退燒藥似乎起不了作用,本來腦部做過手術,這樣下去怕是會更加嚴重。

他發燒後來病房最頻繁的是經紀人陳堯,他單手叉腰在病房內來回踱步,一只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

“叫他們把藥快點送過來!快點!管你用什麽辦法。還有,幫我請幾位國外的醫生過來!越快越好!”

一通電話結束,他又撥通電話:“白記者,宋禎的檢查提前了,原定在今天的采訪取消。”

掛斷電話,他坐到安榭往常看雜志的位置,隨手翻看桌上擺放著的雜志,沒看幾頁就丟到一邊,看向病床上躺著的宋禎。

他眼中的焦急煩躁慢慢冷卻,這時又有電話進來,他接起來,語氣已經變得很平靜。

“董事長……還在昏迷中……是,已經請人過來了……公關那裏會做好的……可能會進一步損傷腦部……如果不行就不管了?這……也對……行,違約金會從裏面扣除……您說江語萱?可她畢竟是女的,宋禎的流量缺失補不來……您看這樣,我這還有個男孩,才十七歲,很有潛質……”

他邊說邊站起身往門外走,關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眼眸如寒潭一般。他擡手將燈關上,把門帶上走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房間陷入無言的黑暗中,只有墻頭的呼叫機閃著紅色的光和窗外映照進來的街景燈光。

地板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安榭撐著腦袋坐在床邊看著昏迷中的宋禎,耳邊沒有了他聒噪嬉鬧的聲音,出奇的安靜。

他昏睡著,眼睫毛在眼皮上投下陰影,皮膚白到沒有絲毫的血色,臉頰淺淺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

安榭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臉頰,當然並沒有真的碰到,手指穿過他的皮膚,她頓了一下收回來。

“不過是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小孩子,至於把自己搞成這樣嗎?”她喃喃自語。

回想剛才陳堯說的話,進一步損傷腦部是指人會變傻嗎?安榭曾經就看過一戶人家的大女兒因為發高燒燒壞腦子,那時小姑娘已經六歲了,可以幫家裏幹些農活。她下面還有個弟弟,她的父母整日差使她做事、照顧弟弟,除此之外不管她的死活。

後來村裏的小孩嘲笑她傻,欺負她,笑嘻嘻地把石頭砸到她身上,有些男孩子更過分,直接脫褲子尿在她身上。

她傻了,傻的人不會生氣,只會笑,被欺負了她還笑著,傻兮兮地繼續湊上去,哪怕站在他們中像惹人嫌的垃圾被推來推去。

再後來,那些孩子的膽子越來越大,他們誘騙她到山林裏,在她氣喘籲籲地跟上他們的那一刻,他們反手將她推下去。

她順著坡滾下去,頭嗑在一塊大石頭上,死了。

宋禎,如果你就此變傻了,哪怕多了一年的壽命,這還會是你想要的嗎?到時候可能誰都不要你。

安榭趴在床邊趴得有點累,起身伸個懶腰,走到角落的桌子邊,把陳堯弄亂的雜志收拾好。

宋禎買了一個小臺燈放在桌子上供她看書用,她扭開臺燈,把光調至微弱。

瞧著被陳堯坐過的椅子,她皺了一下眉頭,從宋禎的床頭櫃裏翻出紙巾,在椅子上擦了擦。完後,她還是一點都不想坐上去,索性站著,捧起一本雜志。

現在是晚上十點,已經沒誰會來造訪了。陳堯吩咐過這裏的醫護人員,陌生的面孔不能放進來。宋禎醒的時候堅決不要陳堯給他雇護工,這會兒他昏迷陳堯沒請到合適的人,便托護士白日照看著點。

藥在之前都換好了,晚上沒人來打擾。

安榭不必擔心一本雜志憑空浮在空氣中的場面被人看到。

[印隨行為,一些剛孵化出來不久的幼鳥和剛生下來的哺乳動物學著認識並跟隨著它們所見到的第一個移動的物體,通俗來說就是“睜眼先認個媽”,不管這個生物是不是自己同種的個體……]*

還有這種說法,安榭看到書上這樣寫,不知道真假,很多事似乎在人間自有一套規律。

她將書翻到下一頁,忽然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這是個很細微的聲響,若不是她聽力極好怕是差點壞事。

她將雜志輕輕放到桌上,把臺燈關上,看向門口處。

她想不出有誰進宋禎的病房要偷偷摸摸的,連房間的燈都不開。

進來的人在窗外燈光的掩映下出現了,瘦小的體型看起來是個女人,她輕手輕腳地進來,似乎藏著什麽在身後。

再近一點,安榭看到她穿著粉色上衣和白色褲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方塊帽。

是護士,還是今早上過來傳話的那位有些怯生生的兒科小護士。

她來做什麽?

安榭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從身後拿出來一樣東西放在他的床頭櫃上,具體是什麽安榭看不清楚。

小護士放完東西後,湊到宋禎的面前,蹲跪在床邊,雙手合十。

“你一定要早點醒來啊,宋禎哥哥。聽說你要演《好壞參半》了,我喜歡那部小說,可是我更喜歡你,如果讓別人來演我就不看了……”

安榭:……

她本以為這個小護士要對宋禎做出不利的事,結果她是趁機來表白的?

宋禎這小子,命屬桃花吧?

待小護士走後,安榭端詳宋禎的臉,這家夥除了臉長得好看外,其他也沒什麽地方值得那麽多人喜歡吧,幼稚得像小孩,還超級愛哭。

真不知道那些喜歡他的人看到他瘋狂掉眼淚的時候還會不會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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