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楓異笑了一下，手悄悄探上荀的左臂，很快尋到了包紮過的位置，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這恐怕是你荀大將軍說過的最放肆的話了，但你知道不能。”

荀粲於是更不高興了，他不依不饒地抱著墨楓異，“你到底為什麽答應去阪奈？ ”

“阿遣在他們手裏。”墨楓異明顯感覺到荀粲抱他的力道一緊，於是只好道，“我總是要去的，阪奈王不會放過我。”

荀粲知道為什麽，墨楓異總不能躲一輩子，哪怕的確可以，但他不願意。

“荀粲，我做錯過很多事，這麽多年我都在掩飾、彌補、逃避，但我知道不可能......因果輪回，我總要面對的。”

墨楓異真真切切地發現了自己的一事無成，他曾經向舒漢旭保證過一定秘密殺了陶瘋尊，他曾經要和聞彥淮一起過年，後來他跟自己說要照顧好聞汀蘭，他說他會治好淩紫冥的蠱毒，他答應墨顯護好文禹盟，他保證他會對荀粲坦誠，他說他想留在皇城......可如今呢？

幾乎算是搞砸了一切，墨楓異痛恨自己的無能廢物，厭惡自己的薄情冷血，可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從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甚至也留不住曾經擁有的。

墨楓異知道自己活該，他知道這是咎由自取無可厚非，但他不甘心，他也不承認自己就是個懦夫就是個失敗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難道是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回皇城嗎？

墨楓異感受著荀粲的體溫，的確，如果當年沒回去，或許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但他現在什麽也不在乎了，能解決一件是一件吧，就這樣吧。

荀粲吻著他的額角，輕聲道：“我陪你一起面對。”

墨楓異眨著眼睛擡頭。

不知道是怎麽回的前院，怎麽打發的守衛，反正墨楓異就是和荀粲滾到了床上。

荀粲掐著墨楓異的下巴問：“你為什麽要殺那個副使？ ”

墨楓異一邊端詳荀粲的容顏一邊道：“你知不知道舒祁允給我發了一道密令。”

荀粲蹙眉，“什麽密令？ ”

“他和他爹真的很像。”墨楓異嗤笑一聲，“都讓我秘密地殺阪奈人。”

荀粲不解：“他讓你殺副使？ ”

“他讓我殺賀鞍。”墨楓異沈靜道，“不僅是他，還有和當年之事有關的所有人。”

荀粲驚詫不已：“你只能答應嗎？ ”

墨楓異清淡挑眉：“難道我可以拒絕皇上嗎？ ”

“那你會這麽做嗎？ ”荀粲不確定地問。

墨楓異但笑不語，最後只是在荀粲唇邊留下一吻後起身，“與你無關了，回去吧荀粲，在這裏待的時間太長賀鞍會懷疑。”

荀粲慌張地拉住墨楓異的手，似乎放開之後這人就要消失。

“讓我和你一起，或者我帶你走。”荀粲言語悲切，近乎祈求，“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殺了他們所有人。”

墨楓異只是掙脫開他炙熱的手，“如果你不想兩國征戰，就別再說這種話。”

荀粲手心兩空，他勉強站起來問：“那你就願意這麽莫名其妙地被送去阪奈嗎？ ”

“荀粲。”墨楓異忽然回頭問，“如果......如果我真的也是蠱後呢？只是一直沒有被發現而已......我告訴過你我找到了《斬髓策》吧？那裏面就是這樣記載的......如果真的毫無根據，阪奈王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不放棄我？ ”

荀粲只是歪頭問：“那又如何？ ”

“我會走火入魔的......或許此去阪奈，殷莊會有辦法讓我驅蠱......”

荀粲一把抱住他，拍著他的後背溫聲笑道：“原來你也怕。”

開玩笑，這是喪命的，墨楓異怎麽可能不怕？

“我不願意去阪奈......我當然怕我也會和紫冥一樣......可我沒辦法，我真的受夠了......”

墨楓異這些天的強硬冷靜，乃至冷漠傲慢，全都在掩飾他的恐慌害怕，他見過淩紫冥的崩潰痛苦，這種折磨宛如一點點剝皮抽筋，反覆淩遲也不過如此，他怎麽可能願意承受？

這些掩飾在聽到荀粲的一聲感嘆之後完全崩盤。

荀粲一直在等他哭，可是墨楓異只是在低聲嘶吼，連身體的起伏都沒有。

“有我陪你，走火入魔我也陪你。”

“荀粲，從前無論怎樣我都沒怕過，因為我還有無數條退路，我知道一定有人救我。”墨楓異聲音微顫，“但從現在開始不是了，我要一個人走了。我爹娘，你，文禹盟......所有曾經保護過我的一切，都不覆存在。”

荀粲把他扣在自己懷裏，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就這麽一直抱著墨楓異，他感受到懷裏的人在微微顫抖，他輕嘆一句道:“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墨楓異上了啟程去阪奈的馬車。

墨楓異在踏上馬車的最後一刻回頭，荀粲安靜地站在他的身後，沒有絲毫表情。

墨楓異清淡一笑:“將軍，何苦這樣呢？ ”

不料荀粲卻是反問:“殿下，此一去，何時歸？ ”

墨楓異言語遲鈍，沒有再就這這個問題回答，他只是低頭再一笑，“本世子最後叮囑你一句，將軍乃是北易影藤軍上將，將軍正直忠誠戰無不勝，將軍......定要安分守己不可僭越。”

荀粲當即明白他的意思，他冷笑一聲看著墨楓異頭也不回地進了馬車。

殷霓虹聽了個真切，她無奈道:“荀大將軍......我們即刻啟程，您也好回皇城交待。”

荀粲一直盯著那馬車，恍惚地點了點頭，“他連一個讓我陪他去死的機會都不給我。”

“事已至此，你若也去阪奈，那墨楓異這樣就白費了？你荀粲是何等聰明之人，為何要固執至此？ ”

荀粲眼神黯淡:“不是我固執，而是他不許。”

殷霓虹不知該作何言語，最後只道:“墨楓異說的沒錯......不可僭越，你不能救他，誰也不能。”

荀粲聽到他們啟程的聲音，看那馬車逐漸使出白道城，他再也不想來這個地方。

淩紫冥當然不可能這麽被據著，她用巧勁一打開門，呼吸都是一滯。

“太......皇上......”淩紫冥堪堪站穩，手還沒從門上放下來，心口跳動的原因從可以出門變到眼前人。

舒祁允滿眼含笑：“紫冥。”

“皇上......怎麽會來磐嘯臺？ ”淩紫冥勉強穩住心緒。

舒祁允想上前抱住她，淩紫冥卻很快後退一步，舒祁允懷裏空泛，只能開口道：“自然是來找你。”

淩紫冥冷笑一聲，分毫不顧他的身份：“你把我哥哥扔去了阪奈，現在來找我做什麽？ ”

“墨楓異他必須去，這本來就是因為他！ ”舒祁允沈聲道，“紫冥，難道連這個你都要怪我？ ”

淩紫冥看著他搖了搖頭：“我當然不會怪您，您是皇上......可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怪誰......”

舒祁允鼻腔裏出聲：“只能怪他自己，是他非要殺陶瘋尊。”

淩紫冥眼神閃爍，最後只是道：“就算他錯了，我也要去找他，皇上請便吧。”

淩紫冥一步越過去就要走，舒祁允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紫冥！ 我來這裏就是為了你，你要走我為什麽要來？ ”

“我怎麽知道為什麽，皇上已經有了後宮佳麗，何苦再來尋我？ ”淩紫冥掙紮著要走，“你放開我！ ”

舒祁允死死抱住她不放手：“紫冥......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當初在皇城沒有留下你......可我不能，我知道你一定會和墨楓異一起走。”

淩紫冥靠在他的肩頭輕笑：“你根本沒開過口，又怎麽知道我不會留？ ”

“那我現在問！ ”舒祁允慌張道，“紫冥，如果現在我希望你跟我回皇城，你會願意嗎？ ”

淩紫冥看著他的臉，伸出手輕撫著道：“太晚了皇上......我要去找我哥哥。”

舒祁允一步橫在她面前：“所以是一樣的！ 你還是為了墨楓異拒絕我！ 他此去阪奈必死無疑，你去又怎樣？難道你也送死嗎？ ”

“這跟你沒關系。”淩紫冥冷漠道，“讓我走，你已經娶了別人，憑什麽還攔著我？ ”

“憑我是映年的父親！ ”

淩紫冥瞬間楞住，她在某一刻甚至忘了這件事，她現在什麽也顧不上了。

舒祁允緊張道：“我知道你生養了我們的孩子......紫冥...我知道你很辛苦，我會補償你的......我娶江芒是迫不得已，只要你願意跟我回皇城，除了那個名分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

淩紫冥楞怔著看他拉著自己的手挽留，心裏忽然很累，“皇上，您還是回宮去吧，磐嘯臺不適合您。”

“好，哪怕你不願意原諒我，難道你也不為孩子著想嗎？你去阪奈了映年該怎麽辦？ ”舒祁允一直扯著淩紫冥的衣袖和手，仿佛下一刻她就會消失了。

淩紫冥輕笑道：“會有人照顧好他。”

說著淩紫冥狠狠揮手，掙脫開他的束縛，舒祁允被推開一個趔趄，他冷了聲音：“所以無論怎樣你都要去嗎？哪怕我來找你都不行嗎？ ”

淩紫冥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忽然停下腳步卻也沒回頭，舒祁允只聽到她說：“當初是我不願走，你卻不留，如今是我必須走，你也不能留。”

舒祁允徹底頓住，只能看著淩紫冥一步步，最後飛快地跑了出去。

她騎上馬，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公孫嵩黎懷裏的正在酣睡的映年，然後決然遠去。

王都濱亥城。

墨楓異沒想到這江南阪奈的天氣還挺適合他。

北易大地已經一片寒涼，綿延整個南部的阪奈卻依舊溫熱，這濱亥城更是還有些熱。

墨楓異看著這莊嚴肅穆的城門，咽了一下口水:“我還以為阪奈王會親自接見我呢，原來只有太子啊。”

墨楓異遠遠看著那個半大的孩子，殷維禎臉色很不好。

“你楞著幹什麽？ ”殷維禎走過來道，“墨楓異，你還不是來了？ ”

墨楓異看著他笑道:“你長高了誒。”

殷維禎滿腦袋都是疑惑，看自己還沒墨楓異高更是氣憤，“你來阪奈就是死定了，跟本太子走吧! ”

賀鞍在他身邊冷笑一聲:“世子殿下，哦不，來了這裏您可就不是世子殿下了，我勸您還是乖乖聽話吧。”

墨楓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這個賀鞍一路還算安分，這下子又開始了。

不過墨楓異壓根懶得理他，直接對殷維禎說:“我朋友呢？就是之前那個被抓過來的北易人。”

殷維禎頭也不回地開口:“他啊，他被關在地牢，放心吧，沒死呢。”

“我要見他。”

殷維禎哼了一聲:“你以為你還在北易啊？我憑什麽聽你的？ ”

“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自盡，你覺得你那個父王會希望我是個死人嗎？ ”墨楓異嬉笑著調侃，滿臉都是一個風流者的無謂。

殷維禎憤怒回頭:“反正你離死也不遠了，父王明天就要見你，本來還為你安排了住所的，左右你也想進牢裏，那本太子為何要攔？ ”

墨楓異神采奕奕地笑著。

“青煙姐姐，你帶他去吧，死在牢裏算了。”說著殷維禎一揮衣袖走了。

一直沒說話的殷霓虹這才開口:“走吧墨大公子，那位行檀先生等你很久了。”

墨楓異跟著她，邊走邊問道:“是你抓了阿遣嗎？ ”

殷霓虹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但她音色如舊:“不然呢？ ”

“他武功高強，斷然不可能輕易被抓，你用了什麽法子？ ”墨楓異好奇道，“難不成是阿遣心甘情願的？ ”

“墨楓異。”殷霓虹回過頭見他的笑臉就想打下去，“這你該問他。”

墨楓異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以為阿遣是誰？他可是人人稱道的人間仙君花遣子，你真以為他會甘心被困在這裏這麽長時間嗎？ ”

殷霓虹眼神一動:“你什麽意思？ ”

墨楓異冷淡下來道:“阿遣這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他身受重傷寸步難行，第二就是——”

墨楓異眼神轉向殷霓虹笑道:“——他舍不得青煙姑娘，要多看看你。”

殷霓虹氣極:“去死吧你! ”

說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面，墨楓異的神色卻暗淡了下來，陰沈地看向殷霓虹。

墨楓異也是沒有想到，花遣子居然一身白衣都還是幹幹凈凈的，這哪裏有個坐牢的樣子？

墨楓異進去笑道:“花兒，我夠意思吧，我都沒去那個什麽住所，來牢裏陪你了。”

花遣子眉頭微蹙，旁人不覺得有什麽，可是墨楓異知道他這是極度的憤怒和不解。

“為何前來？ ”花遣子眼光掠過殷霓虹落在墨楓異身上。

殷霓虹自知無趣，撇撇嘴就走了。

墨楓異看那些侍衛在門口攔成一排，前前後後鎖了幾層，很想發笑，他在花遣子身邊坐下之後問:“你難道連這個都沒猜到嗎？我還能為什麽，當然為了你啊，我一聽說你被抓了就心疼，這不馬不停蹄地來了嘛。”

花遣子懶得搭理他的貧嘴，直接沈聲問道:“你太沖動了楓異。”

墨楓異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動容，他冷了笑臉:“那我還能怎麽辦？放你在這裏不管嗎？ ”

“這與我無關。”花遣子嘆道，“你這一來該怎麽回去？ ”

“其實說真的，我真的不想死在這裏，但是沒辦法啊，來都來了，阪奈王是會抽我的血還是割我的肉我不都得認嗎？ ”墨楓異脫力般仰頭躺在墻邊，“小花兒，你到底為什麽會被抓啊？ ”

墨楓異爬起來在花遣子身上摸索，確定他沒受傷才問:“你被他們封住了穴道？怪不得......”

墨楓異發現自己解不開這穴道，恐怕和他們北易的不一樣。

花遣子低下眉眼，動了幾下喉結:“......你是解不開的，是我的錯......楓異，我知道這裏的排布時間和暗道，你今夜便走吧。”

墨楓異先是笑了一下:“果然我的小花就是聰明。”後來又含著這個笑容問，“可是為什麽你不逃出去？ ”

花遣子看著他陰沈的笑就無端一陣惱怒，低著頭道:“我必須留下。”

墨楓異直接問:“跟那個殷霓虹有關系對嗎？ ”

花遣子只是點了點頭:“你必須走，楓異，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阿遣，你打算瞞著我？ ”墨楓異感到不可思議，居然還有讓花遣子無能為力的事，“到底怎麽了？她威脅你嗎？ ”

花遣子無奈道:“是她被威脅了......”

“什麽意思？ ”墨楓異不解。

花遣子只得和盤托出:“若我逃出去......阪奈王會殺了她。”

墨楓異感到莫大的嘲諷和可笑:“阿遣你是不是被她下蠱了？她可是阪奈人! 她還有新雁過妝樓! 她怎麽可能死？她說什麽你信什麽嗎？你花遣子什麽時候這麽蠢了？ ”

花遣子的表情沒變，墨楓異一通質問他也不動聲色。

“新雁過妝樓......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墨楓異怒吼道:“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要護著她，可她明明就是在騙你啊!  ”

花遣子楞楞地盤腿坐得端端正正，他默默道:“她似乎不是在騙我......”

墨楓異當即在心裏感嘆殷霓虹的好手段，居然讓他這個一向自持清明的人都犯了迷糊。

“我不管，你要和我一起走。不然你打算在這裏待一輩子嗎？就因為她說你走了她會死？ ”墨楓異有一點不可思議，花遣子怎麽會這樣？

花遣子只是情緒低落地看向地面:“楓異......總之你一定不能留下。”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來？你知不知道那個阪奈王拿你和打仗威脅我？你以為殷霓虹為什麽要你留下，還不是威脅我？那個女的從見我的第一面就在騙我，她的嘴裏有幾句真話啊？ ”墨楓異恨不得現在就去掐死殷霓虹這個禍害，“我告訴過你她是阪奈人......”

“可她見我的時候，說的是真話......”

墨楓異嗤笑一聲:“真話？哪句是真話？她說她是南式人你信嗎？她是江芝的侍女你信嗎？她見我的第一面還說喜歡我呢!  你怎麽會在這種騙子身上犯傻？ ”

花遣子不再言語，就這麽低著頭，墨楓異由憤懣又慨然，簡直想去剝了殷霓虹的皮。

花遣子沈默了許久又問:“你來這裏......是皇上宣詔了的嗎？ ”

“我可是以貴客身份來的，你說呢？ ”墨楓異還在生著花遣子的氣，說話也悶悶的。

花遣子繼續道:“荀將軍知道嗎？ ”

墨楓異心想這不是廢話麽，轉而憋悶道:“我不擔心他。”

花遣子淡笑一聲:“他是北易的將軍，除非征戰，否則自然不能來此地。”

“那是自然，所以我不怕他來。”墨楓異沈下聲音，“我擔心紫冥，那個丫頭可就不一定了。”

“她一定會來。”花遣子道，“紫冥一定放心不下你。”

墨楓異輕笑道:“希望她別這麽快吧。”

“紫冥乃是蠱女，她若要來，阪奈王定然欣喜。”

墨楓異沈默下來，末了才道:“所以我們要在她來之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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