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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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緒二十四年春，榮和帝駕崩，反賊衛斌王一派被太子剿滅，太子舒祁允成為無可爭議的帝王。
新帝登基，是為壅坤帝，改國號為京赫，尊生母蔣貴妃為太後，宣布大赦天下，之前新的稅法也依舊實行，百姓無不喜佩有加，深感皇恩浩蕩。
最近壅坤帝最操心的莫過於一件事，就是說起來大赦天下，那前一個皇帝留下來的戰事該怎麽辦？他還要和南式國打嗎？怎麽打呢？
舒祁允坐在全聖殿頭疼的時候，陳忠明進來道:“皇上，千敬王殿下求見。”
舒祁允擺擺手:“讓他進來吧。”
舒辰畫恭敬地行了禮，卻還是跪著不起來，舒祁允擡眉:“怎麽，想一直跪著？ ”
舒辰畫擡頭看了一眼皇位上危襟正坐的人，心口泛起漣漪:“皇兄......我知道了皇兄......哦不是，是舒仁祿的一些事......”
舒祁允無所謂道:“怎麽了？ ”
“他真的......不是父皇的兒子嗎？ ”舒辰畫顫抖著問，“為什麽......”
“舒仁祿集結軍隊強闖皇宮，逼迫父皇意圖謀反，更何況他之前還結黨營私，貪汙腐化......罪罪當誅，條條該斬。”舒祁允搶先說道，“但那是我們舒家育人不當，讓皇家顏面掃地，他是嫡長子卻沒當個好榜樣，實在該死。”
舒辰畫自然聽懂了話，舒仁祿造反也好，謀逆也好，那是他的錯，可如果他不是皇儲，那就是舒漢旭的錯，不如讓他自己錯下去，兩重選其輕。
舒辰畫眼神黯淡下去，看來他知道的都是真的。
“那之前母後......到底是不是墨楓異綁架母後! ”舒辰畫忍無可忍道，他想知道真相，他不是個孩子了，他不需要被搪塞著保護，“母後到底是不是為了他才死的! ”
“朕不知道。”舒祁允淡漠道，“但朕敢肯定，墨楓異不會傷害母後。”
“皇兄......您已經遣散了衛斌王府，那舒仁祿的女兒呢？舒梓垚該怎麽辦？ ”舒辰畫心裏攢了一口氣，“她的父親母親都被處死，都是戴罪之身，可她年齡還小，您放她一條生路吧! ”
舒辰畫不是不知道舒祁允幹了什麽，下旨說是大赦天下，可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抄了衛斌王府，一通搜刮把朝中一堆人都打下去了。
這不可不謂是鐵血手腕，衛斌王一黨全部斬殺流放分毫不留情。朝中立刻變了局勢，應潮生取代前任成為了宰相，項淺榮抽了風一樣死活進了軍營，於是舒祁允就順便把已經被舒仁祿折騰得殘破不堪的甬覆軍扔給他讓他歷練了，可以說是除了荀粲沒變以外，朝中進行了一次大換血。
舒辰畫聽到這些的時候都覺得心驚，他從前以為的沈靜和藹的皇兄們，怎麽都變了呢？
還是他真的太天真，這麽多年什麽也沒看出來？
總之舒辰畫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麽多事，他只能來問一問舒祁允。
舒祁允只是道:“朕原本打算把她送出皇城，畢竟即便她在這裏長大，皇城恐怕也容不下她了。”
“可是......可是她畢竟還有外族血統，送出去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啊。”舒辰畫咬牙道，“舒仁祿是我的哥哥，雖然他犯下滔天大錯不可饒恕，但禍不及家人，不如就只撤了舒梓垚的爵份，讓她安然度日吧。”
舒祁允挑眉:“所以你是覺得朕的方法不妥了？ ”
舒辰畫慌忙低頭:“臣弟不敢! 只是如果皇兄信得過我，我可以撫養舒梓垚......”
舒祁允知道他心思單純，所以也沒興趣跟他打轉，就點了點頭。
“想收養她自然可以，但還未娶親恐怕多有不便，說起來你也該成親了，現在改了國號，不需要遵著以前的規矩，有心儀的姑娘了嗎？ ”
舒辰畫迷茫地搖搖頭。
舒祁允只是笑笑，把他打發了出去。
舒辰畫出門的時候，與進門遞折子的應潮生擦肩而過。
舒辰畫不知道怎麽的，心裏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應潮生也變了嗎？還是他從前沒註意過這個人？
應潮生穿上最尊貴的官服，竟是真的宛如變了一個人，如今他已經是當朝宰輔，超越淩兆桓成為了北易最年輕的宰相。
他進門，向北易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那個皇帝行了禮。
“微臣參見陛下。”
舒祁允把奏折放下問:“新帝登基，各國各朝都要覲見賀拜，南式那邊怎麽樣了？他們派人來了嗎？ ”
應潮生起身道:“前方戰事未平，青鋒軍已然顯露疲態......皇上，恕微臣多言，這一仗真的打了太久，若是嘉貴將軍還在......”
“所以朕在問你，他們到底有沒有打算求和？即便北易的軍隊累了，他們也依舊能夠沖鋒陷陣，這一仗打下去我們也不會輸! ”舒祁允打斷他沈聲道，“可是朕剛登基，戰事平息下去也是給邊關百姓一個交代，讓他們知道朕也想和平。”
應潮生無奈道:“南式國的確派人送了賀表，慶祝新帝登基......但對戰事只字未提。”
舒祁允疑惑道:“難道他們還想打嗎？ ”
“皇上，依微臣看來，南式人是摸不清您的脾性才未貿然請求停戰的。”應潮生淡聲道，“您剛剛接替先皇，他們不知道您還想不想打，所以只是上了賀表，對戰事未曾表態。但臣認為他們既然有心為您恭賀，便已有停戰之心。”
舒祁允嘆息著問:“那依你看來，朕需要下令大赦停戰嗎？ ”
應潮生無不擔心地開口:“可是皇上，您下令停戰並不代表真的和平啊，這只是因為您登基所以暫時停戰罷了，若是以後再起爭端，我們怎麽對得起包括嘉貴將軍在內的曾經身死沙場的將士們! 如何對得起已經水深火熱的邊關百姓! 戰事輸贏暫且不論，你若是剛登基不能處理好這件事，百姓該怎麽議論您？以後更不可能得到他們的信任去推行政法。 ”
舒祁允更是頭疼了:“所以朕也在想啊，朕還能有什麽辦法？父皇可真是給朕留了一個難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應潮生也頗為頭疼，現在舒祁允如果繼續打仗，肯定被說殘暴苛軍，如果不打也會被質疑說是不敢惹怒南式，以後更也有各種問題。
所以直到應潮生出門，日落黃昏天都黑了他們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
磐嘯臺。
淩紫冥總算能夠出門曬曬太陽，這些天被墨楓異逼得只能吃喝，其他的一律不許，終於把她養胖了不少。
淩紫冥直到現在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聽公孫嵩黎和後珂說起舒仁祿和舒祁允的時候只覺得陌生，似乎自她有孕待產之後，這些就再也和她沒關系了。
他居然已經當上了皇帝。
於是淩紫冥就這麽楞神了一下午，一邊搖著搖籃一邊出神。
墨楓異在後面直感嘆“一孕傻三年”真不是假的。
淩紫冥把孩子哄睡著，起來看向天邊雲霞，墨楓異從後面探出頭來。
“想什麽呢？ ”
淩紫冥拍了他一巴掌:“聲音小點，別把孩子吵醒了。”
墨楓異吃痛地揉揉胳膊坐下，不高興地撇撇嘴:“看來我是真的沒地位了。”
淩紫冥含笑看著搖籃裏安靜的兒子，滿眼滿臉都是溫柔似水:“你看他，他睡著了。”
墨楓異不鹹不淡地往搖籃裏瞥了一眼:“嗯。”
淩紫冥斜睨了他一眼:“自從孩子出生你就沒看過他幾眼，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
墨楓異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我為什麽要喜歡他？一個毛都沒有的小孩子，還害得你差點......”
淩紫冥瞪著他:“他是你外甥! ”
墨楓異示意她小聲一點，得意道:“還好意思說我聲音大......”
“你要是真的不喜歡他，我就和他搬出磐嘯臺算了，眼不見心不煩。”淩紫冥賭氣道，“連他舅舅都不喜歡他，看來我兒子真的不招待見。”
墨楓異無奈道:“別說這種渾話，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什麽。”
淩紫冥輕嘆著笑道:“因為他爹唄。”
“你難產出血的時候，他正因為當上皇帝興奮高興呢。”墨楓異冷聲道，“而且他當了皇帝，馬上就要娶別人了。”
墨楓異越想越生氣，最後握緊拳頭咬著牙。
淩紫冥搖搖籃的手忽然頓住:“你怎麽知道的？他要娶誰？ ”
墨楓異慵懶道:“丫頭，你真的因為生孩子變傻了嗎？還能有誰？現在南式和北易還在打仗，舒祁允剛登基自然要樹立仁德的名聲停止戰爭，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讓百姓放心以後不會隨便再開戰，他還能娶誰？ ”
淩紫冥楞住，舒祁允一直沒能娶的那個人，可算是要得償所願了。
“是......他本來就該娶她的。”
墨楓異原本不想惹她傷心，可他也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丫頭，別再想他了。”
墨楓異心疼地揉了揉淩紫冥的頭發。
淩紫冥卻忽然笑了一下:“我可是當娘親的人了，累都累死了，哪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
墨楓異打趣道:“你哪兒累過？明明都是小珂和乳母累! 都多久了，你連孩子的名字都沒想出來! ”
淩紫冥恨不得縫住他的嘴。
“那麽多的好名字，我實在想不出來也正常啊，反正孩子還小呢。”淩紫冥嘟著嘴趴在搖籃上耍賴，“讓你幫我想你又不幫忙，你好意思嗎？ ”
墨楓異不屑地嘁了一聲:“你不是嫌棄我起的名字嗎？ ”
“難道你覺得無勝這個名字真的好聽嗎？ ”淩紫冥簡直無處嘆息這個名字。
墨楓異悶悶道:“戰無不勝......挺好的啊。”
“那怎麽不幹脆叫戰勝？ ”
“好像也行......”
淩紫冥懶得理他了。
墨楓異悄悄戳戳她的胳膊:“那你說叫什麽......關鍵他姓什麽呢？ ”
淩紫冥漠然道:“反正不可以姓淩。”
淩家不能有後代。
墨楓異煩躁著踢了一下地:“算了改天再想吧。”
淩紫冥忽然提議:“不如讓他姓墨吧，就說是你的兒子。”
墨楓異無奈道:“我沒娶親哪裏來的兒子？再說這個孩子在我這裏，誰不知道他是誰的？跟我姓有什麽用？ ”
淩紫冥頓時洩了氣:“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跟我一樣，躲躲藏藏地過著，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擡不起頭。”
墨楓異嗤笑一聲:“我都說了有我在呢，你不需要擔心他的將來。”
淩紫冥嘆息道:“你只能保證他的平安，而且僅僅是他不會帶有蠱毒罷了，他的身份怎麽辦？他不能是蠱女的兒子。”
墨楓異感到郁悶:“那你打算怎麽辦？你就算現在為他打算好了一輩子，他的一輩子也有諸多變數，你不可能全都計劃好，就像我爹一樣，我也沒有和他預想的一樣啊。你是他的母親，你要做的不是按自己的意願去為他籌謀規劃，他有自己要走的路，你現在想著給他找個爹，那以後呢？ ”
淩紫冥嘆息道:“為人父母者自有別人感受不到的心緒，我的孩子還很小，他不能為自己做決定，所以我必須為他打算，哪怕他不能理解，哪怕他以後會恨我，我也做不出第二個選擇，在我看來，隱瞞他的身世是唯一的辦法。因為我體會過蠱毒噬心挫骨的痛苦，我知道被千萬人唾罵指責的感覺，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再承受一遍。”
墨楓異說不出別的話，只好沈默。
淩紫冥忽然興奮道:“我知道了，就叫映年，無論姓什麽，他就叫映年。”
墨楓異淡笑著點了點頭:“好聽，我喜歡。”
淩紫冥心滿意足地看著小映年沈睡的容顏。
不出墨楓異所料，在壅坤帝登基之後的第三個月，他就宣布了立朧曦郡主為皇後，與此同時北易與南式僵持了大半年的戰爭自然也就停止了。
項淺榮面色淡然地進了郡主府邸，他把聖旨交到江芒手上。
江芒並不想接下，她咬著牙就這麽站著，眼淚不知是什麽一直顫抖，她一直盯著項淺榮手中的聖旨，最後只是問:
“北易和南式不會打仗了吧？ ”
項淺榮點了點頭:“至少這幾年也不會再起戰禍了，我娘也會被送回來，只是時間長了而且路途遙遠，所以李樹已經把她火化了。”
江芒淡漠地點了點頭，始終沒接旨。
項淺榮示意著晃了晃胳膊:“你終於要嫁給他了，不高興嗎？ ”
江芒嗤笑著冷哼一聲:“當然該高興......我可要當皇後了，還是北易的皇後，像我這種外族女子，本來是沒資格做皇後的吧？ ”
項淺榮放下手道:“這是你的使命，從你來北易皇城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當年是為了平息戰火，現在也一樣。你難道還敢說自己不願意嗎？ ”
江芒笑得更甚，但也不過扯開了嘴角，誰都能看出來她的笑意不達眼底:“我當然不會不願意，我只是......太高興了，我的族人不必征戰，我還能當皇後，多好的事啊......”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盼著嫁給他了。
江芒依舊笑著，只是眼裏的瑩光在打轉:“我知道我這個皇後不過是個傀儡，就像我姐姐當了王妃一樣，你們北易永遠不可能愛戴一個外族皇後。”
項淺榮沈著氣還想說什麽，可他隨後便立刻跪下:
“微臣參見皇上。”
江芒也驚訝地回頭，舒祁允走了進來，她沒有跪下。
舒祁允看見了項淺榮手裏的聖旨，淡聲問:“朕與你本早該成婚，只是後來被沖散了而已，而今不過是補上罷了。”
他吩咐項淺榮起身，從他手裏接過聖旨又遞給江芒:“接下吧，至少你是皇後，朕不會虧待你。”
江芒無比貪戀地看著他:“皇上一言九鼎自然不會，至少我知道你為什麽會願意娶我，不過是因為你再也不可能娶淩紫冥了。”
舒祁允眼神抖動，把聖旨丟進她手裏。
“做好你該做的，從今往後你便是皇後了，不要整天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
江芒知道自己一直深愛著這個人，或許她能夠一直愛下去永遠不變，但她也清楚這個人她得不到，她也從來沒有了解過他分毫。
舒祁允根本不是在完成未完的婚事，他只是沒有了另一個選擇，所以誰都無所謂了。
江芒抱著聖旨站在原地，看著舒祁允轉身離開的背影，她忽然問了一聲:
“你立我為後，又可曾視我為妻？ ”
舒祁允站定了一瞬，隨後只是道:“項淺榮，隨朕入宮。”
“是。”
項淺榮應了一聲，拍了拍江芒的肩就跟上了舒祁允的腳步。
“那你真的想過娶淩紫冥嗎？ ”
舒祁允腳步一頓，“你說什麽？ ”
江芒一口氣問，簡直是生怕舒祁允就這樣走掉，“聽說淩紫冥和墨楓異離開皇城的那天，皇上曾經去找過她，但為什麽不留下她？因為知道她一定會走嗎？ ”
舒祁允神色平靜，一身龍袍金光閃閃，“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朕只是來囑咐皇後......不要想些不該想的。”
舒祁允頭也不回地走了，江芒從笑到哭都一直沒挪開眼。
入夜。
舒祁允終於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伸了一個懶腰揉著脹痛的眉心，出了宮門漫步在禦花園。
蔣鷺就坐在那裏賞月。
“母後？夜深了，不怕外面風涼嗎？ ”
蔣鷺輕笑著回頭:“要入夏了，夜晚景色正好，你看這屬發池的蓮花都開了。”
舒祁允順著她的手往湖心看，其實還未盛夏，蓮花沒有全開，可是熙熙攘攘含苞欲放，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舒祁允看著看著，就坐在蔣鷺身邊不說話了。
“她很喜歡蓮花。”
蔣鷺歪頭道:“什麽？ ”
舒祁允恍惚地搖了搖頭，把身後一幹仆人遣散了下去。
蔣鷺扇著扇子又淡笑道:“聽說皇帝今天下了旨，冊立江芒為皇後。”
舒祁允點了點頭，蔣鷺讚許道:“為邊關戰事著想，這是應該的，反正皇帝就應該娶她，如今不過是晚了一些罷了。”
舒祁允長嘆一聲道:“難道母後不知道我為什麽當初不願娶她嗎？ ”
蔣鷺沈聲道:“當初是當初，現在你是皇帝，難道你還要意氣用事不管不顧嗎？ ”
舒祁允眼神黯淡:“我知道我是皇帝......我現在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母後，您說如果她知道了我要成婚的消息，會不會難過啊？ ”
蔣鷺聞言只是嘆道:“那孩子倒生得可人，娘親也很喜歡她。可惜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到底沒有嫁給你的福氣。”
“我知道我不能再盼了，我甚至以後還會納別的妃妾......”舒祁允看向滿塘青蓮的眼睛忽然濕潤，泛著晶亮的光，“可我還是想要淩紫冥......”
“我不想娶什麽公主郡主......我想要淩紫冥，我應該讓她留下，我應該無論如何都求她留下......”舒祁允控制不住地哽咽，他就這麽趴在蔣鷺面前的桌上開始流淚嘶吼，“我只是想要一個淩紫冥。”
蔣鷺嘆息著撫著他的發頂:“孩子啊，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再也不能因為一個女子流淚了。”
於是舒祁允便趁此機會哭了個痛快，然後收拾體面再回宮批下一波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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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是為壅坤帝，改國號為京赫，尊生母蔣貴妃為太後，宣布大赦天下，之前新的稅法也依舊實行，百姓無不喜佩有加，深感皇恩浩蕩。
最近壅坤帝最操心的莫過於一件事，就是說起來大赦天下，那前一個皇帝留下來的戰事該怎麽辦？他還要和南式國打嗎？怎麽打呢？
舒祁允坐在全聖殿頭疼的時候，陳忠明進來道:“皇上，千敬王殿下求見。”
舒祁允擺擺手:“讓他進來吧。”
舒辰畫恭敬地行了禮，卻還是跪著不起來，舒祁允擡眉:“怎麽，想一直跪著？ ”
舒辰畫擡頭看了一眼皇位上危襟正坐的人，心口泛起漣漪:“皇兄......我知道了皇兄......哦不是，是舒仁祿的一些事......”
舒祁允無所謂道:“怎麽了？ ”
“他真的......不是父皇的兒子嗎？ ”舒辰畫顫抖著問，“為什麽......”
“舒仁祿集結軍隊強闖皇宮，逼迫父皇意圖謀反，更何況他之前還結黨營私，貪汙腐化......罪罪當誅，條條該斬。”舒祁允搶先說道，“但那是我們舒家育人不當，讓皇家顏面掃地，他是嫡長子卻沒當個好榜樣，實在該死。”
舒辰畫自然聽懂了話，舒仁祿造反也好，謀逆也好，那是他的錯，可如果他不是皇儲，那就是舒漢旭的錯，不如讓他自己錯下去，兩重選其輕。
舒辰畫眼神黯淡下去，看來他知道的都是真的。
“那之前母後......到底是不是墨楓異綁架母後! ”舒辰畫忍無可忍道，他想知道真相，他不是個孩子了，他不需要被搪塞著保護，“母後到底是不是為了他才死的! ”
“朕不知道。”舒祁允淡漠道，“但朕敢肯定，墨楓異不會傷害母後。”
“皇兄......您已經遣散了衛斌王府，那舒仁祿的女兒呢？舒梓垚該怎麽辦？ ”舒辰畫心裏攢了一口氣，“她的父親母親都被處死，都是戴罪之身，可她年齡還小，您放她一條生路吧! ”
舒辰畫不是不知道舒祁允幹了什麽，下旨說是大赦天下，可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抄了衛斌王府，一通搜刮把朝中一堆人都打下去了。
這不可不謂是鐵血手腕，衛斌王一黨全部斬殺流放分毫不留情。朝中立刻變了局勢，應潮生取代前任成為了宰相，項淺榮抽了風一樣死活進了軍營，於是舒祁允就順便把已經被舒仁祿折騰得殘破不堪的甬覆軍扔給他讓他歷練了，可以說是除了荀粲沒變以外，朝中進行了一次大換血。
舒辰畫聽到這些的時候都覺得心驚，他從前以為的沈靜和藹的皇兄們，怎麽都變了呢？
還是他真的太天真，這麽多年什麽也沒看出來？
總之舒辰畫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麽多事，他只能來問一問舒祁允。
舒祁允只是道:“朕原本打算把她送出皇城，畢竟即便她在這裏長大，皇城恐怕也容不下她了。”
“可是......可是她畢竟還有外族血統，送出去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啊。”舒辰畫咬牙道，“舒仁祿是我的哥哥，雖然他犯下滔天大錯不可饒恕，但禍不及家人，不如就只撤了舒梓垚的爵份，讓她安然度日吧。”
舒祁允挑眉:“所以你是覺得朕的方法不妥了？ ”
舒辰畫慌忙低頭:“臣弟不敢! 只是如果皇兄信得過我，我可以撫養舒梓垚......”
舒祁允知道他心思單純，所以也沒興趣跟他打轉，就點了點頭。
“想收養她自然可以，但還未娶親恐怕多有不便，說起來你也該成親了，現在改了國號，不需要遵著以前的規矩，有心儀的姑娘了嗎？ ”
舒辰畫迷茫地搖搖頭。
舒祁允只是笑笑，把他打發了出去。
舒辰畫出門的時候，與進門遞折子的應潮生擦肩而過。
舒辰畫不知道怎麽的，心裏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應潮生也變了嗎？還是他從前沒註意過這個人？
應潮生穿上最尊貴的官服，竟是真的宛如變了一個人，如今他已經是當朝宰輔，超越淩兆桓成為了北易最年輕的宰相。
他進門，向北易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那個皇帝行了禮。
“微臣參見陛下。”
舒祁允把奏折放下問:“新帝登基，各國各朝都要覲見賀拜，南式那邊怎麽樣了？他們派人來了嗎？ ”
應潮生起身道:“前方戰事未平，青鋒軍已然顯露疲態......皇上，恕微臣多言，這一仗真的打了太久，若是嘉貴將軍還在......”
“所以朕在問你，他們到底有沒有打算求和？即便北易的軍隊累了，他們也依舊能夠沖鋒陷陣，這一仗打下去我們也不會輸! ”舒祁允打斷他沈聲道，“可是朕剛登基，戰事平息下去也是給邊關百姓一個交代，讓他們知道朕也想和平。”
應潮生無奈道:“南式國的確派人送了賀表，慶祝新帝登基......但對戰事只字未提。”
舒祁允疑惑道:“難道他們還想打嗎？ ”
“皇上，依微臣看來，南式人是摸不清您的脾性才未貿然請求停戰的。”應潮生淡聲道，“您剛剛接替先皇，他們不知道您還想不想打，所以只是上了賀表，對戰事未曾表態。但臣認為他們既然有心為您恭賀，便已有停戰之心。”
舒祁允嘆息著問:“那依你看來，朕需要下令大赦停戰嗎？ ”
應潮生無不擔心地開口:“可是皇上，您下令停戰並不代表真的和平啊，這只是因為您登基所以暫時停戰罷了，若是以後再起爭端，我們怎麽對得起包括嘉貴將軍在內的曾經身死沙場的將士們! 如何對得起已經水深火熱的邊關百姓! 戰事輸贏暫且不論，你若是剛登基不能處理好這件事，百姓該怎麽議論您？以後更不可能得到他們的信任去推行政法。 ”
舒祁允更是頭疼了:“所以朕也在想啊，朕還能有什麽辦法？父皇可真是給朕留了一個難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應潮生也頗為頭疼，現在舒祁允如果繼續打仗，肯定被說殘暴苛軍，如果不打也會被質疑說是不敢惹怒南式，以後更也有各種問題。
所以直到應潮生出門，日落黃昏天都黑了他們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
磐嘯臺。
淩紫冥總算能夠出門曬曬太陽，這些天被墨楓異逼得只能吃喝，其他的一律不許，終於把她養胖了不少。
淩紫冥直到現在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聽公孫嵩黎和後珂說起舒仁祿和舒祁允的時候只覺得陌生，似乎自她有孕待產之後，這些就再也和她沒關系了。
他居然已經當上了皇帝。
於是淩紫冥就這麽楞神了一下午，一邊搖著搖籃一邊出神。
墨楓異在後面直感嘆“一孕傻三年”真不是假的。
淩紫冥把孩子哄睡著，起來看向天邊雲霞，墨楓異從後面探出頭來。
“想什麽呢？ ”
淩紫冥拍了他一巴掌:“聲音小點，別把孩子吵醒了。”
墨楓異吃痛地揉揉胳膊坐下，不高興地撇撇嘴:“看來我是真的沒地位了。”
淩紫冥含笑看著搖籃裏安靜的兒子，滿眼滿臉都是溫柔似水:“你看他，他睡著了。”
墨楓異不鹹不淡地往搖籃裏瞥了一眼:“嗯。”
淩紫冥斜睨了他一眼:“自從孩子出生你就沒看過他幾眼，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
墨楓異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我為什麽要喜歡他？一個毛都沒有的小孩子，還害得你差點......”
淩紫冥瞪著他:“他是你外甥! ”
墨楓異示意她小聲一點，得意道:“還好意思說我聲音大......”
“你要是真的不喜歡他，我就和他搬出磐嘯臺算了，眼不見心不煩。”淩紫冥賭氣道，“連他舅舅都不喜歡他，看來我兒子真的不招待見。”
墨楓異無奈道:“別說這種渾話，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什麽。”
淩紫冥輕嘆著笑道:“因為他爹唄。”
“你難產出血的時候，他正因為當上皇帝興奮高興呢。”墨楓異冷聲道，“而且他當了皇帝，馬上就要娶別人了。”
墨楓異越想越生氣，最後握緊拳頭咬著牙。
淩紫冥搖搖籃的手忽然頓住:“你怎麽知道的？他要娶誰？ ”
墨楓異慵懶道:“丫頭，你真的因為生孩子變傻了嗎？還能有誰？現在南式和北易還在打仗，舒祁允剛登基自然要樹立仁德的名聲停止戰爭，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讓百姓放心以後不會隨便再開戰，他還能娶誰？ ”
淩紫冥楞住，舒祁允一直沒能娶的那個人，可算是要得償所願了。
“是......他本來就該娶她的。”
墨楓異原本不想惹她傷心，可他也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丫頭，別再想他了。”
墨楓異心疼地揉了揉淩紫冥的頭發。
淩紫冥卻忽然笑了一下:“我可是當娘親的人了，累都累死了，哪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
墨楓異打趣道:“你哪兒累過？明明都是小珂和乳母累! 都多久了，你連孩子的名字都沒想出來! ”
淩紫冥恨不得縫住他的嘴。
“那麽多的好名字，我實在想不出來也正常啊，反正孩子還小呢。”淩紫冥嘟著嘴趴在搖籃上耍賴，“讓你幫我想你又不幫忙，你好意思嗎？ ”
墨楓異不屑地嘁了一聲:“你不是嫌棄我起的名字嗎？ ”
“難道你覺得無勝這個名字真的好聽嗎？ ”淩紫冥簡直無處嘆息這個名字。
墨楓異悶悶道:“戰無不勝......挺好的啊。”
“那怎麽不幹脆叫戰勝？ ”
“好像也行......”
淩紫冥懶得理他了。
墨楓異悄悄戳戳她的胳膊:“那你說叫什麽......關鍵他姓什麽呢？ ”
淩紫冥漠然道:“反正不可以姓淩。”
淩家不能有後代。
墨楓異煩躁著踢了一下地:“算了改天再想吧。”
淩紫冥忽然提議:“不如讓他姓墨吧，就說是你的兒子。”
墨楓異無奈道:“我沒娶親哪裏來的兒子？再說這個孩子在我這裏，誰不知道他是誰的？跟我姓有什麽用？ ”
淩紫冥頓時洩了氣:“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跟我一樣，躲躲藏藏地過著，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擡不起頭。”
墨楓異嗤笑一聲:“我都說了有我在呢，你不需要擔心他的將來。”
淩紫冥嘆息道:“你只能保證他的平安，而且僅僅是他不會帶有蠱毒罷了，他的身份怎麽辦？他不能是蠱女的兒子。”
墨楓異感到郁悶:“那你打算怎麽辦？你就算現在為他打算好了一輩子，他的一輩子也有諸多變數，你不可能全都計劃好，就像我爹一樣，我也沒有和他預想的一樣啊。你是他的母親，你要做的不是按自己的意願去為他籌謀規劃，他有自己要走的路，你現在想著給他找個爹，那以後呢？ ”
淩紫冥嘆息道:“為人父母者自有別人感受不到的心緒，我的孩子還很小，他不能為自己做決定，所以我必須為他打算，哪怕他不能理解，哪怕他以後會恨我，我也做不出第二個選擇，在我看來，隱瞞他的身世是唯一的辦法。因為我體會過蠱毒噬心挫骨的痛苦，我知道被千萬人唾罵指責的感覺，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再承受一遍。”
墨楓異說不出別的話，只好沈默。
淩紫冥忽然興奮道:“我知道了，就叫映年，無論姓什麽，他就叫映年。”
墨楓異淡笑著點了點頭:“好聽，我喜歡。”
淩紫冥心滿意足地看著小映年沈睡的容顏。
不出墨楓異所料，在壅坤帝登基之後的第三個月，他就宣布了立朧曦郡主為皇後，與此同時北易與南式僵持了大半年的戰爭自然也就停止了。
項淺榮面色淡然地進了郡主府邸，他把聖旨交到江芒手上。
江芒並不想接下，她咬著牙就這麽站著，眼淚不知是什麽一直顫抖，她一直盯著項淺榮手中的聖旨，最後只是問:
“北易和南式不會打仗了吧？ ”
項淺榮點了點頭:“至少這幾年也不會再起戰禍了，我娘也會被送回來，只是時間長了而且路途遙遠，所以李樹已經把她火化了。”
江芒淡漠地點了點頭，始終沒接旨。
項淺榮示意著晃了晃胳膊:“你終於要嫁給他了，不高興嗎？ ”
江芒嗤笑著冷哼一聲:“當然該高興......我可要當皇後了，還是北易的皇後，像我這種外族女子，本來是沒資格做皇後的吧？ ”
項淺榮放下手道:“這是你的使命，從你來北易皇城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當年是為了平息戰火，現在也一樣。你難道還敢說自己不願意嗎？ ”
江芒笑得更甚，但也不過扯開了嘴角，誰都能看出來她的笑意不達眼底:“我當然不會不願意，我只是......太高興了，我的族人不必征戰，我還能當皇後，多好的事啊......”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盼著嫁給他了。
江芒依舊笑著，只是眼裏的瑩光在打轉:“我知道我這個皇後不過是個傀儡，就像我姐姐當了王妃一樣，你們北易永遠不可能愛戴一個外族皇後。”
項淺榮沈著氣還想說什麽，可他隨後便立刻跪下:
“微臣參見皇上。”
江芒也驚訝地回頭，舒祁允走了進來，她沒有跪下。
舒祁允看見了項淺榮手裏的聖旨，淡聲問:“朕與你本早該成婚，只是後來被沖散了而已，而今不過是補上罷了。”
他吩咐項淺榮起身，從他手裏接過聖旨又遞給江芒:“接下吧，至少你是皇後，朕不會虧待你。”
江芒無比貪戀地看著他:“皇上一言九鼎自然不會，至少我知道你為什麽會願意娶我，不過是因為你再也不可能娶淩紫冥了。”
舒祁允眼神抖動，把聖旨丟進她手裏。
“做好你該做的，從今往後你便是皇後了，不要整天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
江芒知道自己一直深愛著這個人，或許她能夠一直愛下去永遠不變，但她也清楚這個人她得不到，她也從來沒有了解過他分毫。
舒祁允根本不是在完成未完的婚事，他只是沒有了另一個選擇，所以誰都無所謂了。
江芒抱著聖旨站在原地，看著舒祁允轉身離開的背影，她忽然問了一聲:
“你立我為後，又可曾視我為妻？ ”
舒祁允站定了一瞬，隨後只是道:“項淺榮，隨朕入宮。”
“是。”
項淺榮應了一聲，拍了拍江芒的肩就跟上了舒祁允的腳步。
“那你真的想過娶淩紫冥嗎？ ”
舒祁允腳步一頓，“你說什麽？ ”
江芒一口氣問，簡直是生怕舒祁允就這樣走掉，“聽說淩紫冥和墨楓異離開皇城的那天，皇上曾經去找過她，但為什麽不留下她？因為知道她一定會走嗎？ ”
舒祁允神色平靜，一身龍袍金光閃閃，“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朕只是來囑咐皇後......不要想些不該想的。”
舒祁允頭也不回地走了，江芒從笑到哭都一直沒挪開眼。
入夜。
舒祁允終於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伸了一個懶腰揉著脹痛的眉心，出了宮門漫步在禦花園。
蔣鷺就坐在那裏賞月。
“母後？夜深了，不怕外面風涼嗎？ ”
蔣鷺輕笑著回頭:“要入夏了，夜晚景色正好，你看這屬發池的蓮花都開了。”
舒祁允順著她的手往湖心看，其實還未盛夏，蓮花沒有全開，可是熙熙攘攘含苞欲放，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舒祁允看著看著，就坐在蔣鷺身邊不說話了。
“她很喜歡蓮花。”
蔣鷺歪頭道:“什麽？ ”
舒祁允恍惚地搖了搖頭，把身後一幹仆人遣散了下去。
蔣鷺扇著扇子又淡笑道:“聽說皇帝今天下了旨，冊立江芒為皇後。”
舒祁允點了點頭，蔣鷺讚許道:“為邊關戰事著想，這是應該的，反正皇帝就應該娶她，如今不過是晚了一些罷了。”
舒祁允長嘆一聲道:“難道母後不知道我為什麽當初不願娶她嗎？ ”
蔣鷺沈聲道:“當初是當初，現在你是皇帝，難道你還要意氣用事不管不顧嗎？ ”
舒祁允眼神黯淡:“我知道我是皇帝......我現在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母後，您說如果她知道了我要成婚的消息，會不會難過啊？ ”
蔣鷺聞言只是嘆道:“那孩子倒生得可人，娘親也很喜歡她。可惜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到底沒有嫁給你的福氣。”
“我知道我不能再盼了，我甚至以後還會納別的妃妾......”舒祁允看向滿塘青蓮的眼睛忽然濕潤，泛著晶亮的光，“可我還是想要淩紫冥......”
“我不想娶什麽公主郡主......我想要淩紫冥，我應該讓她留下，我應該無論如何都求她留下......”舒祁允控制不住地哽咽，他就這麽趴在蔣鷺面前的桌上開始流淚嘶吼，“我只是想要一個淩紫冥。”
蔣鷺嘆息著撫著他的發頂:“孩子啊，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再也不能因為一個女子流淚了。”
於是舒祁允便趁此機會哭了個痛快，然後收拾體面再回宮批下一波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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