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

淩紫冥左等右等也沒有消息，擔憂的神色慢慢爬上面頰。

裴知許擔憂道:“不能再等了，到現在還沒有盟主的消息。”

淩紫冥看了一眼同樣愁容滿面的舒祁允，那人早已坐立不安。

“裴大哥，你去把盟裏的人找來。”淩紫冥淡聲道，“能找多少找多少。”

“好。”裴知許說著迅速出了門。

舒祁允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真的決定了嗎？ ”

淩紫冥甩開他的手:“我不想等了，多等一刻哥哥就多一分危險。”

說著淩紫冥從懷裏拿出一塊令牌，轉身交到公孫嵩黎手上。

公孫嵩黎面具下的臉一驚:“紫冥姐姐？這是......”

“你應該認識的，磐嘯臺的令牌。”淩紫冥淡笑道，“只有磐嘯臺的主人才有資格拿它。”

“那你......”

“或許哥哥早料到有這一天，所以拜托我把它交給你。”淩紫冥輕笑道，“他知道你配得上這個。”

公孫嵩黎張大嘴巴驚道:“怎麽可能! 我怎麽可能有資格拿這塊令牌？ ”

“焰灼，你現在不能推脫。”淩紫冥強硬地把這塊令牌交到公孫嵩黎手上，“現在哥哥的命就掌握在你手裏。”

公孫嵩黎不解道:“什麽意思啊......”

“皇城裏文禹盟的人不多，但如果我們要進皇宮找他，我們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所以你需要召集在皇城及其周圍的人。”淩紫冥沈聲道，“我已經不被大家信任了，裴大哥也要避嫌，所以只能靠你。”

“可是我......”

“焰灼，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淩紫冥嚴肅道，“哥哥不在，文禹盟不能群龍無首。”

公孫嵩黎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攥緊了那塊令牌。

公孫嵩黎推開門走了出去，外面是裴知許已經召來的一部分。

淩紫冥輕輕呼吸一下，然後開口道:“諸位，想必幾個時辰之前的事你們應該知道，盟主被宮裏的人綁去了，所以我們必須要救他。”

下面立刻一片騷亂。

“怎麽救啊......我們又不可能闖皇宮。”

“盟主還沒消息怎麽敢去？ ”

“還不是你把他害進去的......”

“你是蠱女，你下蠱救他啊......”

什麽樣的聲音都有，淩紫冥等他們安靜下來再準備說話，卻被公孫嵩黎按住。

淩紫冥恍然轉頭，公孫嵩黎沖她笑了笑。

公孫嵩黎沈聲開口:“你們如今不願意前去營救盟主無非就是覺得救不了，甚至是想讓他再也回不來，可是諸位，誰敢說等絕梟宗士死了，下一個盟主就能把文禹盟發揚光大嗎？ ”

四下無聲。

“文禹盟歷經百年，聲望威顯屹立江湖不倒。全是因為歷代盟主的治理有方，如今的絕梟宗士更加有資格成為盟主! 我知道諸位最近因為一些風言風語稍有不滿，可若是絕梟宗士死了，現在的江湖不可能更好，文禹盟也不可能更好! ”

公孫嵩黎再道:“如果諸位有不服絕梟宗士治下的，待他回來可以向他挑戰盟主之位，可是現在他既然是盟主，文禹盟便誓死追隨!  而且如今即便要改換盟主，難道有誰敢說你比絕梟宗士更強麽？如果有誰有異心想要改換盟主使盟中大亂，我焰灼第一個不容!  如果有人不願救他，這次行動就退出，文禹盟絕不強留! ”

這下子沒人敢說話了，淩紫冥和裴知許輕笑著沈默。

公孫嵩黎趁熱打鐵拿出令牌舉過頭頂:“大家看到這塊令牌了吧，這就是磐嘯臺之主的令牌，今日我焰灼就在這裏對著此令，以文禹盟之命下發緊急召集令。所有在皇城及其周邊的文禹盟中人乃至江湖中人，見此令者必須趕來皇宮，共同營救盟主! ”

下面再次沸騰。

“營救盟主! ”

“營救盟主! ”

“營救盟主! ”

口號震天，驚醒了深夜的皇城。

公孫嵩黎欣喜地回頭看向淩紫冥，淩紫冥也是笑著。

裴知許再次出門，但是很快就回來了。

淩紫冥還以為是有什麽困難，於是皺著眉頭問:“是他們不願意來嗎？ ”

裴知許卻是笑道:“盟裏的人和不少江湖人士消息靈通，早就聽說了盟主被帶進宮的事，所以都來了，現在就在外面。”

淩紫冥瞬間心跳如雷，不可置信地試探著問:“來了多少人？ ”

裴知許笑道:“粗略統計，現在已有不下四千人。”

公孫嵩黎更是一喜，拉著淩紫冥就笑道:“看來他們還是信服墨大哥的! ”

淩紫冥輕拍著胸口，一下子幾乎哭出來，邊拍邊笑道:“還好，還好......他們還願意跟著哥哥。”

“那是當然! ”公孫嵩黎喜出望外，“墨大哥一定不會有事的! ”

淩紫冥拉住公孫嵩黎的手:“事不宜遲，你快集合他們去皇宮吧！ ”

公孫嵩黎和裴知許一同點頭:“我們這就去。”

淩紫冥長舒一口氣:“一定要帶他回來。”

“好。”

淩紫冥看著原本擠得烏泱泱的院子一下子清冷下來，她坐下為自己到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舒祁允嘆道:“看來回不了頭了。”

淩紫冥卻是非常高興:“我只想讓哥哥平安出來。”

尹之笑過來拉住淩紫冥的手:“小師兄不會有事的，這麽多人願意救他呢! ”

“是......我原以為因為我的緣故，他們已經不願意相信哥哥了......還好。”淩紫冥輕笑著掩不住的放心。

尹之笑也笑道:“小師兄平日裏為盟中的大事小情殫精竭慮，他們心裏肯定是知道的。”

淩紫冥點了點頭:“我只希望嵩黎他們步子快些，最好第一個去。”

尹之笑不解道:“什麽意思啊？ ”

舒祁允再開口道:“或許還有別人會救他。”

尹之笑更是不明白:“誰啊？ ”

淩紫冥輕嘆:“希望他別去，文禹盟盟主只能文禹盟來救。”

尹之笑似乎明白了些許，舒祁允卻道:“我剛剛又去找他了一次，他已經不在府裏了。”

淩紫冥瞬間警覺，但又感到無可奈何。

墨楓異從瓊華宮出來一路暢通無阻，他反覆想著剛剛舒漢旭對他說的話。

“你不能安然無恙地回去，所以就闖一闖吧，反正仁祿一定會攔你的。”

“出去以後就別回來了，再也別回皇城了。”

墨楓異邊走邊笑，怎麽誰都不讓他回來？

項旖心對他這麽說，現在舒漢旭也這麽說，墨楓異想過舒漢旭對待他的幾種可能，唯獨不是舒漢旭放他走而舒仁祿不許。

真有意思。

墨楓異想想以前，似乎他每次來皇城都是有人阻攔的，墨顯當然是第一個不願意，戚夭似乎也對此不甚高興，後來還有那個殷霓虹，似乎每一個人都不想他回皇城。

或許殷霓虹真說對了，他真的每次回皇城都會發生不好的事，他就是個災星。

墨楓異看向天空，皇宮的天很大，今夜天氣晴朗，那裏有許多星星。

他忽然又想起剛剛舒漢旭說過的話，他說他曾經的確做錯過一件事，就是守了不該守的，放了不該放的。

墨楓異沒怎麽聽懂，然後那人就把他打發了出來。

墨楓異剛剛百無聊賴地在皇宮裏往外走，而且奇怪的是居然真的一路沒人，看來今夜真是為他準備的。

直到他走到全聖殿外，外面的火把把皇宮夜色照得通亮，遠勝天上星光。

墨楓異剛剛走近，看到了蕭乾和舒仁祿。

“墨楓異，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

舒仁祿的臉色看不清楚，但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實在讓墨楓異頭疼。

眼看著舒仁祿就要拿著刀沖上來了，墨楓異只能空手接白刃。

誰知道這時皇宮高聳的圍墻上忽然跳上來一大片黑衣人，城門也被狠力撞開，簡直就如天神下凡般湧上來。

濃稠的黑色夜行衣幾乎是飛速壓過了這一片火把的光亮，徑直朝最前面的墨楓異過來。

墨楓異不是很懂他們是誰，按理說應該沒人來救他才對，怎麽可能還有這麽多為他拼命的？

難不成是荀粲的人喬裝打扮？

難不成不是救他而是一起殺他？

墨楓異左右沒想通，然而他緊接著聽到了那一片黑衣人在喊著什麽。

“營救盟主! ”

“營救盟主! ”

墨楓異直接楞住。

眼看著舒仁祿攥著刀要砍上來，墨楓異還沒想躲呢，那刀便被挑起，舒仁祿立刻被踹開。

公孫嵩黎和裴知許站到了他身邊。

墨楓異勾起唇角，淡然地問:“你們怎麽來了？ ”

公孫嵩黎立刻回道:“盟主有難，自然前來相救。”

墨楓異淡笑道:“看錯了吧，我哪裏有難？ ”

裴知許無心打趣，只道:“先出去吧，盟主受傷了嗎？ ”

墨楓異看著臺下兩相交戰的狀況，瞬間明白了一切。

“我好的很。”

如此裴知許和公孫嵩黎就放心了，三人一路所向披靡，很快在眾多黑衣人的保護下出了包圍圈。

舒仁祿不依不饒地沖了過來，大聲喊著:“墨楓異! 你給我站住! ”

墨楓異居然聽了他的話，奔跑的步子頓時停住，回頭挑釁般問:“衛斌王殿下還有事找在下？ ”

“你到底為什麽去找我母後？ ”

舒仁祿走近他，裴知許下意識要擋住他，被墨楓異示意走開。

等他走近墨楓異才看清他的臉，眼睛早就腫了，神態也極其疲倦，但仍然咬牙切齒猙獰無比。

看著墨楓異沒有回答，舒仁祿又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和父皇說的話了。”

墨楓異猛然蹙眉:“怎麽可能？ ”

“我早就派人潛伏了。”舒仁祿笑得輕蔑，“我曾經也問過自己，為什麽父皇待我如此冷淡？為什麽只封我單珠親王？為什麽不給我實權？為什麽我犯了這麽多事他都不管我？原來......原來根本不是寬縱，而是不在乎......”

“我曾經也嘲笑過自己，為什麽我明明是嫡長子，父皇卻不把太子之位交給我？是我本事不如舒祁允嗎？是我蠢笨不堪難當大任嗎？原來是我根本沒有和他爭的資格! ”舒仁祿惱羞成怒地痛吼，“我原來根本就不是他的兒子! ”

此言一出公孫嵩黎和裴知許也是一驚，堂堂嫡長子根本不是皇子？

墨楓異無奈扶額:“原本不想告訴你，或許你也不必如此。”

“墨楓異! 你還想瞞著我嗎! 我叫了這麽多年的父皇居然不是我爹，我這麽多年都是白費! 你難道覺得我可以釋懷嗎! ”舒仁祿咬牙憤恨，眼裏閃的光幾乎噴出火來。

墨楓異也頗為無奈，這又跟他有什麽關系？

“現在至少說明你不是無能啊。”墨楓異聳聳肩，“只不過是不能繼承大統而已，你的身份是皇子，這永遠不會變。”

“呵。”舒仁祿在夜裏紅了眼，“可你害死了我母後，若不是因為你......”

“舒仁祿，是你親手殺了她。”墨楓異淡聲提醒道，“是你一定要置我於死地才殺了她。”

舒仁祿已經罔若瘋魔，他嘶吼一聲朝墨楓異砍來。

墨楓異倒是不擔心他會傷到自己，但是他看到舒仁祿現在這幅樣子，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算是他的錯嗎？

墨楓異實在不想思考這個問題了。

墨楓異沒打算再理他，根裴知許示意了一下就跟著公孫嵩黎準備出宮，反正誰也攔不了他了，連皇上都讓他走，沒人會希望他留下了。

裴知許和一部分人留下斷後，墨楓異神色凝重地和公孫嵩黎往外走。

墨楓異低著頭，全聖大殿前面的廣場地方非常廣闊，月光星光再次灑下來，墨楓異一直在踩自己的影子玩。

公孫嵩黎擔心壞了，慌忙地問:“墨大哥......你還好嗎？ ”

墨楓異勾起一抹微笑:“當然了，我可為我娘報仇了，現在還能全身而退，世上沒有比這再好的事了。”

公孫嵩黎卻是覺得他的笑非常慘淡，更是焦灼了:“真的麽......”

墨楓異自顧自地玩，看起來心情真的不錯。

準備走到門口，公孫嵩黎忽然把他一把拉住，墨楓異晃神了一瞬，不明所以地隨著公孫嵩黎看的方向看去，玄武門大門緊閉，前面站著一排士兵，還有一個身披鎧甲的人。

“哥......”

公孫嵩黎一步上前擋在墨楓異身前，笑著對站得筆直的荀粲道:“哥你怎麽在這兒？ ”

墨楓異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尤其是那人壓根不看自己的時候。

荀粲淡聲開口:“今夜大批江湖人士夜闖皇宮，本將自然要守衛皇宮安全。”

“今天迎冬禮不是由衛斌王安排守衛嗎？怎麽你......”

荀粲冷淡道:“我是影藤軍上將，發生這種事自然責無旁貸，難道你有問題嗎？ ”

墨楓異開口道:“是皇上放我走的，不然我不可能走到這裏。”

荀粲倒是一笑:“皇上如果放你走，那為什麽你的手下還要來救你？ ”

荀粲冷眼看著墨楓異和公孫嵩黎身後一大片不可計數的黑衣人，他的盔甲冰涼鋒利，在月色下泛著光。

“他們事先不知情，而且他們不會傷到你的人，只是和舒仁祿他們打起來了而已。”墨楓異自知這解釋非常蹩腳，可他不想跟荀粲針鋒相對，無論如何都不想。

荀粲只道:“我接到的消息是皇城皇宮今夜布防皆被攻破，若不是堂堂文禹盟有這個實力，我還真不相信別的江湖門派。”

“荀粲，你要攔我？ ”墨楓異問。

“你想走嗎？ ”荀粲問。

“我只能走。”

荀粲的手攥緊長劍，他沈聲道:“你可以走，只要你打敗我。”

墨楓異眼神黯淡，不得不再道:“你帶的兵沒有我多，你攔不住我的。”

“我說的是你打敗我。”荀粲重覆道，“只有你。”

墨楓異楞神，試探著問道:“什麽意思？ ”

荀粲歪著頭輕笑:“何必讓我們手下的人無辜喪命呢？就我們一決高下吧，只要你能打敗我，我就放你走。”

墨楓異下意識拒絕:“這未免太兒戲了。”

“不然你還打算硬闖嗎？ ”荀粲蹙眉道，“這道門若是硬闖，你絕對出不去。”

墨楓異只能妥協，他手腳冰涼地點了點頭，接過公孫嵩黎的佩劍。

墨楓異真的是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他了，即便要見也是漠然，或者即便荀粲恨他，也不至於兵戎相見。

何至於此？

墨楓異忽然覺得這人今晚或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讓他走。

他從來沒和荀粲打過，按理說他們兩人武功該是不相上下，可他不想嘗試。

墨楓異手上還沾著沒有幹透的血跡，稍微有些黏膩得不舒服，可他只能握著劍柄試圖讓這些幹擾自己的因素被刨除出去。

墨楓異狠狠喘息幾次，看著一臉淡然的荀粲。

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荀粲長劍一出，直直刺向墨楓異。

公孫嵩黎只能在一旁焦灼地咬牙。

墨楓異堪堪躲開，往後迾了幾步，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神不可能安寧了。

荀粲壓根不對他仁慈些許，劍劍都迅速出手刺向要害，墨楓異步步退縮，幾乎被逼到人群裏。

墨楓異一直在躲。

荀粲一次次逼迫他舉起劍對向他，可是墨楓異皆是不願，他只能躲，像個逃竄的罪犯。

荀粲停下手憤怒道:“絕梟宗士，你就這點能耐嗎？還是你太久沒有用劍，不會使了？難不成你要主動認輸嗎？ ”

這種挑釁是個武林中人都受不了，墨楓異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墨楓異暗自握緊了劍，心想著還是早點解決吧，現在這種感覺像極了被淩遲，還是荀粲親自操刀，一點點劃破他的身心。

墨楓異擡眼看向對面的人，忽然扯嘴笑道:“荀大將軍，你看我認過輸嗎？ ”

“那就來吧。”荀粲滿意一笑，再次出手。

荀粲的劍鋒殺向墨楓異的腰側，他閃身一躲，也同樣出劍，荀粲終於感到他的氣勢。

這場打鬥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公孫嵩黎感覺永遠也結束不了了。

直到他看到墨楓異的劍刺向荀粲，但那人沒躲。

墨楓異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劍頭沒入那人的腹中，腦海裏不停閃現剛剛的畫面。

明明是該躲的，那麽明顯的刺擊，荀粲怎麽可能發現不了？可他沒躲，而且在墨楓異下意識想收回手的時候，那個人在別人發現不了的短時間之內握住了墨楓異手，刺向了自己，雖然在別人看來是墨楓異出手迅速傷了他，但墨楓異已經快瘋了。

墨楓異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算什麽？

我傷了他？

還是他自己傷了自己？

荀粲一點點滑跪在地上，墨楓異同樣跪下在他面前，顫抖著看他把那劍拔了出來，重新交到他手上。

荀粲換上了一如既往的溫柔神色，輕聲笑著。

“我的世子殿下，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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