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芒和江芝的氣度就不一樣了，她只是搬了個凳子坐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姐姐要抓你，但你不無辜。”江芒淡漠道。

淩紫冥氣憤道:“什麽意思？ ”

“南式和北易要打仗了，你知道嗎？ ”江芒冷漠地看向窗外。

“那又如何？ ”

“就是因為你那個好哥哥，當初在綿州和肅州的□□他沒壓下，朝廷不得已派兵鎮壓，驚動了地方官，南式也受到了影響，所以一直不安定。”江芒攥緊拳頭。

“呵，江芒，你是有多恨我啊？連這都要算在我的頭上？ ”淩紫冥嗤笑一聲，“這場戰火不可避免是因為你的好爹爹不安分守己，一直侵犯北易邊界。”

“我父王不會的! ”江芒忽然激動了起來。

“會不會都跟你沒關系了，你是北易的郡主，所以難不成你是沒人可怪了才抓我洩憤的嗎？ ”淩紫冥不悅地瞪著她。

“我不想什麽郡主，我是南式二公主! ”江芒憤然起身，“誰稀罕這個郡主啊! 我哪裏是什麽郡主，我只是個戰利品! ”

淩紫冥微微蹙眉，這女的莫不是瘋了？

江芒氣得又想哭了:“我的幹娘，在北易庇護著我的人要出兵攻打我的母族......這算什麽事啊! ”

淩紫冥想了想終於知道怎麽了，無非是南式與北易開戰，江芒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嘉貴將軍也是聖命難違，這些不是我們能夠做主的。”淩紫冥淡聲道。

江芒狠狠把眼淚咽下，瞪了淩紫冥一眼:“你剛剛說對了，我真的恨你，畢竟如果不是你，或許我之前就能夠嫁給太子殿下了。”

“可是抓了我也沒用啊，我又不能阻止戰亂。”淩紫冥無奈道。

江芒嘆息道:“是啊，現在大戰在即，沒人攔得住了。抓連鳶姑娘是因為需要布陣圖，但你不是我們抓的。”

淩紫冥蹙眉:“那是誰？ ”

“這個人你應該不陌生。”江芒淡聲道，“那個戲子，綴錦齋的......叫什麽......”

淩紫冥怒道:“洛縈染! ”

“對，是她讓我姐姐抓你的。”

淩紫冥剎那間就懂了，自嘲一聲:“女人的爭風吃醋真是可怕啊，我都不知道我原來這麽招人恨呢。”

“那個洛縈染為什麽要抓你？ ”江芒好奇道。

淩紫冥哼了一聲道:“她不僅僅要抓我，她還一定會殺我。”

“為什麽？ ”江芒忽然有些擔心，“你可不能死! ”

淩紫冥感到奇怪，順勢挑眉:“怎麽你還不想讓我死，不是恨我來著嗎？ ”

“那不一樣，你要是死了，且不說太子殿下會怎樣，光是你那個哥哥就會攪得天翻地覆人人不得安寧! ”

淩紫冥輕笑道:“幫我一個忙，來看看阿鳶還有沒有氣息。”

江芒有點不情願，但還是過來在昏迷的連鳶脖子上感受了一下。

“活著呢，我姐姐應該有數，她暫時死不了。”

淩紫冥點了點頭:“謝謝。”

江芒楞了一下，哼了一聲道:“那你到底會不會死？ ”

“放心吧，你也說了我還有個哥哥呢，他會來救我的，如果你不願意救我和阿鳶交出解藥，那就走吧。”

江芒嘁了一聲，轉身走了。

夜深。

淩紫冥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綁在椅子上的繩子非常結實，她已經感覺到肉疼了，奈何她也沒辦法解開，只能勉勉強強移動幾下。

“阿鳶......阿鳶......”

淩紫冥嘗試著輕輕呼喚身邊的連鳶，那個姑娘身上的血跡在夜色裏變得漆黑，似乎是塗了一層墨料，染了她半身。

淩紫冥不敢聲音太大，怕驚動了屋外的侍衛，她只能用腳碰碰自己的椅子出一點動靜，來確認連鳶是不是還活著。

“阿鳶......”

淩紫冥在夜色裏似乎看到她動了一下，但也只是頭顫了一瞬。

連鳶艱難地再次睜開眼睛。

“淩......”

“是我，你還好嗎？ ”淩紫冥急切卻又不得不悄聲問。

“......布陣圖......在......留韻館......你就跟掌櫃說......阿鳶有個重要的東西保存在這裏......他......他會給你的......”

淩紫冥聽她稀碎殘破的音色有些擔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說話了，毒藥會發作的......”

連鳶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她全身蝕骨的疼痛已經到了極限，只能支離破碎地繼續:“淩姑娘......你一定要走......去告訴公子......阿鳶......對不起他......愧對他對阿鳶的......恩情......”

“你沒有對不起他......”淩紫冥壓抑著聲音嘶吼，她眼眶開始濕潤，“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他，至少這些人只會沖你來......荀大哥不會怪你的......”

連鳶忽然睜開眼睛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喉頭發緊，五臟六腑都被撕裂，淩紫冥趁著月光看到她臉上血跡變得幹涸，逐漸透明，似乎不覆存在，唯有清明的月色蓋在她臉上。

連鳶再次閉上眼睛，這次淩紫冥無法確認她的生死。

淩紫冥低聲呼喚:“阿鳶......”

然後她也昏迷了過去。

次日清晨，綴錦齋。

墨楓異坐下淡漠地問:“她人呢？ ”

“屬下不知。”綴錦齋大廳裏齊刷刷跪了一片人，為首的那個跪趴在地上不敢擡頭。

墨楓異背對著他們坐，可那些屬下還是連看他都背影都不敢，這個男人宛如地獄羅剎，實在是無法撐起底氣去擡頭。

“是嗎。”墨楓異淡淡地放下茶杯，那杯子底和桌面碰撞了一下，發出清脆一聲，惹得跪下的人更是惶惶不安。

“盟主......洛姑娘只是出了門，應該很快回來......”

“我當初把你們撥給洛縈染，難道你們現在是只聽她的話了嗎？ ”墨楓異語氣不悅地起身面對他們。

一眾屬下更是把頭低得更狠了，恨不得磕在地上，齊聲道:

“屬下不敢! ”

“那就告訴我，她人呢! ”

為首的那個頭也不擡地回道:“盟主......洛姑娘對您忠心耿耿，屬下知道是薄眉娘子失蹤了，可您也不能懷疑她啊......”

墨楓異煩得不行，直接打斷道:“不說對吧？ ”

那人瞬間噤聲，墨楓異擡起手，公孫嵩黎眼見著裴知許把跪地之人的佩劍拿起來交到墨楓異手上。

然後墨楓異手起劍落，那人應聲倒地血湧而出，斷了一半脖頸。

公孫嵩黎狠狠一顫。

墨楓異清冽殘忍的聲音再次想起:“現在呢？有人說嗎？ ”

話音剛落，另一人立刻爬到他腳邊:“是......是洛縈染擄走了薄眉娘子，屬下只知她出了城......往西南方郊外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請盟主饒命! ”

其他聲音響起:“盟主饒命! 盟主饒命! ”

墨楓異心下一嘆:“真的不知道嗎？ ”

“盟主，薄眉娘子乃是蠱女，您為了她連同門都要殘殺嗎! ”

墨楓異聞聲擡眉，是一個跪在角落的人，墨楓異慢步走了過去。

“你說什麽？ ”

那人忽然大了膽子，擡頭看向墨楓異帶著不滿道:“我說你是非不分! 淩紫冥不過就是個蠱女，你卻次次保護她包庇她! 為了她不惜與江湖為敵! 此前只是與別家門派沖突! 如今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

“自己人......”墨楓異冷哼一聲，“你們還認我這個盟主嗎？ ”

那屬下擡著頭，一張平凡的臉在他的視野裏。

“你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令為盟者心寒。”那人振振有詞道，“墨楓異，從前只覺得你殺伐果斷，現在看來是仗著盟主之位肆意妄為，徇私罔倫! 哪怕你今天殺了我我也要說，你不配做天下第一盟的盟主!  就算今日你殺了這裏所有的人，整個武林也不會放過你! 你殺不盡這天下人! ”

此言一出，大廳裏瞬間落針可聞，安靜得帶著死寂，墨楓異卻是非常淡定，他只繼續問:

“我只問你，你認我這個盟主嗎？你們，認我嗎？ ”

那人哼了一句:“反正如今的你是不配了! 我不認了! ”

“說的真好，那我問你，方才那人說洛縈染對我忠心耿耿的時候，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你剛剛跪在地上不敢言語的時候心裏是在對我說忠心耿耿嗎! ”墨楓異聲音不大，卻是擲地有聲，“怎麽我剛剛殺了那個人之前你沈默不言，現在倒是振振有詞對我大肆討伐？你是因為真的嫉惡如仇對我失望透頂嗎？不是，你只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才想要一吐為快而已。”

那人瞬間閉嘴，墨楓異冷笑道:“如果我現在說，我給你一個活著的機會，你還敢罵我嗎？ ”

滿廳寂然。

墨楓異感到心累，他回頭對著剩下的人道:“你們說洛縈染對我忠心耿耿對嗎？你們也對我忠心耿耿對嗎？那你們誰知道洛縈染欺上瞞下，與南式勾結？你們誰知道之前江湖走私一事與她有關？這叫忠心耿耿？你們現在幫她瞞著我，幫她溝通外敵與北易為戰，這叫忠心耿耿？ ”

一個聲音細小道:“那您也不能為了蠱女殘殺同門啊......沖羽山莊又犯了什麽錯？ ”

墨楓異忽然一震。

“所以你們寧可相信外面的人說我殘害同門，欺師滅祖，包庇蠱女......也不願意相信我說紫冥不會下蠱，不相信沖羽山莊不可留，不相信洛縈染不無辜......”

公孫嵩黎發現墨楓異在輕顫。

他剛想上前去扶他，墨楓異一把推開他淡聲道:“裴知許。”

“屬下在。”

“綴錦齋，不必留了。”

“是。”

滿廳嘩然，一眾暗衛上前，墨楓異疲憊地回頭。

身後血湧成河，淹沒了來時的路。

墨楓異就站在外面，他瞥了一眼公孫嵩黎:“嚇著你了？ ”

公孫嵩黎慌忙搖頭:“怎麽會，我只是......擔心你。”

裴知許出門一拜:“盟主，已經解決完了，我們是否現在出城找紫冥？ ”

墨楓異睜著眼睛看向地面:“老裴。”

裴知許心下一動:“盟主？ ”

“盟裏的人......是不是都這麽想？ ”墨楓異的聲音很低，虛無縹緲，卻砸進裴知許心口。

“他們是不是......早就不認我了？是不是真的覺得我為了紫冥背信棄義枉顧俠道？是不是都覺得我配不上盟主之位？無論我做什麽都是錯。  ”

“盟主您別多想，這些叛徒的話您怎麽能當真？ ”

“是啊墨大哥，這些只是被洛縈染騙了的少數! ”

墨楓異一動不動地看著裴知許:“你是不是也這麽想？ ”

裴知許沈聲道:“我相信你不遵規矩，卻不相信你背信棄義，我相信你放肆桀驁，卻不相信你欺師滅祖。”

墨楓異眼眶通紅，卻沒有落淚。

“好，我信你。”

裴知許淡聲道:“屬下立刻安排人出城搜尋。”

“和舒祁允也說一聲，讓他也帶些人。”

裴知許看了公孫嵩黎一眼，那人沖他點點頭，於是裴知許放心道:“是，屬下告退。”

墨楓異最後看了一眼那綴錦齋的牌子，然後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淩紫冥是被吵醒的。

“起來! 走! ”

淩紫冥感覺到誰在給她松綁，她瞬間睜眼看向身邊。

連鳶不見了!

“連鳶呢! 你們把她帶到哪兒去了! ”

給她松綁的幾個大漢煩躁說:“死了，丟出去了。”

淩紫冥心下大震，自己居然未曾察覺。

耐心等他們解開繩索，淩紫冥一刻也等不了，一腳踹在面前一個漢子的胸口，那人瞬間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

淩紫冥直接把椅子搬起來砸在另一個人頭上就準備往外跑。

兩個倒下的人沖外面吼:“攔住她! 狗娘養的下賤坯子! 居然還會功夫! ”

“也不看看姐姐我是誰就敢綁! ”淩紫冥實在是生了氣，也顧不得墨楓異對她“不能動武”的教導了。

淩紫冥沖出門就看出來了，她已經出了城，這是郊外的一處宅子。

迎面又來了上十個魁梧的漢子，身後被踹被砸的兩人也爬了起來。

“阿鳶呢! 你們到底帶她去哪兒了! ”淩紫冥找不到趁手的武器，便只抓著剛剛破碎的凳子腿，剛剛受傷的人大抵知道了她的武力，一時誰也不敢靠前。

“死到臨頭還問別人？等你死了就知道了，我們馬上送你去見她! ”說著那幾人互相使了一個眼神，示意著一起上。

淩紫冥冷哼一聲:“你們難道不認識我嗎？我可是淩紫冥，薄眉娘子巫毒蠱女，你們這樣跟我打，不怕我向你們下蠱嗎？ ”

話音未落那些人就猶豫害怕了，淩紫冥看出了他們的恐懼，就繼續道:“我想你們應該聽說過我的本事，下蠱噬心，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

“你......你要是真的這麽厲害，怎麽不下蠱啊......你怕了吧？ ”

淩紫冥輕蔑一笑:“我是怕，畢竟蠱毒太狠了，殺了你們不可惜，我怕我下蠱之後控制不住自己，再傷了別的平民百姓就不好了。”

那些漢子一時間居然真的不敢上前，淩紫冥攥著木棍的手微微發顫，眼前變得恍惚，心口收緊，她知道，剛剛對他人動武，這是蠱毒發作了。

淩紫冥在剎那間明白，在她下蠱之後，之前的心痛之癥不是消失了，而是會在她有殺人傷人的行事心思的時候發作，而且會越來越強烈，直到她再次下蠱覆水難收，所以她剛剛說的其實沒錯，淩紫冥是真的怕自己像殺了戴徽員一樣不能控制自己。

血腥，殘暴，屠戮......淩紫冥是害怕自己被這些意念驅使，這就是走火入魔。

“你......”

那些漢子終究覺得她是個弱女子，索性一鼓作氣沖上前去。

淩紫冥倒不是覺得自己打不過，手中的木棍一下子就掄到了誰的頭上，在那人頭上崩血的同時，淩紫冥感覺到自己的心痛難忍，像是能把她撕碎，不顧一切地讓她殺戮......

這種感覺可真好啊......淩紫冥不合時宜地想。

淩紫冥扔掉不知剛剛是哪裏奪來的刀，下蠱之後殺人時會功力大增，這些草包又怎麽會是她地對手？

她粗略看了一下地上躺著的十幾具屍體，剛剛殺人時候，感覺真是好啊......殺人未免太簡單了，這些命攥在自己手裏的主宰感真好......

淩紫冥忽然落淚，又笑了出聲，邊哭邊笑，狀似瘋狂。

淩紫冥來不及感傷，她收斂情緒飛速奔進大廳四處找尋，跑進後院才發現躺在地上的連鳶。

“阿鳶! ”淩紫冥沖過去把她抱起來，只是就如剛剛那人所說，連鳶已經斷了聲息。

淩紫冥準備把她抱起來往外走，卻忽然聽到什麽聲響。

“看來是我低估你了，淩紫冥，這麽多人居然都殺不了你。”

淩紫冥抱著連鳶頭也不回地說:“洛縈染，你這樣只會真的寒了我哥哥的心。”

“呵，傷害他的人到底是誰! 是我嗎？是你淩紫冥! 他是因為你才被整個江湖責罵的! 你才是那個煞星! ”洛縈染踏進院子就是心驚，看到淩紫冥更是憤怒。

淩紫冥把連鳶輕輕放在地上起身，回頭看向洛縈染。

淩紫冥冷笑道:“難道現在不是你背叛他嗎？不是你違背盟主之令去勾結南式嗎! 之前的邊關之亂哥哥本就無意鬧大，擔心牽連百姓寧可自己離開磐嘯臺! 現在倒好，你又跑去幫那些南式人擾亂軍心! 洛縈染! 你配在他身邊嗎？ ”

“我那是迫不得已......我是為了讓江芝幫我抓你，然後殺你，徹底為盟主掃清障礙。”洛縈染恍惚道，“你到底有什麽資格讓盟主為你放棄他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都是因為你他才離開磐嘯臺! 都是因為你才毀了他的名譽和驕傲! 淩紫冥你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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