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

墨楓異把辭歡拿了出來，端詳半晌，才重新放回盒中，最後擱置在了櫃上。

這把劍不會再打開了。

“師父......”後珂在他身後低聲道，“師公的佩劍，不應該由你繼續......”

後面的話後珂沒敢再說，因為公孫嵩黎在他旁邊用胳膊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墨楓異的臉色很不好。

倒不是因為那把辭歡，而是縱橫。

縱橫安靜地躺在辭歡身旁，如果沒斷，便就真的像父子一對了，畢竟都是絕世寶劍。

墨楓異忽然想了起來，斷縱橫還是戴徽員給他送來的。

真是有意思，墨楓異很早之前就查了一下戴徽員究竟是怎麽拿到的縱橫，他一定跟朝廷中人有聯系，不然不會讓當初明明在舒祁允手中的縱橫落到他手裏。

但不可能是舒祁允。

不過這不是什麽大事，墨楓異當初想了想也就沒在意，可現在這個人死了，墨楓異倒忽然開始思考起來，如果戴徽員在朝廷有幫手，會不會公孫家尚書府的事情也和江湖有關

可惜他死了。

墨楓異還在楞神想著什麽，裴知許進到藏書閣躬身道:“盟主，一共十四人。”

墨楓異這才回神，扭頭瞥了他一眼道:“解決吧。”

裴知許怔了一下道:“是。”

公孫嵩黎有些雲裏霧裏:“什麽十四人 ”

這回換到後珂捅他:“別問......這不是你該問的......”

即便後珂的聲音低了再低，也依舊逃不過墨楓異的耳朵。

“問了就問了，你很好奇嗎？ ”

後珂還準備捅他，結果公孫嵩黎這個耿直的先一步出聲:“不能問嗎？難道不是文禹盟的事 ”

後珂捏了一把冷汗，悄聲俯到公孫嵩黎耳邊道:“盟中的人沒有資格質疑盟主。”

“我不是質疑啊。”公孫嵩黎故意大聲道，然後看向墨楓異，“我只是好奇而已，難道這些東西我不能問嗎？ ”

墨楓異聳聳肩:“文禹盟諸事繁雜，每一個人負責的事項可能都不相同，但所有的事又都糾纏相關，不得不互相聯系，但是這種聯系只能通過我。”

公孫嵩黎沒怎麽聽懂。

墨楓異嘆息著繼續道:“簡而言之，只有盟主或者最高級別的長老、暗衛統領們有資格知道所有的事。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來問我我在發布什麽命令，只要聽從就好。”

公孫嵩黎小心地問:“那......為什麽不能問如果有一個行動，我卻連行動是什麽都不知道，那我為什麽要做 ”

“因為忠誠。”墨楓異頓了一下，“或者可以理解為信任，這種信任是相互的，我相信他們，所以把這些告訴他們，他們相信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所以甘願為我做事。”

“可你不信任他們啊......”公孫嵩黎的面具下微微蹙眉，“如果相信他們，怎麽會不告訴他們為什麽要做這些 ”

“文禹盟的成員遍布北易甚至整個中原，哪怕出類拔萃的那些也足有你們軍隊那麽多，我不可能認識所有人。”墨楓異淡聲道，“如果不認識，又談何信任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沒有資格知道所有的行動計劃，能夠知道的人，都是文禹盟最德高望重的那一部分。”

“所以......是擔心有人對文禹盟不忠誠嗎？就是叛變之類的 ”

墨楓異頷首:“差不多吧，雖然可能性很小，但我不得不防，如果讓有心人知道了太多，別說行動不成功了，恐怕我們都有殺身之禍。”

這不僅僅是文禹盟管理的辦法，甚至是所有武林門派都這樣，尤其是人多勢強的。

“那你就不擔心他們私下裏互相告知嗎？把自己的行動告訴別人什麽的 ”公孫嵩黎依舊好奇。

墨楓異不是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冷聲道:“被我知道了下場就是死。”

“哪怕無意之間呢？ ”

“哪怕無意，哪怕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也只有死。”墨楓異關上兩把劍的盒子，“這是命令，不允許出任何問題。而且把消息洩露出去還不被我知道的可能很小，所以沒人敢嘗試。”

公孫嵩黎楞怔著點頭。

“那那十四個人是什麽啊 ”

好麽，還是繞回來了。

後珂無奈地想，剛剛墨楓異一直在解釋為什麽不能問太多，結果公孫嵩黎還是忍不住。

墨楓異卻是幹脆道:“那些人守衛磐嘯臺不力，所以被我處死了。”

這下後珂也有點不解，怎麽忽然這麽多人都不力了這可都是裴知許親自挑的人。

看著兩個孩子的眼神，墨楓異只能繼續道:“敢背著我放戴徽員這個混賬隨意進出磐嘯臺，不該死嗎？ ”

“可......”後珂小心翼翼地說，“那是紫冥姐姐讓他們別告訴您的啊......”

說完後珂就低頭閉嘴了，這下公孫嵩黎也聰明了，低著頭不敢多問。

“文禹盟的人效忠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 ”墨楓異淡漠道，“哪怕我讓紫冥暫管盟中事宜，我也警告過他們，所有的事我必須知道，他們這樣欺瞞我，就不能留了。”

沒有人有資格瞞著盟主行事，一下子十四人，明顯是為了殺雞儆猴，讓那些人徹底不敢跟著淩紫冥胡來。

公孫嵩黎忽然發現墨楓異這個人超出了自己原本的認知，他眼裏的墨楓異一直雲淡風輕逍遙放浪，成日裏想著怎麽讓自己快活，雖然平日裏性子不大好喜歡發火鬧脾氣，但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可又似乎不是的，或者至少在磐嘯臺不是的，墨楓異忽然就變成了一個殺伐果斷不茍言笑的盟主，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給，哪怕淩紫冥已經向守衛求了幾次的請。

這種認知讓公孫嵩黎覺得有趣，墨楓異的形象忽然變得立體的起來，也......令人膽寒了起來。

“可他們依舊很忠誠啊，並沒有真的背叛......”公孫嵩黎依舊不死心地反駁。

墨楓異深吸一口氣道:“我要的忠誠是絕對忠誠，只對我一人，只有我說的話才能聽，嵩黎，如果軍中可以由著將士們隨意提意見、越俎代庖亂來，你們能打好仗嗎？ ”

這樣一來公孫嵩黎就明白了，在前線打仗時，荀粲也是一個人決定大小事宜，頂多在討論時可以有下級來商議，可最後決定的時候，只有荀粲來發令，並且沒有人能夠質疑，更不允許反對。哪怕平時的一些事李樹可以代勞，可荀粲還是幾乎要管所有事，不能有他不知道的情況，容易生亂。

這就是軍令。

這就是為什麽當初選擇將軍的時候要慎重，因為他是所有將士們的靠山。

公孫嵩黎忽然感覺這兩人莫名相似。

墨楓異擺擺手道:“如果不問了，咱們就出去吧。”

公孫嵩黎忽然興奮道:“墨大哥! 我知道了這些，這是不是代表我也是......”

“你不是。”墨楓異知道他在期待什麽，於是皮笑肉不笑道，“以你的級別，如果非要賴在磐嘯臺，大概只能去山腳除草。”

公孫嵩黎想問的就是，他知道了這麽多，是不是代表他在文禹盟混得挺好。

笑話，怎麽可能。

公孫嵩黎失落道:“也對，我現在什麽也不會......”

墨楓異走近他，忽然笑道:“焰灼......你記住，我身邊的人，哪怕只是我認識的，也都是文禹盟最優秀的那一批，更何況你是我親自招進盟中的，我很相信你。”

公孫嵩黎忽然感到了自豪，然後他瞟到了身邊的後珂，這個小家夥也是墨楓異親自招進來的，他的自豪感在一瞬間破滅。

公孫嵩黎悄悄問後珂道:“他說他身邊的人才能知道所有的人，那你不也該知道嗎？ ”

後珂瞇起眼假笑了一聲:“師父說的身邊不是真的在身邊......意思是身份地位高的，得到師父肯定的。”

公孫嵩黎認真地問:“難道你沒有得到他的肯定嗎？ ”

後珂默默道:“......你說呢 ”

後珂平時幾乎沒機會參加任何文禹盟的行動，墨楓異也沒有要求他參加過。

其實後珂倒是想過的，也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自己在文禹盟中的位置，後來他實在考慮不清楚，因為他什麽也不會。墨楓異曾經嘗試過教他用各種兵器，可惜後珂沒啥天賦，啟蒙還晚，基本只會個皮毛，更何況這孩子生的瘦小，已經十七八歲了，卻看起來還是像當初剛上磐嘯臺那樣。

不過墨楓異很高興他還是這個樣子。

淩紫冥匆匆從閣樓上跑下來。

“哥哥! ”

幾人擡頭，淩紫冥看起來累極了，但還是盡力道:“你真的不能網開一面嗎？ ”

墨楓異不打算理她，擡手準備把龍鬼拿出來，淩紫冥一步擋在他身前道:“你不能這樣! ”

“我可以。”墨楓異冷聲道，“而且必須這麽做。”

“他們是無辜的! 是我怕你擔心才......”

“你也知道不該讓我擔心啊，那你為什麽還敢瞞著我 ”墨楓異眼神銳利，一下子刺進淩紫冥的心口。

就是因為墨楓異一直沒得到消息，才放心她在磐嘯臺，否則早就回來了，也就不至於讓淩紫冥種蠱，戴徽員莫名其妙慘死。

淩紫冥一瞬間噎住，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似乎什麽都不對。

“對不起......”

墨楓異似乎狠下來心，不在乎淩紫冥的軟聲糾纏，他用一種後珂從沒見過的嚴厲臉色冷聲道:“如果你再敢替那些守衛求情，我就把你帶去親眼看著他們行刑。”

淩紫冥一下子噤聲。

裴知許似乎有些不忍心看這種場面，淡聲道:“盟主，我也向您隱瞞了戴徽員來此的事......”

裴知許話還沒說話，就聽見墨楓異的聲音道:“你活著比死了有用，而那些吃裏扒外的廢物正相反。”

說白了，裴知許還有用，而不是墨楓異講什麽情面。

並且墨楓異也不怕被人詬病說偏愛親信，不一視同仁，他本來就這樣，淩紫冥不也被包庇了嗎？

淩紫冥慘白著臉色，她倒不是沒見過墨楓異這個樣子，只是第一次見墨楓異這樣對自己。

她知道墨楓異是真的生氣了，生了大氣，哪怕荀粲昨晚都沒真的哄好他。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閉嘴，後珂這樣的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墨楓異抓著龍鬼出了藏書閣，裴知許跟在身後道:“你這是何必 ”

墨楓異無奈道:“不這樣的話，她以後還敢。”

“你昨天為了保住她還跟我吵得不可開交，我以為你不在乎這些。”裴知許語氣有些躊躇，“沒想到一回來就處決了他們，盟裏又該說你不近人情了。”

“我當然不近人情了。”墨楓異扯扯嘴角，“至少半個月之內紫冥的事還傳不出去，我必須抓緊時間清理門戶。”

裴知許點了點頭，邊走邊道:“我看那個皇城來的孩子，挺有意思的。”

墨楓異挑眉，裴知許還從沒說過哪個人有意思，因為他自己就很沒意思。

“怎麽有意提拔 ”墨楓異音色開朗了一些，“我把他交給你怎麽樣 ”

裴知許卻是聽不得這些話:“你明知道我不同意把皇城的人帶回來。”

裴知許不僅僅是不同意，而是極力反對，那可是朝廷中人，若是文禹盟牽連上可怎麽交代這不是自找麻煩呢嗎？

可惜墨楓異是個隨心所欲的主，管他呢，更何況裴知許也知道公孫嵩黎有多慘，被墨楓異一頓渲染就更慘了，裴知許不得不接受。

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帶公孫嵩黎，他一向懶得摻和這些，跟文禹盟無關的就更不可能了。

墨楓異撇撇嘴道:“那個孩子很有悟性，學什麽都很快的，而且人機靈。”

裴知許在心裏罵了墨楓異一句，悠悠開口道:“你知道還說過小珂有悟性，人機靈。”

墨楓異:“......”

裴知許難得地低了頭，有些不情願道:“昨天我說的......過了，抱歉。”

這可把墨楓異嚇著了，他從來沒聽過裴知許道過歉，因為從來都是墨楓異無理取鬧，他這人是不可能道歉的。

這次也不例外，依舊是墨楓異聽到了關於墨顯的事情太激動，哪裏是裴知許的錯

只不過裴知許想到了自己可能太過嚴肅，又沒有在淩紫冥的事情上留有餘地，其實他也非常不希望淩紫冥被指認為蠱女，但這別無選擇。

墨楓異微微一笑:“嗯，我接受了。”

裴知許沒想到這人如此臉皮厚，他就知道自己不該肖想墨楓異會回一句“我也錯了。”

罷了罷了，誰讓他是盟主呢。

荀粲剛剛和李樹交代完事，回大殿就看到墨楓異一臉傻笑地擦劍。

“什麽事這麽高興 ”荀粲坐下問。

墨楓異沒有擡頭，低頭邊擦邊道:“剛剛老裴給我道歉了。”

“誰 ”

“裴知許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墨楓異這才不滿地擡頭。

荀粲無語凝噎，裴知許明明也只比墨楓異大個十歲不得了了，怎麽也被叫“老 ”

其實墨楓異也不敢真的叫裴知許“老裴”，至少當面不叫，一方面是因為他盟主的威嚴，另一方面裴知許雖然之前看不慣他，但仍然對文禹盟盡心盡力，墨楓異對他帶著尊重和敬佩，但並不親切，所以不叫。

現在居然叫了，可見他心情好了不少。

就因為裴知許道了歉嗎？荀粲暗暗咋舌。

墨楓異瞥到荀粲手裏的信封好奇道:“皇城有事嗎？ ”

“沒什麽大事。”荀粲無所謂地拆開信封看，然後咧嘴一笑，看起來有點無奈......又帶著點高興

墨楓異一把把信扯過來，前面倒都是尋常的交代各項事宜，墨楓異一眼掃到最後一行。

“荀粲! 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的影藤軍搶了! ”

荀粲就是看到了這裏才笑的。

墨楓異瞇起眼睛道:“這是誰給你的信 ”

荀粲沒察覺什麽，於是無所謂道:“我的副將。”

“你的副將不是李樹嗎？ ”

荀粲這才恍然道:“哦，不是，這個副將是皇上沒辦法了讓我帶著的。 ”

墨楓異狀似無謂，但手指已經要把紙攥碎了，“什麽意思 ”

“她是太子太保席大人的女兒，席彤，席大人膝下唯她一女，平日裏疼愛非常，誰知道這個姑娘家的非要進軍營，皇上沒辦法就只能讓我帶著她，硬是塞進了影藤軍。”荀粲看起來非常無奈。

可剛剛那個......有點寵溺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墨楓異差點把紙撕了，勉強保持著理智扯了笑臉問:“你答應得很痛快啊。”

荀粲這才感覺到了周身的醋意，笑得無奈:“我是真的沒辦法，總不能拂了皇上的意思。反正她就是來玩兒的，也不耽誤正事。”

“哦......”墨楓異拉長了音調。

荀粲笑著搖了搖頭:“我真的對她沒意思，她對我也沒意思，但是放眼北易諸軍，只有影藤軍的將領是個年輕人，你總不能讓人家一個大姑娘去跟那些渾話一肚子的老軍痞們一起吧？ ”

墨楓異這才從鼻腔裏冷哼一聲，擡手喝水。

荀粲淡笑著把杯子從他手裏搶出來:“涼了。”

墨楓異也知道荀粲沒意思，但就是不大舒服，荀粲這種家世，容貌，才華，地位，別說北易的女子了，全天下的女子都恨不得擠到荀府來。

荀粲其實心裏感覺不錯。

“你是真的吃了醋嗎？ ”荀粲笑著湊到他身邊。

墨楓異把劍擦得一晃，重重敲在桌上。

荀粲當即不敢問了，笑瞇瞇地把添了熱水的杯子遞過去。

墨楓異瞥了他一眼一飲而盡。

荀粲註意到墨楓異手中的長劍，竟是瞬間正了臉色。

“龍鬼 ”

墨楓異淡漠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是這個名字 ”荀粲還以為這是墨楓異才打造的寶劍。

墨楓異看著宛如新生的寶劍，撫上那兩個字道:“不是我取的名字，這就是龍鬼的劍。”

荀粲一震:“他的劍 ”

墨楓異擡眸，對上荀粲震驚的神色。

“是，我在煉陽頂找到的。”墨楓異輕聲回憶，“當時它就被插在最頂端的雪堆裏。”

荀粲沒有再表現不解，只是問:“你確定這是龍鬼的佩劍嗎？ ”

“當然了。”墨楓異聳聳肩，“登上煉陽頂的人只有天輝宗士和他，難不成這是天輝宗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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