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番外篇 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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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是姚慧娘的第一個孩子,那是個春天出生的孩子,長得虎頭虎腦格外可愛。

姚慧娘把他當做寶貝一般的養大了,即使生活苦累,她也從未想過要讓孩子跟著受苦。

李禾三歲那年,李家又添了新丁。那是一對可愛的龍鳳胎,姚慧娘是個粗人,為小弟弟取名李苗後便找了村口的的教書匠給女兒取了李芳蘭這樣溫婉的名字。

李禾不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像李貴更多一些。但姚慧娘卻想著讓他能多學些,就算以後不能考個童生秀才,至少也能到酒樓裏當個記賬先生,免得做苦大力。

然而事以願違,李禾十四歲那年被張翠花找來的幾個混子帶著去了賭坊。

十賭九輸,越輸越賭,李禾就是這樣被帶壞了。

姚慧娘千辛萬苦的把李禾養大,想要引著他往正路上走時,他總是拿了錢就變了樣。

姚慧娘整日裏以淚洗面,半年下來仿佛老了十幾歲。

又一次,李禾差點將家裏的地契拿出去抵押了,姚慧娘徹底的放棄了他。

誰知不過一天功夫,李禾就被鄭晚娘的姘頭給打了。人擡回來的時候進氣少出氣多,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姚慧娘哭的差點昏過去,她咒罵李禾,咒罵張翠花,咒罵這世間的不公,卻怎麽也不能挽回自己的兒子了。

二兒子李苗賣了自己,換來了五兩銀子,在這個沒有戰亂的時期,人是最不值錢的,僅僅五兩銀子,買斷了李苗最好的十年。

姚慧娘哭花了眼睛,她最小的兒子,也是最懂事的那個,到了最後承擔一切的還是他。

李苗去了蘇府做工,姚慧娘整日裏照顧李禾,家裏家外忙的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李禾醒了。

姚慧娘生他養他,李禾的小半輩子都在姚慧娘眼皮子底下,即使李禾說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姚慧娘也察覺到不對來。

李禾變好了,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他有出息了,不賭了,也知道賺錢養家了,但姚慧娘的心卻一點一點沈下去了。

某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李禾笑著向她招手,他笑容真摯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姚慧娘想要觸碰他,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她驚恐的看著李禾,不知不覺間竟落下淚來。

“大壯。”

李禾仍舊笑著,他笑的憨厚又單純:“娘,我以後就不能孝順您了,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姚慧娘的淚流進了鬢發裏,她想要伸手挽留,想要叫住她的孩子,但不知為什麽她張不開口,也沒辦法擡起手來。

那天之後,姚慧娘的心思便有些重了,她不經常和李禾相處,但總是觀察著這個兒子。

她的這個兒子,什麽都好,會做飯,會賺錢,對他們更是百依百順,照顧弟弟妹妹更是沒活說。

姚慧娘開始漸漸的接受了這個兒子,但晚上睡著後還是總能想起她那個不成器的孩子來。

直到有一天,李貴發現了她的異常,聽了她的話後沈默良久,偷偷的為李禾做了一塊長生牌位。

這之後,姚慧娘便想開了,她待現在的李禾就像親兒子一樣。

後來,李禾娶了媳婦,那是個溫婉大方的姑娘,姚慧娘很喜歡。

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李禾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讓姚慧娘唯一擔心的就是李禾和餘音兩人一直沒有孩子。

她擔心了幾個月後,自己竟然有了。老蚌懷珠,聽起來挺不可思議的,但難得的她就是覺得,他們這個家需要這兩個孩子。

果真,幾個月後孩子降生了,是一對龍鳳胎。

姚慧娘很喜歡這兩個孩子,小弟弟四胖是個乖寶寶,二妞則更淘氣些。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的事,姚慧娘都一一撐過來了,蘇家夫人壽宴時,她帶著孩子們過去賀壽。

這天晚上回家時已經很晚了,她和孩子們都累了,昏昏沈沈的在馬車裏睡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時,馬車已經停了,馬車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

馬車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姚慧娘剛想要叫李禾,便聽到了李禾的聲音。

“孩子的事以後再說,娘沒有懷疑,這不是挺好的,你怎麽就非要給我納妾。”

姚慧娘豎著耳朵聽著馬車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她給餘音太大壓力了,讓這孩子想不開了。

姚慧娘想著,等回了家,她便找餘音說道說道,孩子不著急,別傷了和氣。

還不等她開口,便聽到了馬車外另一道聲音。

“能不著急嗎,我要是能生,也不用瞞著娘這麽久了。”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姚慧娘敢肯定她絕對沒有聽錯。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但現在她一動也不敢動。

她聽到了李禾的聲音,似乎是在安慰那人:“別急,實在不行我們就像小弟他們那樣,找個女人幫咱們生孩子。”

那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姚慧娘已經楞在了原地什麽都聽不到了,她的腦子像炸開了一樣,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餘音竟然是個男人。

二妞從夢中醒來,哭鬧不止。姚慧娘的思緒也被她打斷了。

李禾和餘音聽到了聲音匆匆趕了回來,姚慧娘忙靠在車窗上裝睡。

李禾將二妞抱了起來,一旁的四胖也被吵醒了。餘音將軟軟的四胖抱進懷裏輕聲哄著,聲音細細軟軟明明就是一副女兒腔調。

這一夜,姚慧娘又失眠了。

李禾和餘音搬到了縣裏,姚慧娘接到了李禾的信,說是餘音有喜了。

她看著床上爬來爬去的兩個孩子,竟莫名的紅了眼睛。李貴還以為她是激動的,忙拉著她笑說,該來的總會來的,是她多慮了。

但只有姚慧娘知道,這個孩子其實和他們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偷偷去了縣裏,趕巧遇上李禾和餘音去看那家姑娘,她聽到了那姑娘的名字,錦兒。

後來,整個清河縣都亂了,李禾和餘音的孩子也出生了。

李禾為孩子取名李錦,說是有寓意的,“錦”象征著錦繡榮華。

姚慧娘笑著將孩子留在了身邊親自餵養,她知道的,錦是那個姑娘的名字。

之後的很多年裏,餘音多多少少都曾露出過馬腳,即使他再怎麽小心,偶爾也會露出青澀的胡茬來。

他的喉結並不突出,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些許。

姚慧娘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餘音當成了自己的兒子養,甚至還在他露出馬腳時幫他打掩護。

李錦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姚慧娘和李貴的身體早已不在硬朗,同年她不僅抱到了重孫子還抱到了親孫子。

四胖的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娃娃,長得虎頭虎腦格外像李禾小的時候。

夜裏,姚慧娘和李貴躺在火炕上,這個冬天格外的冷,冷的姚慧娘時時刻刻都不願意離開這個火炕。

“四胖的娃娃呀,像大壯小時候。”

姚慧娘喃喃低語,李貴就躺在她身邊,即使她聲音小,李貴也聽到了。

他附和道:“是呀,像大壯。”

他說著,便聽到了姚慧娘的回應:“你說,是不是大壯回來了?”

李貴沒有給她答覆,第二天他獨自上了山,下山時懷裏多了一塊板子。

當天晚上,李家父母的臥房裏多了一塊長生牌,而這塊牌位上沒有名字。

冬天往往是最難熬的,姚慧娘沒有熬過這個冬天,在年節過後便去了。

李貴親自安排的送葬,在安葬姚慧娘時,他在姚慧娘的棺槨旁葬了一個小棺材,小棺材一臂之長,不過是嬰兒棺槨大小。

李家人對此都很好奇,但李貴對此卻只字不提。

同年冬天,李貴在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他離世的前一天晚上囑咐李禾,希望他能把他和姚慧娘葬在一起。

李禾答應了,在李貴去世後將他們葬在了一起。

下葬當天下了雨,冬天的雨刺骨寒涼,李禾請來的苦力中有一人不小心滑倒了,正好撞在了那個被挖出來的小棺槨上,棺材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被那人的鐵鍁撞了個洞。

李禾皺了皺眉頭,決定給這小東西換一個棺槨。

換棺槨時,只有李禾一個人在前,他打開了棺槨以為會看到某種小動物屍骸時,卻在棺槨裏看到了兩個長生牌位,一個上面刻著吾兒李禾,一個上面刻著恩公。

李禾頂著大雨,哭的像個孩子,一把油紙傘撐在了他頭上,他擡起頭時對上了一雙隱含擔憂的眼睛。

“大壯,別讓爹娘擔心了。”

餘音的聲音穿透雨幕,傳進了他耳裏。

這一場雨下了整整三天,是這年最後一場雨,淅淅瀝瀝的雨打在油紙傘上,路上的行人來往匆匆。

這一天,李禾知道,那對夫妻早就已經知道他不是他們的孩子了。

李禾將小棺槨埋葬在原來的位置上,向著墓碑深深地叩首。

他拜的不僅僅是陪伴他半生的父母,還有那個早早就去世的李禾。

他用了他的身份,占了他的身體,和他的家人一起,走過了餘生幾十年。

人群散去,油紙傘下,餘音聽到了李禾的聲音,他輕輕的叫了一聲爹娘,末了還補充了一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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