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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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

林星月坐在門邊, 赤著腳,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前方的視線有些渙散。

這裏是她住了二十幾年的房間, 但對她來說卻已經很陌生了。

不像是一般千金小姐的豪華夢幻的臥房, 除了床和衣櫃,剩下的都被書架塞滿了,書桌上也幹凈過頭, 只有一個黑色的簡約筆筒放在桌角, 裏面立著一只普通的黑色水筆, 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裝飾。

縮在角落的衣櫃還沒有半個書架大, 一眼望去大多已經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

陌生倒不是因為簡樸, 而是許久未歸。

自從升上大學, 只有節假日她才會回家, 後來繁忙起來,連春節都不一定有空回家了,大多都留宿在學校宿舍。

好在聽說她是因為學業上的問題留宿,她的父母從來不會強迫她回家。

她在學校的宿舍更小更簡潔,但多少有些生活的氣息,比如電腦旁裝飾性的小仙人球,窗邊的水培綠植,床頭上一個金毛玩偶……

幾乎都是學校裏的同學和老師送給她的, 對這個年紀小的師姐,就連師妹都對她格外關照。

也不知道師妹有沒有幫她好好照顧那些花花草草。

林星月的思緒漸漸飄遠,心情漸漸舒緩了一些。

一門之隔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片刻之後傳來了什麽東西被放在地上的聲響,林星月的媽媽在外面敲了敲門。

“星月先出來吃點東西吧,從昨晚回來開始你就沒有吃過東西了。”林媽媽的聲音溫柔, “我做了你愛吃的東西。”

林星月努力睜大眼睛,仰起頭望著天花板發呆,沒有回話。

林媽媽試著開了下門,但意料之中的打不開。

從昨晚回來之後,林星月就被林父鎖在自己的房間裏,但是臨時有了工作,便將鑰匙交給了妻子。

林媽媽許是因為欺騙了女兒而覺得有些愧疚,等丈夫一走就打開了門,想讓女兒出來活動一下。

但林星月自己反鎖了房門。

林媽媽來了幾次也沒得到女兒的一聲應答,終於開始有些慌亂。

“……對不起,騙你是媽媽不好,媽媽像你道歉。但是媽媽也是希望你們父女能好好溝通和好如初……對不起,都是媽媽的錯,你不要氣了好不好,趕緊出來吃飯,萬一餓壞了身體就不好了……對不起,媽媽不該騙你……”

林媽媽道歉到語無倫次。

林星月聽到媽媽咳嗽的聲音,還夾在著哭腔。

“……我沒有怪你。”林星月低垂下眼瞼,用腳尖輕碰著地板上的線條,終於開了口,“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是真的這麽想的。

聽到母親病重的消息趕回來,一進門就對上那張滿懷期待卻並不蒼白的臉,直到那張臉上的表情從歡喜變成尷尬和忐忑,她也沒有絲毫憤怒,只有慶幸。

媽媽沒事真是太好了。她這麽想道。

或許正是因為她這樣糟糕到毫無底線的性格,才讓自己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林星月自嘲地想道,一邊繼續說:“我只是不餓。”

回到這裏只會讓她感覺壓抑到呼吸都困難,更提不起任何食欲,她感知不到饑餓,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用指甲尖掐著另一邊手腕內側的軟肉了。

但感覺不到疼痛。

幸好手邊沒有刀片。

林媽媽從不知道女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過什麽,但她對女兒多少還存著一些心疼,因而才會生出愧疚之心,在林星月那一聲“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一出口,她終於控制不住,捂著臉流下了眼淚。

林星月聽到門外的哭聲,不知怎麽地竟也有些木然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母親,便索性閉上嘴不再開口。

過不了多久她總能離開的,這也是她不再覺得像幼年那般絕望的原因之一,她已經成年了,回學校也好、出去工作也好,就算自己離開也不至於餓死在街頭。

但是身處曾被稱為“家”的地方,與在別的地方的感受到底是不一樣的。

本該是避風港的地方,卻成了她避之不及的噩夢之所。

這樣的場景到底還要反覆上演多少次呢?

林星月覺得有些疲憊,也許等到某一天她能接受自己徹底成為無根的浮萍一樣斬斷所有的妄念,才能真正解脫吧。

她在某個瞬間想到了趙明瑯。

但下一秒就被強行壓了回去。

她不想拖趙明瑯下水,回家之後她又忽然冷靜下來,如果被父母知道了趙明瑯的存在,很難說林父在氣頭上會做出什麽事。

雖然林父對外都相當理智,甚至和溫和的,但林星月連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敢賭。

所以她只是反鎖了房門。

媽媽在外面不知道哭了多久,林星月險些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重新恢覆意識的時候,她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大概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做了她的催眠曲,掩蓋了外面令人心煩的哭聲。

林媽媽終於止住淚水,將餐盤放在不會被踢翻的地方,最後敲了下門:“飯菜我放在門口了,你餓了就出來吃。”

說著她頓了頓,又說道:“你爸到晚上才會回來,我會好好勸勸他的。”

林星月淡淡地“嗯”了一聲,也不管一門之隔的母親有沒有聽到。

雖然聽不聽到都沒什麽區別,林父因為林星月休學離家出走的事正在氣頭上,若非林星月主動低頭認錯受罰給出一系列的承諾,他是絕不會熄火的。

就算林媽媽去勸也只是火上澆油罷了。

林星月不確定現在的自己還有沒有精力去妥協低頭。

她擡了頭,被窗外的細雨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

林媽媽的腳步聲又遠去了,林星月沒去計算時間,倒是百無聊賴的在腦子裏做起了算術題,幾百幾千幾萬的加減乘除,算到腦子裏只剩下那些磅礴的數字,心才重新安定下來。

不多時,林媽媽的腳步聲又重新在門外響起來。

這次要比上次急切許多,很快敲門聲就緊隨其後響了起來。

“星月,剛剛你們學校的鄭教授打電話過來,說找你有事。”林媽媽說道,“你先出來吧,把臉洗一洗,換身幹凈的衣服,先跟教授去把事辦完了,你爸爸那邊就讓我來說。”

林媽媽咚咚地敲門,更加地堅決:“你要是像這樣出去就太不像話了,你也不想在學校那邊丟臉吧。星月,乖,聽媽媽的話,先出來好不好,其他的事我們以後再說,你就別再鬧別扭了。”

林星月怔了怔,心下有些奇怪。

她學校裏有不止一位鄭教授,唯一跟她扯得上關系的也不是她專業的教授,只是恰好跟她導師關系不錯,時不時會來串門,因此混了個臉熟。

而她離家之前是專門申請了一年休學,手續齊全,就連她直系的師兄師姐師妹都沒來打擾過她,沒道理跟她完全不相幹的教授突然找上門來。

但他們這樣的家庭,要確認對方的號碼再容易不過,也不會有人刻意冒充這種事出現。

林星月有些想不通,也沒心思去計較母親的話。

“鄭教授說找我有什麽事嗎?”林星月問道。

“說他那邊有個人車禍住院了,現在缺人手,問你能不能盡快去跟他商量一下看可不可以暫時幫個忙。”林媽媽覆述了一遍對方的話,“他說實在是沒辦法才來找你,還一直道歉,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他還說等會兒有朋友路過正好讓他朋友來接你,你就去一趟吧。”

林媽媽看了眼時間,繼續說道:“看看時間,估計再等一刻鐘就要到了,你趕緊把自己收拾一下。”

根本沒有給林星月拒絕的機會。

林星月也沒有拒絕,她站起身,終於打開了門。

林媽媽擠進去,一邊翻找著合適的衣服,一邊指揮她去臥室的衛生間重新洗漱,嘴上還說著些調解的話,像是突然看到了和解的曙光似的。

“不管那邊情況怎麽樣,你晚上一定要早點回來,跟你爸爸好好談談。他其實還是愛你的,為了你好才對你嚴厲些,如果是別人家的孩子,他才不會費那麽多心……”

林星月沒有理會母親的勸慰,無端生出些不可思議的想法,走到窗邊,朝下看了一眼。

雨幕之中的街角停著一輛車,雖然一部分被枝葉遮擋,但無論是外形還是車牌,都與她記憶中的那輛車對上了號。

她看到有人從駕駛座上下來,撐起了傘擋住了臉。

但那個交替的瞬間所見,讓林星月的心臟狂跳起來。

“就這件吧,看起來正式一些。”林媽媽挑好了衣服。

林星月不言不語地換上,聽話得讓林媽媽都不由為之側目。

但林媽媽以為女兒是想通了,心下反倒有些欣慰。

“要不要吃點東西?”即將出門的時候,林媽媽才想起來這個問題。

林星月遲緩地感知了些許饑餓感,但她還是搖了搖頭。

走出房間的時候,她餘光瞥見還被擺在地上的食盤,目光停滯了片刻。

許是她很久不在家吃飯,她媽媽以為她愛吃的還是她十歲時候提過的一句喜歡。

但實際上她早就不喜歡了。

不過這個問題早就無關緊要了。

林媽媽聽到門鈴聲,扶著扶梯匆匆下樓開門,看到外面的年輕女人訝異地打量了片刻,但還是掛上了得體的笑容。

“林太太你好,我是鄭教授朋友的女兒,我姓趙,他應該跟你打過招呼了吧。聽說他一個學生住在這附近,想找她去學校有點事,就順路來一趟,請問這是林星月小姐家嗎?”

外面人的聲音混著雨聲傳進來。

熟悉的聲音,說著陌生的話語。

林星月走到母親身後,對上門外人的視線,對方微微一笑:“這位就是林星月小姐吧。”

演得還挺像。

林星月莫名有些想笑。

但她還是繃住了。

林媽媽便顧不得提午飯的事,偷偷給林星月塞了點錢讓她路上方便買點吃,隨即就讓她推出去。

“那就麻煩你了。”

“哪裏的話。舉手之勞而已。那我們先走了。”

趙明瑯微微欠身,彬彬有禮地跟林媽媽道別。

許是她的姿態看起來太自然,林媽媽半點也沒有懷疑。

趙明瑯拉過林星月的手腕,將人拉至傘下。

看似尋常,但只有林星月知道對方的手抓得有多緊,掙脫幾下動彈不得,反而被抓得更緊了。

走到大門看不到的拐角,她們才停下腳步,林星月聽到旁邊的人長舒了一口氣,顯然也是有些過度的緊張,憋了一口氣才走到這裏。

“為什麽不接電話?”趙明瑯問道。

“想給你發短信的時候手機砸壞了。”林星月楞楞地答道,“直接被帶回來也沒時間去買。”

“第四個了。”趙明瑯嘆氣。

才認識幾個月,林星月就已經弄壞四個手機了。

林星月尷尬地笑了笑,沒笑幾秒又覺出不對來,擺正了臉色問道:“你怎麽來了?”

“你哥給的地址。”趙明瑯站在車邊一邊發短信一邊解釋道,“之前遇到的陸教授你還記得嗎?順便找她幫了個忙,她先生就是本部的鄭教授。”

先前看林星月的反應,趙明瑯就猜到她和陸教授必然有些交集。

既然不是城西校區的學生,又不是親戚,那麽也就是陸教授家的另一位教授了。

“我不是問這個——”

“我知道。”趙明瑯收起手機,傘往林星月那邊傾斜了一些。

雨天夾風,再怎麽傾斜傘面也無法全部擋住雨水的入侵。

兩人的腿上、胳膊上都多多少少沾了些雨痕,但誰也沒在意這一點。

林星月靜立著,等待著趙明瑯的解釋。

趙明瑯說:“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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