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趙明瑯坐在辦公室裏，將處理好的文件放到一邊，掃了一眼手機，確定沒有什麽未接來電之後，指尖一動，又滑到了通訊軟件最下方。

備註著“林星月”名字的頭像一直灰暗著。

點進去之後，除了最初撤回前後的兩條信息，就是後來她托人搭配的一套平價職裝的圖片和鏈接。

從頭至尾，在對話框裏發出消息的也只有她一個人。

不是沒想過會不會出了什麽事，然而大大小小的實事新聞裏都沒有林星月的名字，倒也不至於往這方面去詛咒她。

思來想去，也只剩下對方不願跟自己聯系這一個可能。

都是成年人了，沒必要樣樣事撕破臉皮，這樣的忽視淡交才是常態。

趙明瑯嘆了口氣，心想著至少希望對方不是把自己當成了變態，那時候她似乎做了不少失禮的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趙明瑯指尖在那個灰蒙蒙的頭像邊的刪除鍵上停留了片刻，聽到聲音又幹脆了退了出去，將手機鎖了屏丟到一邊。

“進來。”

助理推門走進來，帶來了公司下面一個導演的求助。

他們公司近期一個劇組快要開機，演員本來早就全部定下，誰知道最近通知進組的時候，劇裏一個重要角色的演員莫遇霜突然說不來了。

莫遇霜演技不錯，也正經拿過獎，但是脾氣卻叫人不敢恭維。

比如這次，劇組的人追問原因的時候，她毫不在意地說出了真相，因為那個角色雖然是個白月光，但戲份太少，人設她也不喜歡，她覺得虧，不想演。

於是說也不說一聲就這麽放了劇組鴿子。

劇組倒是想立刻換掉她，但莫遇霜粉絲不少，戰鬥力都十分驚人，早先劇組已經帶上她的名字宣傳，快開機的時候突然換掉，粉絲不把劇組扒掉一層皮才怪。

最重要的是，莫遇霜是個大小姐，進娛樂圈就是玩票性質的，家裏隨便一個分公司都能把整個劇組給壓死。

劇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動她。

當初負責跟莫遇霜談合約的人只恨自己當初被豬油蒙了心，幹什麽沒事去招惹這位主。

但這事也不能全怪他。

劇是改編的知名作家的小說，背景在民國時期。那位老先生前年剛剛去世，這是他的絕筆之作。小說問世時，莫遇霜恰好有一部民國劇大火，人設與小說裏那位白月光有幾分相似，也得了粉絲的認可。

在確認改編前的讀者粉絲調查之中，莫遇霜票數是最高的，甩了第二名幾條溝都不止。

劇組討論之後才一致決定去請她來出演。

當初都談得好好的，誰也沒料到臨到了會突然來這麽一出。

得罪也不能得罪，思來想去，還是請她回來繼續出演最劃算。

劇組那邊想破了腦袋也沒辦法，只能轉頭來請大老板幫忙，趙家跟莫家是世家，趙明瑯跟莫遇霜從小認識，她出馬總比他們這些小蝦米有用些。

聽助理說完前因後果，趙明瑯恨不得讓他立刻出門轉身假裝沒有來過。

莫遇霜對她而言同樣也是個麻煩人物。

但事情都堆到自己面前了，她也不能真的不管。

“查一下她人在哪兒。”趙明瑯按了按眉心，覺得頭疼，“下午沒事的話我就去找她。”

助理不動聲色地將一張行程表遞過來，他早就做好準備了。

莫遇霜最近還在拍戲，看時間應該是談完改編劇角色之後接下來的，趙明瑯瞄了眼地址，是在附近的影視城。

她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起身拿起外套朝外走去。

“早死早超生。”趙明瑯低聲嘟囔著，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趙明瑯到的時候，莫遇霜正躺在長椅上喝著飲料。

頂上遮陽傘撐著，臉上墨鏡戴著，旁邊還有人專程給她扇風。看著不像是來拍戲的，倒像是來度假的。

趙明瑯對她這副模樣見怪不怪，懶得跟她多扯嘴皮子，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求人是像你這麽求的嗎。”莫遇霜把墨鏡推上去，掃了趙明瑯一眼，又懶懶地躺回去，漫漫不經心地繼續喝著飲料，“不去。”

趙明瑯冷笑一聲：“那你上次在會所左擁右抱小鮮肉的事需要我幫忙給你爸媽打個報告嗎。”

“噗——”

莫遇霜一口水噴出去，手忙腳亂地從長椅上跳下去，撣著撒到身上的飲料和果肉，一邊咳嗽一邊不敢置信地看向趙明瑯。

“你是怎麽知道的？！”莫遇霜的聲音已經幾近尖叫了。

“你去不去？”趙明瑯只是問她。

莫遇霜不爽地把飲料杯砸回到桌上：“……至少請我吃個飯吧。”

“可以。”趙明瑯大發慈悲地點了頭。

吃飯的地方是莫遇霜選的。

出乎趙明瑯意料的是，她選的不是什麽高檔酒店，而是影視城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小餐館在老式樓房的一層，外面的木招牌上的字體風吹日曬，只剩下一半，勉強能辨認出“飯館”兩個字，裏側有木制的樓梯，位置還算寬敞，但桌子還是從裏面擺到了外面。

幸好這時候不是飯點，裏面還有不少空位。

趙明瑯跟著莫遇霜挑了個靠裏的座位坐下來。

莫遇霜伸手招來老板，熟練地點菜，註意到趙明瑯在看她，解釋了兩句。

“這家是百年老店了，味道不錯，早幾年剛拍戲的時候都在他家吃飯。”

莫遇霜剛進娛樂圈的時候算是隱姓埋名的，也是從最底層的龍套群演開始做起，咬牙奮鬥了兩年也是靠著自己的實力走上了巔峰。後來跟家裏和解，身份曝光，也只算是給她的事業錦上添花，給了她任性的資本罷了。

那兩年過得艱難，卻也容易讓人回味。

趙明瑯點點頭表示理解，但她對莫遇霜的故事不感興趣，壓根沒準備追問，低下頭就給助理發消息，透了點口風說這邊進展順利。

莫遇霜被無視得徹底，不爽地瞪了趙明瑯半天也沒能換來一個眼神，她一擡手，搶過了對方的手機。

“我手機丟了，借我玩一下。”

莫遇霜這種人，越跟她生氣她越是來勁，胡攪蠻纏得很，最佳應對方式就是無視。

趙明瑯瞥了她一眼，就像是看不懂事的小孩子，懶得跟她計較。

這是她的私人手機，重要的東西都有加密，剩下的東西給莫遇霜看到也無關緊要。

趙明瑯不玩游戲，莫遇霜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好玩的，不由洩了氣，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屏幕作樂。

“你的人生真是太無趣了。”莫遇霜撇了撇嘴，“你不會跟人聊天也這麽無聊吧，難怪到現在都找不到對象——誒，這個不是星月嗎？你什麽時候認識她的？說起來我也好久沒見到她了。”

莫遇霜停在通訊列表最後一行，看到熟悉的名字不由楞了一下。

趙明瑯這才拿正眼瞧她：“你認識她？”

老板端菜上桌，莫遇霜朝她指了指，說道：“這個你問老板比較好，星月之前就在這兒工作，我吃飯的時候認識的，小孩兒挺好玩的。”

說著，莫遇霜又去問老板：“星月今天休息嗎？怎麽沒看到她？”

聽到林星月的名字，老板手抖了一下，幹笑了兩聲，含糊地答道：“她辭職了。”

“為什麽？”莫遇霜問道，“之前不是幹得好好的嗎，我還答應帶她們幾個進組要個角色呢。”

“小齊和小顧還在，不過今天休息。”老板左右看了眼，確定沒人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前段時間店裏來了個客人鬧事，星月遇上點麻煩，我讓她暫時先出去避避風頭。”

莫遇霜有些意外：“她脾氣那麽好，能惹什麽麻煩？”

趙明瑯則皺了眉，問道：“她身上有錢嗎？”

老板小心翼翼地看了趙明瑯一眼：“你跟星月很熟悉嗎？”

趙明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那太好了，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收留她一段時間？”老板嘆了口氣，說道，“雖然小顧說介紹星月去她朋友那邊，但是到底也不是星月認識的人，聽說還是男的，說實話我也有點不放心。”

趙明瑯點了點頭。

老板見狀，終於徹底卸下心房，簡單跟她們說了前因後果。

因為周邊靠著影視城，漂亮的年輕女孩不少，店裏進進出出也有大半是美女。前段時間有個男客人經常來店裏吃飯，通常一碗陽春面點上能在座位上坐半天，有時候面也不吃，光來調戲女孩子了。

也是因此那段時間女客人少了不少。

雖說鹹豬手實在討人嫌，但畢竟光天化日之下，那個客人也不敢太過分，倒也沒有鬧出太嚴重的事端。

誰知道某一天，一個女客人被騷擾之後，第一反應就是跑去找當班的林星月幫忙。

被人找上門來，女客人又可憐兮兮的，林星月不好意思不幫忙，便擋在她面前，試圖跟那個男客人講道理。

道理自然是講不成的，男客人還想要動手，林星月就報了警。

林星月身上有傷，現場證據確鑿，還有圍觀群眾的證詞，男客人就被關進去了幾天。

沒想到男客人不僅沒有收斂反思，反而變本加厲，招來幾個混混兄弟，專門在警察不在的時候鬧事，警察一來就跑，還會尾隨店裏員工，但實際上也沒有鬧出什麽事，警察也管不了，來了幾次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人揚言說只要林星月在一天，他早晚要砸了店。

老板沒辦法，只能讓她先辭職跑遠些先避避風頭。

“其實出去也有三四天了，也沒個電話回來，不知道怎麽樣了。”老板嘆了口氣，有些哀愁，倒是真情實感地在為她擔憂，“哪怕多個人陪她一起也好一些。”

“她身上有傷？”趙明瑯問道。

“就那一次傷到皮肉了，不太嚴重，過兩天就好了。”老板答道。

趙明瑯又問了些關於林星月的事，老板見她是莫遇霜的熟人，又對林星月的情況有所了解，也沒有多防備，將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訴了她。

莫遇霜難得安靜地坐在對面，看著趙明瑯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等老板上完菜離開，莫遇霜終於忍不住，一屁股坐到趙明瑯身邊，貼近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幾乎要伸手去摸了。

趙明瑯用筷子敲開她的手，立刻對她退避三尺，飛快地挪動到餐桌另一邊，忍不住做出了一個快要吐出來的表情。

莫遇霜忍不住磨了磨牙。

“你真的是趙明瑯嗎？不會是被人假冒的吧。平時那個見到人就要隔開半米以上、從不拿正眼瞧人、有事沒事就拿別人把柄威脅的奸商還會擔心人？”

莫遇霜的語氣浮誇，但不掩其中不敢置信的力度：“星月來城西總共不過兩個多月，你也沒認識多久吧，怎麽這麽緊張人家。”

趙明瑯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然後朝莫遇霜翻了個白眼：“我對她一見鐘情，可以了嗎？”

聽起來像是敷衍的玩笑話。

放在平日，莫遇霜早就吵吵嚷嚷起來了，此刻卻摸著下巴一言不發，瞇著眼睛打量著趙明瑯。

半晌她點了點頭，說道：“我相信了。”

“咳咳——”

趙明瑯被水嗆到了。

莫遇霜笑瞇了眼，頓覺大仇得報，高高興興地哼起了小調。

“‘若問是什麽融化了我的心、我的理智、我的靈魂，那也只能是愛情了’。”

也不知道哪裏聽來的奇怪句子和調子。

吃完飯，趙明瑯跟莫遇霜談好去劇組的事，在路口道別。

“不準再找理由了，不然連去年的舊賬我都給你翻出來。”趙明瑯警告了一句，隨後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莫遇霜楞了一下，原本想好的回擊的話也咽了回去。

“你這還是來真的啊。”她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想了想也沒再說什麽，“等找到她，記得帶她來找我玩啊。”

“這個你還是死心吧。”趙明瑯擺了擺手轉身，“別把小孩兒帶壞了。”

小雨淅淅瀝瀝。

林星月捏著紙條站在巷子前，紙上的字跡已經被雨水打濕，暈染成模糊的一團，看不清楚，但在那之前她已經記住了具體的地址。

她問過附近的人，老人說不知道，年輕人則說那是一家酒吧的地址。

說罷還用一種意味深長又一言難盡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

林星月對旁人的情緒感知很清晰，心裏清楚那大概不是什麽好地方。

地址是顧婉淇給她的，說是朋友開的店能收留她一段時間，林星月不好意思去打擾陌生人，就沒有去，齊思瑜偷偷收留了她一段時間，連顧婉淇都沒有告訴。

但是最近齊思瑜的媽媽生病，她不得不請長假趕回去，老板說要把她的房間暫時讓給新員工住，她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來。

只是林星月暫時又無處可去了。

青雲城是首都，有小半個省那麽大，她先前住在城東，與此刻所在的城西界限分明。她以前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沒有認識的人，自然也沒有可以投奔的去處。

然後林星月才想到了顧婉淇給的地址。

她本能地不太想去，但又別無選擇，只能來撞撞運氣，撞完才發現果然不是合適的去處。

於是只能往反方向走。

雨水打濕了鏡片，視野裏霧蒙蒙地一片，她分辨不出方向，只能憑著感覺踩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路途的終點是在某個小區外面，花壇下面放著個箱子，林星月看不清路，腳下踢到了箱子。

然後她聽到了“汪”得一聲。

之後就是“嗷嗚嗷嗚”的小聲嗚咽。

林星月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上的水霧，看清箱子裏是一只小奶狗，看起來才幾個月大，金色的毛發被雨水打濕，凝結成一綹一綹的搭在身上，看著怪可憐的。

許是覺察到有人來了便知道該撒嬌，一聲聲嗚咽著扒著箱子，朝林星月身邊靠。

林星月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它大概是怕冷，所以才本能地靠近熱源。

雨漸漸下大了，雨幕隔絕了一切可視之物，她來時也沒見到可以暫時擋雨的涼亭檐瓦，這時候渾身濕漉漉的也不好意思進店裏避雨，看著小狗可憐，又想到自己同樣無處可去，不由有些沮喪。

她忽然哪裏也不想去，蹲在原處把自己縮成一團，雨大的好處是不用擔心被看到眼淚。

大概也沒什麽人想看吧。

林星月敞開外套，把小狗抱進懷裏，用身體幫它取暖並擋雨。

旁邊的箱子很大，勉強起了點支撐的作用，林星月靠在邊上，感覺手腳冰涼，意識也漸漸有些模糊。

她想睡覺了。

趙明瑯冒著大雨回家的時候，在小區外面的花壇邊不小心踢到了一個紙箱。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汪”。

不知道哪裏傳來了小狗的叫聲，趙明瑯下意識低頭，一眼就看到了兩個渾身濕透的小動物。

小狗從外套縫裏探出腦袋，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路過的女人。

抱著它的人才悠悠轉醒，揉了揉鏡片下的眼睛，仰頭時雨被傘擋住，終於可以順暢睜眼。

林星月隔著模糊的水霧看到了熟悉的臉。

意識不甚清晰的時候，她聽到懷裏小狗汪汪得叫，便歪了歪腦袋，也跟著叫了一聲。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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