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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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每天都去打井水回來,潑在院子裏的石板上,將家裏洗得一塵不染,猶如鏡臺一般。又在院子裏搭起了個很高的棚子,連著海棠花一起遮住了,到了晚上,屋子裏熱得睡不住,他就把藤床仍舊搬出來,同傅玉聲睡在院子裏。

或許是天氣熱,傅玉聲越發的吃不下東西,他同孟青說想要吃冰結漣,孟青怎麽敢答應,往日裏連冰的西瓜都不敢給他吃呢,更何況是冰結漣?就這樣耐著性子哄了他很久。

傅玉聲每天都要吃西洋進口的止痛藥,可後來幾乎天天都要發作,吃藥根本沒甚麽用處了。痛得厲害的時候,傅玉聲怕孟青察覺,便只好閉著眼睛裝睡,冷汗一層層的出。孟青大約是知道的,默默的給他擦著汗,卻並不說什麽。可不知不覺的,家裏的藥就多了許多,總有些新開回來的藥,是從來都沒聽過名字的。

夏天最熱的時候,孟青也不敢把銅扇對著他吹,生怕把他吹病了,涼的東西也絲毫不敢給他吃。傅玉聲的身體越發的虛弱,每天只能吃下去一點點東西,孟青發愁得厲害,有時候熬了糖水給他喝,他勉強能喝半碗,再多一點就會吐。有朋友來探望他,他坐起身來,也只能支撐半個鐘,就氣喘得厲害。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但凡精神稍微好點,就跟孟青說起身後的事。可他一說起這些,孟青就很不高興,說,“天氣太熱,你胃口不好罷了,說這些不吉利的事情做什麽?”

陸少瑜有一次來看他,他提到離婚的事,說耽誤了她,想要寫一個解除婚姻關系的聲明,問她怎麽看?陸少瑜覺著離婚一事其實很無必要,便同他開玩笑,說,“那可不行,你好歹也是我們陸家的人呀。”

孟青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

傅玉聲知道他這是有點不高興了,便同陸少瑜坦白道,“少瑜,不要怪我瞞著你。你不知道,我同阿生,其實已經好了很久了。”

陸少瑜驚訝的說不出話來,臉色慢慢轉為黯然,似乎有話要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他怎麽不知道她心裏怎樣想呢,他也忍不住難過,輕聲的說,“我若是見到了少棋,我自己同他說,你不要告訴他。”

陸少瑜眼圈發紅,聲音哽咽的埋怨他,“胡說什麽呀!”

傅玉聲見她這樣傷感,哪裏還能再說什麽呢?只好笑笑。

孟青卻當做沒有這回事一樣,從不提起。

只是離婚一事卻不是那麽的順利。因為傅玉聲到底是進步的工商界人士,他如今生了重病,身為官員的妻子卻要提出離婚,這件事情鬧了很大的風波,組織上最終還是沒有批準。

這些事情,傅玉聲又哪裏能夠知道呢?那時候上海拍攝了梁山伯和祝英臺的電影,因為是中國的頭一部彩色電影,傅玉聲在報紙上看到消息,激動得厲害,很想去看,求了孟青許久。孟青最後和他商量,仍是只看半場,傅玉聲雖然答應了,卻另有盤算,誰料想才剛看完十八相送,就不許他再看。

傅玉聲從前很少看這種紹興文戲,誰料想也別有一番趣味,回到家裏,仍是念念不忘。在電影院裏看到梁山伯唱出“賢弟越說越荒唐,兩個男子怎拜堂”時,兩人不免相視一笑。

那天他的精神格外的好。在外面不方便說話,回到家裏,傅玉聲忍不住同孟青說,“我若是早些時候認得你就好了,”又埋怨自己,“那時候你在我那裏養病,我怎麽沒有多看你幾眼呢?”

孟青好笑極了,說,“三爺,不是我說你,你那時候眼裏怎麽會有我呢?”

傅玉聲不好意思極了,訕訕的說,“我那時還年輕,還沒定下心來呀。”很快的,又邀功一般的說道:“我同你拜堂成親之後,再也沒多看過旁人一眼。”

孟青不客氣的拆穿他,“之前在醫院裏,是誰誇小護士漂亮呢?”

傅玉聲不免覺著委屈,辯解說,“我是同人客氣客氣嘛,再說了,她漂亮是她的事情,可我心裏只想著你一個人呀。”

孟青望著他,慢慢的笑了,輕聲的說,“我知道。”

因為只看完十八相送兩人就提前離開了,所以倒也不是很傷感。傅玉聲枕在他的腿上,興致很高,仍是忍不住要同他說起電影裏的唱詞,不大客氣的點評一番,又評價演員身上的戲服略俗氣,孟青笑他,明明看著很高興,還諸多的嫌棄。

傅玉聲眼底都是笑意,望著他說,“這怎麽能叫嫌棄呢?這叫做批評。”

孟青知道他話裏有話,就說,“你還要批評我?批評什麽?管你太嚴?反正批評就批評吧,總之不許你再去看下半場了。”

傅玉聲不免咂舌,他還有話要說呢,孟青看他談興這樣濃,實在不願他太累,就哄他早些睡覺。

傅玉聲只好老實老實的閉眼睡覺。孟青看他不情不願的,就又同他說了說話,因為天也已經涼快了下來,就說等海棠樹結果子了就給他燉著吃。

傅玉聲小聲的說,哪裏等得了那麽久?想了想,就說要吃新鮮的山楂。孟青就笑,上海哪裏買新鮮的山楂去,光要些買都買不到的東西,說他又使壞。

傅玉聲也笑出了聲,故意反問他,“你不就喜歡我這樣嗎?”

孟青難得的不好意思起來,伸手遮住他眼睛,哄他,“快睡,明早起來再說。”

傅玉聲也終於生出了倦意,閉上了眼,慢慢的睡著了。

後半夜的時候,他因為喘不上氣來,竟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孟青也醒了,臉色發白的把藥找出來讓他吃,他就著孟青手裏的水將藥費力的吞了下去,然後同孟青說,“真是奇怪,我剛才夢到了你呢。”

孟青摟著他,給他輕輕的順著後背,問說,“夢到我什麽?答應帶你去看電影嗎?”

傅玉聲吃力的笑了起來,說,“才不是呢。我呀,我夢到漢中路那棟房子,你還記得嘛?”

“怎麽會不記得?”孟青驚訝極了,很是懷念的說道,“那時我摔斷了腿,三爺就是讓我在那裏養的傷。”他喃喃的說,“我後來還去過好些次呢,想著能看見三爺一次也好。”

傅玉聲忍不住要笑,呼吸也變得急促,說,“我呀,我夢到那時候的你啦。”

孟青怔了一下,突然有點慌了,想要替他披上衣服,著急的說,“玉聲!我帶你去醫院,你別……”

傅玉聲擡起手來,無力的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想要攔著他,“別去了。”

孟青兩眼發紅,把他抱了起來,胡亂的給他蓋了件衣裳就要出門,傅玉聲的聲音越來越小,斷斷續續的求他說,“好阿生,沒用的,別去了。我怕是不行了。”

孟青把他摟在懷裏,渾身都在發抖,傅玉聲勉強的笑笑,說:“你就陪我說說話吧。”

孟青急的語無倫次起來,“沒事的!玉聲,我帶你去醫院,你沒事的,聽到沒有!”

傅玉聲笑了一下,他已經喘不上氣來了,周遭一切響起許多吵雜的聲音,可那些聲音之外,孟青喚他的聲音卻格外的清楚。

別哭呀,他想伸手去撫摸心上人的臉龐,卻仿佛又跌入了那個奇妙的夢境裏。

他獨自一個人站在那棟老房子裏,那裏空無一人,一切都顯得陳舊灰暗。他局促的整了整領口,又緊張的摩挲著袖扣,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些甚麽。

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他猛然轉過身去。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穿著一身布衫,衣角提起,別在腰間,看上去像是個練武的人。這人有一雙劍眉,看起來英氣逼人,卻偏偏對他露出笑容。

門外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將一切都映照得那麽明亮。

他朝著那片耀眼的光走了過去,握住了那個人伸出來的手。

呵,那已經是太久以前了呀。

而他們兩個,才是頭一次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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