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趙貴妃度秒如年。

景太醫年過不惑，腿腳卻是很硬朗，很快便來了。

“老臣給皇上請安。”景太醫一進屋，便放下拎著的藥箱，跪地行禮。

“起來吧。”李靈玖對著景太醫擺手，直到景太醫起身，才說道：“趙貴妃身子不適，你去瞧瞧是什麽病。”

“臣遵旨。”景太醫說完，起身到了趙貴妃床前。丫鬟搬來椅子放好，景太醫坐定，從藥箱中拿了手帕墊到趙貴妃右手脈搏處，開始探脈。

景太醫把著脈，眉頭越皺越緊，擡眼看了看，卻發現趙貴妃兩眼呆滯的盯著被子，面容絕望。

景太醫行醫多年，只在皇宮的時間就有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病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因而當他察覺出趙貴妃小產體虛時，十分的詫異。自皇上登基以來，宮內從未傳出哪位娘娘有喜的訊息。但趙貴妃這脈象卻是小產的癥狀，而且體內極為虛寒，像是服用了墮胎藥導致。這趙貴妃若是有喜了，該是千般保護，怎麽舍得打掉了呢？況且，這皇宮妃嬪孕育子女，只能皇上決定是不是留下孩子，趙貴妃怎麽敢這麽做？

李靈玖看著景太醫皺眉，不確定似的，再次把了一次脈搏，也沒了耐心，直接問：“趙貴妃到底怎麽回事兒？”

景太醫從床邊起來，站到皇上身邊，矮著身子說：“臣...老臣不太確定...也可能是老臣看錯了...”

“是什麽就說什麽。”李靈玖打斷景太醫的啰嗦。

“回皇上，趙娘娘身體極其虛弱，不像是一般的病癥，倒像是...像是小產後失血過多所致。而且，趙娘娘體內似乎受創，如果老臣沒猜錯的話，趙娘娘似乎是服用了民間一味叫做紅樂的墮胎藥。那藥性子極強，屬寒，藥效雖是不錯，但卻會對身體造成極大傷害。”

“也就是說，趙貴妃懷孕了，然後又把孩子打掉了是吧？”皇上詢問。

景太醫點頭道：“沒錯的話，是這樣。”

李靈玖沈聲嘆了口氣，跟景太醫說：“你下去吧。趙貴妃只是得了重病，沒有懷孕也沒有小產過，記住了嗎？”

“老臣明白。那...需不需要給趙貴妃開些進補的方子？”景太醫微擡頭看著皇上。

李靈玖點了點頭，揮手示意景太醫可以離開了。

屋內再次陷入安靜，趙貴妃依舊盯著被子，毫無生氣。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李靈玖打破了沈默。

李靈玖很郁悶，趙貴妃為什麽不爭辯，不找理由，不想著辦法為自己開脫？這樣一副承認一切帶著絕望的表情，跟那個譏笑燕美人的趙貴妃簡直是兩個人。

趙貴妃終於不再看床鋪，扭了臉轉向李靈玖，嘴角勾起了苦笑，“臣妾還需要說什麽？”

李靈玖想了想，說：“比如，那個男人是誰？”

趙貴妃嘴角裂的更大了，就那麽笑盈盈的盯著李靈玖，隨即微微轉頭，像是在回憶什麽，“他啊？是我的心上人。他很英俊，也很有趣，會給我講故事，教我騎馬射箭，還會很多很多東西。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隨我來了國都。如果不是因為家世差距太大，我大概就會嫁給他了。”

“為什麽不私奔？”

趙貴妃看向李靈玖，“私奔？呵呵，趙家整個家族就我一個女兒，我不進宮誰進宮？我本以為，我們不在一起了，就能慢慢忘了，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可是，當我再見到他的時候，我才知道，這輩子沒有他在身邊，我活的根本沒有樂趣。皇上，你有愛過人嗎？”

李靈玖楞住了，腦海中現出哥哥的臉，那張臉帶著溫和的笑容，那張臉嘴眼慢慢的模糊變形，到最後，竟化成李三的臉。李靈玖一驚，連忙搖搖頭，將腦海中的影響驅趕。

趙貴妃了然一笑，輕聲說：“原來沒有啊。所以你不懂那種，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情，只要看見他一眼，所有不甘和委屈都沒有了，全變成幸福了的感覺。”

趙貴妃滿眼都是笑容，回憶著那些美好，“所以啊，如果有下輩子的話，真希望我和他能夠出生在門當戶對的家裏，哪怕是很貧苦。白天他去種田打柴，我在家洗衣織布，晚上一起吃飯。光明正大的同床共枕，然後再生幾個孩子。慢慢的看著孩子長大，一起白頭到老，一起...”

趙貴妃聲音越來越小，慢慢的消失。

李靈玖沈浸在趙貴妃設計的那些情景裏，竟也生出一些想要和某人執手偕老的願念。

等回過神，看向趙貴妃時才發現，床褥被子上滲出了好多血。李靈玖一驚，忙上前掀開被子。

只見趙貴妃的腹上正插著一把刀紅色的血不斷的從刀口處向外冒，染紅了整片衣物。

“李靈玖你在幹什麽？！”身子被用力的推開。

李三被眼前的一片殷紅驚到，趙貴妃雙手捧著插到自己腹內的刀子，血潺潺的流出。連忙伸指探向趙貴妃的鼻下，還有微弱的氣息。

“快來人啊，人都去哪兒了？”李三驚慌的大喊。

幾個宮女連忙進屋，卻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快起請大夫啊！”李三呵斥。

反應過來的宮女連忙跑了出去。

李三沒有醫人的經驗，不敢亂動趙貴妃小腹的刀子，生怕一不小心讓情況更糟糕。本帶著憤怒的心情轉向李靈玖，卻發現眼神驚慌，一臉無措的看著李三，仿佛闖了大禍的孩子。突然間心就軟了，有些心疼。走到李靈玖身前，伸手拉了他的腦袋靠到自己自己肩上，撫慰著。

“不是我做的。”李靈玖的聲音有些顫抖。

“恩，我知道。”

“我沒想讓她死。”

“恩，我知道。”

李三感覺到自己的肩窩處一片濡濕，只能撫著李靈玖的後背給他安慰，他也不過只是一個大孩子而已。

宮女請來的人，還是景太醫。

他一進屋，就看到皇上正靠在帝後肩上，而趙貴妃的床上，則是滿床鮮血。

李三聽到聲音，側頭示意景太醫去看趙貴妃的傷勢，自己輕拍著李靈玖說：“不會有事的，太醫來了。聽話，先坐下。”

把李靈玖按到椅子上，想去床邊看一下，卻被緊緊的拽住。李三無奈，只能在李靈玖身邊，任他抱著自己的腰，眼睛註意著太醫那裏的情況。

景太醫查看了一下傷口處，探了探鼻息，隨即撐著趙貴妃的眼睛查看了一下，轉身沖著李三搖了搖頭，“趙貴妃本就小產體弱，這一刀又恰好插在了內傷處，哎...”

李三感覺的抱著自己腰的手猛地一縮，更用力的抱緊自己了。

屋內隱隱的想起了抽泣聲，李三看過去，正視趙貴妃的貼身丫鬟，於是沖她說道：“你是趙貴妃的貼身丫鬟吧？你家主子的事兒，想必你也知道，如今這個結果對她來講可能更是一種解脫。你先在宮裏處理你主子的身後事，等處理完了，你願意出宮或者是去其他嬪妃那裏，都可以。”

“恩，奴婢明白。”那丫鬟抽泣著回話。

“明白就好，去把小全子找來，這裏的事情讓他來處理。”

“恩。”丫鬟退出了房間。

李三看著靈玖哀嘆哀嘆，他這情緒失控，看來只能自己來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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