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劉團長臉色嚴肅, 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面前的紙張，繼而擡頭跟大家安排任務。

最後，他站起來, 深吸一口氣說：“這次任務非常困難, 我希望大家都能認真對待。只能成功, 不許失敗！”

“是！”

“是！”

“是，請劉團放心！”

會議室裏其餘幾個人都站起來，啪地立正給劉團長敬軍禮。

劉團長點點頭, “行，那就明天淩晨四點，準時出發！”

說完, 他便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姿勢利落快速, 盡顯軍人本色。

剛出門，就聽身後有人喊他。

劉團長回過頭，見到來人, 眉頭便緊緊皺起來, “顧副團，有事？”

顧斌聽到這個稱呼, 就覺得膈應。一樣是副團, 周義被直接叫名字或者叫“那小子”，到他這兒，就是冷冰冰公事公辦的“顧副團”。

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顧斌壓制住心裏的不快, 說道：“劉團, 這回出任務怎麽沒有安排我？”

劉團長不說話, 一臉嚴肅地盯著顧斌。

顧斌被盯得發毛。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眼前這位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平時看不出來，但一旦劉團長嚴肅起來，就會給人莫名的威懾感——就像現在一樣。

顧斌有點發怵，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避開眼神。

可一想到自己的來意，他強迫自己直視劉團長。

誰都知道，出任務就有可能立功，立功有可能帶來晉升。雖然顧斌的父親頗有權勢，可他除了靠爹，也想自己攢個軍功什麽的。

這樣以後說起來，別人也不會笑話他什麽能力沒有，只會靠著家裏，靠著父親。

劉團長看了顧斌半天，說：“身為上級，我有一個建議。”

顧斌不明白說著說著出任務，怎麽劉團長突然扯別的。不過，劉團長到底比他級別高，顧斌也只好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行，劉團您請講。”

“先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了，再說什麽出任務之類的話。”

說完，劉團長整理一下軍帽，轉身大踏步走了。

顧斌站在原地，臉紅一陣白一陣。劉團長肯定是知道昨天的事兒了。

都怪陳琳，都怪陳琳！

且不說顧斌怒氣沖沖地奔去衛生院找陳琳算賬，只說周義。

周義今天特意請了半小時的假，提前回到宿舍。

林悅悅見到他有點驚喜，“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的？”

周義嗯一聲，沒有回答林悅悅的問題，把手裏的東西往上舉一下，說：“今天給你做好吃的！”

林悅悅仔細一看，越來是一塊豬肉。鮮紅鮮紅的，很新鮮。

今天是禮拜五了，平日的存貨已經吃完，林悅悅還真的有點饞了。食堂倒也有肉，做得味道也好不錯，可林悅悅還是更愛吃周義親手做的。

她開心起來，跳下床鋪奔到周義面前，摟住他的腰，“那今天咱們吃什麽？”

周義想了想，似乎沒什麽主意，轉而問林悅悅想吃什麽。

“肉丸子，紅燒肉，炒肉片……”林悅悅說了一連串的菜名兒，最後還是沒有能下決定。

她仰頭看他，很難抉擇的樣子，“周義，你做的菜都很好吃，我都不知道該選那一個了！”

“比別人做的好吃一百倍！”

林悅悅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她總是很能逗他開心，周義想笑，但嘴角剛剛翹起，又想起什麽似的，抿住嘴。

他深深看她，用沒有拿肉的那只手在她的頭頂摸了摸，“那就選一個你今天最想吃的。”

“嗯，那就紅燒肉吧！”

周義說行。

可是別的菜也很好吃呢，林悅悅選了，又覺得不甘心，在周義轉身的那一刻，她趕緊說道：“炸丸子明天吃。”

周義的手一頓，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切小塊兒。

肉不能切太大，太大他家小媳婦不愛吃。

周義站在案板前，似乎在專心切肉。林悅悅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周義，你怎麽了？”

周義心頭一跳，切肉聲音戛然而止。

“沒事，悅悅你去歇一會兒，喝點蜂蜜水，吃個蘋果，飯菜一會兒就好。”

他的聲音很是平穩，跟以前一樣。若是旁人在這裏，一定聽不出來任何不對的。

可惜，此刻跟周義在一個屋子裏的是林悅悅。

幾個月以來的朝夕相處，林悅悅對周義可以說是很了解了。

她走到周義身邊，探出腦袋看他的臉。

“到底怎麽了？你說不說？不說我要生氣了。”

說著，林悅悅板起臉。

周義看著這樣的她，到底是不忍心。於是把刀放下，說：“悅悅，我要出任務了。”

林悅悅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周義的胳膊，“什麽時候走？是不是很危險？”

“明天淩晨。”

周義回答了前一個問題，沈默下來。

林悅悅也不催促，就那麽看他。

好一會兒，周義才笑了一下，說：“沒事，不危險。類似的任務我出過好多次了。”

只是那個時候，他身邊還沒有林悅悅。所以也不會覺得有什麽。

反正母親死了，父親麽，有跟沒有一樣的。周義覺得自己了無牽掛，即便有個三長兩短，犧牲也就犧牲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所以這回周義才會覺得心情特別沈重。

林悅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也跟著笑了，“嗯，我知道你沒問題的。等你平安回來，好不好？”

除了偶爾的恃寵而驕之外，大部分時候，林悅悅是溫柔的，尤其當她和周義兩個人在宿舍裏的時候。

似乎這樣的私密空間裏，更能讓她釋放出女人的特質。

周義很享受這一點。

但此時的林悅悅，卻比平時還要柔和幾分，周義甚至有一種錯覺，他的小媳婦聲音像是絲綢一樣。

而她的皮膚也像絲綢。

當兩個人坦誠相見時，周義撫著這天下無雙的“絲綢”，心裏又是滿足，又是酸楚。

“你幾天能回來啊？”

林悅悅乖順地靠在他懷裏，聲音悶悶的。

周義不忍心想悶悶的聲音是為什麽，他故作輕松地回答：“很快，也許兩三天就回來了。到時候，我給你做冰碗吃。”

冰碗的食材在這個時代是買不到的。

林悅悅想。

但她卻說：“好呀，那你要做很多。”

周義說好。

說完這句，兩個人都沈默下來。

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在屋裏響起，你一聲，我一聲。兩個人都沒睡著。兩個人都對同一件事有著同樣的擔心。

可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

“周義！”

林悅悅驚呼一聲，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看到地上有個人影。他站在那裏，動作迅速地穿衣服。

聽到喊聲，他走到床鋪邊，林悅悅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

“悅悅，我在呢。你睡吧。”

周義：“對不起，吵醒你了。”

“沒有，不是你吵醒我的。”

林悅悅在他的手心裏撓了撓，催促道：“快點收拾吧，別誤了時間。”

周義說好，人卻沒有動。他在看她。

天色太暗，林悅悅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臉近在眼前。維持這個動作不動，過了幾秒鐘，周義湊過來。

林悅悅習慣性地閉上了眼睛——即便天色夠黑。

然後，她的嘴唇就被包裹住了。輾轉幾回，周義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伸手揉了揉林悅悅的腦袋，他說：“我走了，你好好的。”

“嗯。”

林悅悅還是閉著眼睛。

好像不閉著，就會有什麽東西不可抑制地流出來。

直到聽到門哢噠一聲被關上，林悅悅才猛地睜開眼睛。她胡亂找件衣裳披在身上，下地跑到窗戶邊，撩開窗簾往下看。

宿舍樓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披著星光，漸行漸遠。

林悅悅咬住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周義，你也要好好的。

吃完早飯，顧巧珍收拾碗筷洗碗，忽然聽見小寶在院子裏喊什麽。

洗碗水聲有點大，顧巧珍聽不清楚。她怕小寶磕著碰著，便急匆匆地走到房門口往外看。

“哎，是悅悅呀，快來快來！”

顧巧珍心裏雖然奇怪林悅悅怎麽這麽早就來找她的，但也沒多問。林悅悅來她就高興。

直到走到林悅悅面前，她才發現不對勁。

“悅悅，你哭過？”

林悅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很明顯嗎？”

顧巧珍點點頭，“很明顯。”

可不是很明顯嘛！

那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都快腫成兩個桃子。林悅悅的皮膚又白，眼睛上的紅腫就更加明顯，看起來甚至有點嚇人。

“嗯我也說呢。剛才來的時候都沒敢擡頭。”

顧巧珍心疼得不行，拉住林悅悅的手，“怎麽了這是，快跟嫂子說說。”

“沒什麽。”

林悅悅避而不答，反而問起顧巧珍早晨吃得什麽，今天有什麽計劃。

明顯就是在找話題避開。

顧巧珍可不吃這一套，她盯著林悅悅的眼睛，追問道：“是不是誰欺負你了，跟嫂子說，嫂子給你做主！”

“真沒有人欺負我，我就是，我就是——有點擔心周義。”

話終於說出來，林悅悅的感情就克制不住了，淚水簌簌而下。

原來是為這個。

顧巧珍握著林悅悅的手，輕輕地替她拍背。

這就是做軍嫂必須要過的一關。過來人的顧巧珍感同身受。

現在她家老劉是年紀上來了，體力到底和小夥子們沒法比，所以有任務也不能讓他參加。可年輕的時候，老劉也是常出任務的。

那時候，她整夜整夜睡不著。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做噩夢。

“你別亂想，周義會平安回來的。”

顧巧珍低聲安慰著。

小寶也過來，抱住了林悅悅的腿，給她無聲的安慰。

林悅悅心裏感動，應了兩聲，說：“上回他出任務，我也沒覺得什麽。可是這回，我，我是真的擔心。巧珍嫂子，你說會不會——”

話音未落，林悅悅的嘴巴就被顧巧珍捂住了。

顧巧珍看著她，“別亂說！”

見林悅悅點點頭，她才放開手。

“你呀，就是太擔心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以前我也這樣的。”

林悅悅擡起淚眼，看向顧巧珍，“真的嗎？可這次的任務，我看周義那樣子，好像很困難危險。“

這倒是。

顧巧珍昨天晚上也聽自家男人說了。其實她也挺擔心，雖然自己男人不參與，但去的都是生龍活虎的小夥子們。顧巧珍也不忍心看到他們受傷。

心裏雖然這麽想著，擔憂著，話卻不能這麽說。只能撿好聽的說。

想到這裏，顧巧珍肯定地點點頭，“你就是擔憂太過，放心吧，沒事的。”

林悅悅本來就是來尋求安慰的。

自周義走後，她強迫自己躺在床上，卻怎麽都睡不著了。就那麽硬生生地捱到天亮，看看時間差不多，這才來找顧巧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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