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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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調的黑色小轎車絕塵而去, 帶起一陣煙塵。

周義目送小轎車離開,直到連影子也看不到,這才轉頭對林悅悅說:“咱們走吧, 還有點時間, 能趕得上睡午覺。”

林悅悅說好。

兩個人牽著手, 從招待所門口往宿舍走。

招待所在駐地大院的南門外,緊挨著南門。從南門進去,是一條石子鋪就的小路。

此時, 這條路上一片清幽。

林悅悅被周義牽著,時不時回頭看他。

第四次回頭的時候,周義終於覺出來不對, 問道:“怎麽了?”

林悅悅搖頭,“沒事, 就是覺得你好看。”

周義楞了一下。

眉眼舒展開來。

“好看, 你就多看看。”

他聲音很低,湊到林悅悅耳邊說著,後者的耳朵麻酥酥的。

她一陣悸動, 斜睨他一眼。

不說話了。

周義就笑, 轉頭指著不遠處那塊空地,說:“你看, 那裏如果種一片花, 會不會好看?”

林悅悅:“當然好看了。那天在公園的時候,我就想著要是駐地也有鮮花盛開就好了。”

周義當然記得。

他的小媳婦從來都在他心裏。她說出口的,沒說出口的,他都知道, 都記得。

“如果這裏有了花, 我就天天帶你來轉轉。”

林悅悅說好。

但這裏不會有鮮花的。

花啊朵的, 代表浪漫,和駐地嚴肅的氣氛不符合,林悅悅覺得這也就是周義的幻想罷了。

也是她的幻想。

就兩人一起想一想,憧憬一下,也挺好的。

“舅舅舅媽很喜歡你。”

又走了兩步,周義突然這麽說。

林悅悅心裏嘆口氣。

周義其實很惦記舅舅舅媽吧,但他性格冷硬,在別人面前始終有些放不開。

“以後,咱們可以常常給他們打電話。”

林悅悅聲音輕柔,像在風裏飄飛的花朵。

周義心軟軟的,說好。

接下來的幾分鐘路程,周義沒有再說話。

他似乎在想著什麽,或者是以前的事情,或者是以前的人。

林悅悅能猜出個大概,但她很聰明地,沒有多問。

一直到回到宿舍,周義把一個袋子放在林悅悅面前,“打開看看,喜歡不?”

這袋子是舅媽給周義的,當時林悅悅也沒有多想,以為是兩位長輩給周義的什麽東西。

現在看來,這袋子裏的東西竟然是給自己的?

是什麽呢?

林悅悅有點好奇,打開袋子。

看清裏面是五條裙子,林悅悅慢慢睜大眼睛。

“這是——你托舅媽買的?”

周義點點頭,“嗯,舅舅所在軍區離申城近一些,我就請舅媽幫著買的。”

林悅悅一條一條地看,都是裙子。

“周義,你——對我太好了。”

林悅悅聲音有點哽咽。

事情過去沒幾天,她當然記得。

那天在百貨大樓,周義沒有搶到她喜歡的那件白底紅色碎花的裙子。

雖然有點遺憾,但林悅悅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她長得好看,穿啥都好看,也不在乎衣裳了。

例子擺在那裏,那天陳琳倒是穿了那件裙子,可還不是和她林悅悅沒得比?

然而,當這五條裙子,以一種補償的姿態,被周義放在林悅悅面前的時候。

她還是忍不住感動了。

周義無奈嘆口氣,“這就對你好了?傻悅悅!”

他還有許多許多的愛,沒有展現出來呢。不過,也不著急,有一輩子的時間,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的時間。

大手放在林悅悅腦袋上,輕輕地揉了揉。

林悅悅閉上眼睛,非常上道地在他掌心蹭一下,又蹭一下。

像一只被寵愛的小貓。

周義心軟軟的。

林悅悅挨個把五條裙子都試了一遍,每穿一條,她都問周義好看不好看。

周義唯有點頭,不斷地點頭。

或許,他指定樣式和顏色就是多餘的。

有一種人,披麻袋都好看,他媳婦就是這樣的人。

“別試了,再試,我就沒法去上班了。”

林悅悅最後穿上那條紅底白色碎花的裙子,在周義面前轉圈的時候,周義一把摟住她的腰,低聲在她耳邊這麽說。

林悅悅轉過身,不理他了。

周義就笑,從身後把林悅悅抱起來,放到床鋪上。

然後,他站起來,拉上窗簾。

林悅悅以為中午會發生點啥,她也準備好了。

可最後什麽都沒發生。

周義只是緊緊地抱著她,頭窩在她的肩窩裏。

沈默著,一直沈默著,最後就這麽睡著了。

林悅悅沒有睡。

她想起,舅媽臨走之前,把她叫到另外一個房間,跟她說的話。

“悅悅,”表舅媽面容慈愛地看著林悅悅,挽住後者的胳膊。

她的動作,並不顯得太過親密,卻讓人莫名感覺到一種親切。

林悅悅內心一陣溫暖。

自小到大,她都沒有像表舅媽這樣的同性長輩,給她類似的溫暖。

“舅媽,您說。”

林悅悅聲音低低的,軟軟的,讓人的心都因此變軟了。

表舅媽笑起來,“好孩子,你跟舅媽說說,和周義結婚以來,他對你咋樣?”

“挺好的。”

林悅悅回想這幾個月以來,周義體貼她的點點滴滴,覺得這三個字並不準確。

“舅媽,他對我很好。”

林悅悅有些羞赧地低下頭。

表舅媽欣慰地點點頭,“我也看出來了,但是還想跟你印證一下。這孩子,性格太冷了,我怕你受委屈。”

冷嗎?

林悅悅不覺得。

也許周義對別人是冷淡一下,他甚至記不住女人的長相。

可對她,周義就是陡然融化的冰山。

表舅媽觀察林悅悅的表情,就知道她所言非虛。

她拉著林悅悅坐在椅子上,目光深邃,看向某個方向,似乎也在看著過去的時光。

“周義這孩子,命苦。”

表舅媽娓娓道來,聲音悲憫。

林悅悅專註地聽著,好像自己的神思也跟著去了周義小時候。

她看到,一個瘦弱的男孩無助地看著爸爸摔門而去,媽媽在哭泣。

然後,有一隊帶著紅袖章的年輕男孩子女孩子們,氣勢洶洶地來,把一張紙扔在了媽媽跟前。

“地主家的大小姐,你男人不要你啦!”

笑聲、嘲諷聲混成一團。

媽媽臉色蒼白,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眼淚滾滾而下。

“媽媽!”

小男孩跑過去,摟住媽媽。

紙張從媽媽的手裏滑落,小男孩撿起來,認出了是爸爸的筆跡。

他素來早慧,媽媽又早早地教他識字。信上的字他都能認識,理解也沒有問題。

“媽,爸爸不要咱們,您還有我!”

媽媽不說話,只是哭。

秀麗的臉漸漸被淚水淹沒。

林悅悅的眼眶也跟著濕潤了。

表舅媽的聲音像是從什麽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為了自己的前途,周義的爸爸拋妻棄子。全然不過,岳父一家對他的幫助。如果沒有岳父的財產,他能上學,能沒有任何經濟壓力地出國留洋?”

同為女人,林悅悅對周義媽媽的痛苦感同身受。

“那周義媽媽……”

問出來後,林悅悅就知道自己這話白問了。如果周義的媽媽還在,他不會從來都不提。

表舅媽嘆了一口氣,說:“她自殺了。”

自殺!

林悅悅瞪大了眼睛,先是震驚,繼而,心臟的部分一抽一抽地疼。

這疼痛深刻,而真切,不是心理上的,已經成為一種生理上的疼痛。

她無法想象,一個先被父親拋棄,再失去母親的孩子,該怎麽活下去?

眼淚不可抑制地從她眼角流出來。

“那周義他——他怎麽過日子呀?”

表舅媽聲音哽咽,“後來,他表舅聽說了,回老家找他。大冷的天兒,那孩子蹲在土墻底下,凍得瑟瑟發抖。”

周義的媽媽救過表舅的命,所以兩個雖然只是表姐弟,卻處得比親姐弟都要親。

表舅接走了周義,這孩子就被養到了舅舅舅媽身邊。

日夜相處,周義對舅舅舅媽怎會不感激,又怎麽會沒有真感情?

可他被親生父親深深傷害過,也因為父親的拋棄,他失去了母親。

這樣的經歷讓他失去了表達感情的能力。

“悅悅,我和你舅舅都要謝謝你,是你讓周義變成了一個正常人。”

不,林悅悅心裏說。

她的周義,從來都是一個正常人。

他溫暖體貼細膩,他是她的光。

林悅悅伸手,輕輕覆上周義的腦袋。

和其他軍人一樣,周義也把頭發剃成板寸。摸上去,有點紮手。

但如果你順著發縫摸,它們就會很乖,很聽話。

像它們的主人。

周義是被林悅悅叫醒的。

他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小媳婦含笑的雙眼。

“起床吧,要不遲到了。”

林悅悅的聲音無比輕柔。

有什麽在輕輕地撥動,周義心底某處被撥動了一下,他支起身子,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再俯下身,湊到她鎖骨處。

男人的氣息在她鼻端流動,林悅悅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動。

鎖骨處熱了一下。

周義再度支起身子。

林悅悅睜開眼睛,望著他,目光中似有不解。

周義輕笑,“也是一朵小紅花。”

周義穿好衣服離開,林悅悅湊到鏡子前仔細看,鎖骨處有淡淡的粉色,不仔細看壓根看不出來。

這也就是林悅悅皮膚太白,否則,就剛才周義那個力道,壓根就不會留下丁點兒痕跡。

看著看著,林悅悅抿嘴笑起來。

另一邊。

周義走在去辦公大樓的路上,剛才微妙的觸感似乎還在唇角。

她那樣嬌嫩,他怎麽舍得用力?

一朵很快會消散的小紅花。

周義想。

如果,每天都種一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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