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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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一片雲霧散去,顧雲夢正對著一面銅盆用水洗臉。

不知道為什麽這屋裏竟然一片昏黃。

洗著洗著,眼裏流出了一些白色的東西,顧雲夢嚇了一跳,趕緊對著銅鏡看了半天,怕自己是害了什麽眼疾。

還好還好,鏡子裏一切都正常。

這時候他想起來,這樣的事情好像以前在哪裏也發生過。

是在哪裏……

背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這樣的腳步聲,他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果然,又是在夢裏。

顧雲夢嘆了一口氣,他想起來了。

這是他們在山東的那一天。

琴白半夜說去打熱水,然後就一夜未歸。

他枯等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發現自己眼裏掉出了東西。

那時候還心驚了一陣子,還沒等他搞明白,琴白就回來了。他回來之後,他倆就是忙著著急上火地吵架,這事自然也就忘了。

既然是在夢裏,那之後琴白會不會出現呢?

他記得,琴白回來的時候帶了糖葫蘆,又是道歉、又是哄著他吃了。

所以現在那腳步聲聽得他不敢回頭……

一雙大手輕輕地捂住了顧雲夢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顧雲夢真是,鼻子有些酸、眼睛有些濕、心頭又有些氣。

他抓住眼睛上那雙手,悶聲答道:“我的糖葫蘆呢,你帶來了麽。”

琴白靠過來,用下巴抵著小孩兒的頭頂,低聲說道:“忘了。”

顧雲夢掙脫了琴白的懷抱,面對面看著他——那人依舊是那張豐神俊朗的臉龐、依舊是那樣風淡雲輕的笑容。

“怎麽?”琴白笑道,“看傻了麽,不說話?”

顧雲夢搖搖頭:“你到底是誰?”

“我?”琴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你不認得我了?”

“我認得琴白,但不認得你。”顧雲夢說道,“我看不出你們哪兒不同,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眼前這個琴白輕輕笑了起來:“笨。”

琴白這句話不知道哪兒捅了顧雲夢的火藥包,他心想你個什麽玩意兒,就敢頂著琴白的臉嫌棄我,頓時臉黑如鍋底:“也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這話說得很兇,琴白直接楞住了。

“你真的不相信是我嗎?”他問道。

顧雲夢有些疑惑,眼前這人的眼睛裏有太多委屈,但他也不相信他的琴白變了。

夢中的琴白那麽多話,那麽調皮,哪裏有平日那個穩重的樣子。

他腦子裏轉的飛快,不停地想著他和琴白的過往。

那琴白又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莫非是我這張臉也無法維持了麽?”他話語之間懊喪得很,又低聲自言自語起來:“早知道就不搞那勞什子的坤乾陣,本來想睡個幾天,至少跟小夢在夢裏見見,怎搞的現在連個臉都化不出來了……”

他這語氣,顧雲夢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那時候他和琴白去闖皇宮,琴白遇見朱棣高燒起來,也是變得這樣奇奇怪怪,脾氣性格變得像個小孩兒一樣,又是撒嬌又是任性的。

“你真的是琴白?”顧雲夢睜大了眼睛,他有點不可思議,如果琴白在他的夢裏,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跑去找那匕首,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是我啊。”琴白可憐巴巴地看著顧雲夢。

顧雲夢有些哭笑不得:“那我現在都在魔界了,馬上要被人抓去養了,你怎麽不早點出來?”

琴白嗯了一聲,把小孩兒抱在懷裏:“不會的,你別想多了。”

顧雲夢心想:你這真是睡大了,我都大難臨頭了。

但他多少也是貪戀這闊別已久的懷抱,他撲在琴白地懷裏答道:“嗯,聽你的。”

顧雲夢就這樣趴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到底到哪兒去了?”

琴白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沒哪兒,就在這兒。”

一聽這話,顧雲夢就知道琴白還是有事瞞著他。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要繼續瞞著他。

琴白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

他還覺得自己是那個無所不能的仙人嗎?

都已經自身難保了還要逞英雄?

“我真是不懂你在想什麽。”顧雲夢冷聲說完,一把將琴白推遠了。

琴白莫名道:“你做什麽?我怎麽了?”

“你是沒做什麽。”顧雲夢說道,“你不過是把自己弄得連個正形也沒有,讓我和唐承影被人差點弄死罷了。”這話說完,顧雲夢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冷笑還是苦笑:“總之事事都瞞著我,也不知我到底是你什麽人,配不配知道。連周六都能知道的事,唯獨我不可以知道。”

“什麽叫‘連周六都能知道的事’?”

“之前回唐門,你不是早就告訴了周六,你和我爹必死一個的事嗎?”

“你好端端地扯這個做什麽?我不提是怕你傷心,”琴白皺眉,“若要這樣較真,你當初不也只字未提你的‘門派之命’麽?”

顧雲夢被他噎了一句,氣得又說:“你早就知道了,還要我說什麽!這次你都成這樣了,還要瞞著我做什麽?”

“我成這樣?”琴白看了他一眼,眼裏似乎有種取笑的意味:“難道不是你想著要救周六的麽?”

“是我!是我!都是我!”顧雲夢叫道:“所以一切都是我!現在我後悔了!我想要你回來不行嗎!”

琴白垂下眼眸,頓了一會兒才說:“也不是那樣。我早已無生死,無非修為多少,修為可以再練,你不必擔心那麽多。”

若是放到以前,顧雲夢說不定還會信他這鬼話。如今琴白再說這種話,顧雲夢果然挑了下嘴角。

逆天而行,必自損之。

以前他不知道修真界的規矩,以為仙人都是萬能的,自然是好被琴白糊弄過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面色難看:“修為可以再練?”

未等琴白回答,顧雲夢又冷冷地盯著琴白上下打量:“就憑現在的你?”

“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顧雲夢彈了彈身上的衣服,“我能有什麽意思?”

他那一舉一動,□□裸的就是嫌棄,看在人的眼裏,紮在人的心上。

“不要鬧。”琴白的聲音不知怎麽就變得如此低啞,仿佛剛剛那幾句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般,“不要鬧了。”

顧雲夢急急轉過身去,他不想讓琴白看到自己的臉。

顧雲夢背對著琴白,說道:“你固然是好好的了,我還要救救我自己。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修為可以給我這樣耗。我謝謝你救了周六,我也恨你救了周六。”

琴白被他這一句話,說得發懵:“你……恨我?”

顧雲夢說道:“恨。”

恨你把我原本平淡的生活搞得險象環生;

恨你把我原本和睦的師門拆得七零八落,直至全滅;

恨你把我變得愛撒嬌、變得愛退縮、變得愛躲在你的身後;

最恨你慣著我,讓我親手把你變成只能存在於夢中的殘魂。

這些話顧雲夢在心裏念了千萬遍,琴白是聽不到的。

琴白只覺得像一道雷劈在他的身上。

比他受過的天雷劫都要苦;

比他忍過的魂魄撕裂都要疼;

比他度過的漫長歲月都要久。

他倆就這樣呆站了一會兒。

琴白終於說道:“既然你這樣不願意見我,我以後,也不會入你的夢來。”

顧雲夢哪裏聽得他講這種話,話音未落就慌忙轉過身,抓住琴白的手。

琴白面色慘白,臉上還硬要擠出一點笑:“又怎麽了。”

顧雲夢是沒見過這樣的琴白的。

即使是之前趙四九故意來挑撥的時候,琴白雖然生氣,也不至於露出一副頹態。

他後悔了。

他後悔剛剛又說了傷人的話。

但現在的顧雲夢也就僅僅擠出了三個字:“不要走。”

琴白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說我不願意見你。”顧雲夢急急說道,“你說了你要在這裏,你怎麽能出爾反爾。”

琴白張口說了什麽,可是他的聲音已經不見了。

身影也一點點淡了下去,任憑顧雲夢怎麽抓都抓不住。

最後化作一團水汽,消失於掌心。

顧雲夢看著他的這雙手,再也看不到一絲琴白的痕跡。

他捂上雙眼,欲哭無淚。

好好的一次再會,被他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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