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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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顧雲夢這一覺睡得十分不踏實,夢夢醒醒、迷迷糊糊的,一直到午後才醒來。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生活當中。

在他接到掌門的命令之前,他只是唐家堡一個普普通通的弟子,是大明數百萬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人物。

他也曾經以為別人身上的仙魔傳奇和他是沒有關系的。

卻未曾想到,連在自己也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自己了。

他這一覺裏反覆聽到顧長夏最後所說的那兩句話——“靈智初開”和“有緣再見”,他也想不清楚那是什麽意思,就只覺得像嗡嗡發作的咒語一般,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醒過來才想起來,這只是普通的鬼壓床罷了。

顧雲夢自嘲地想:我不過是個灰不拉幾的小獸,連個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麽,偏偏每一日都覺得自己和人是一樣的……阿貓阿狗的,會鬼壓床麽?

他坐起來醒了一會兒,一直沈溺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之中,直到聽到窗戶砰砰作響,才回過神來。

原來是唐承影在敲他的窗。

顧雲夢一邊打開窗戶,一邊嘟囔道:“好好的門不走,走什麽窗戶。”

唐承影一鉆進來就停在顧雲夢的頭頂上,說道:“好在是醒了,再不行我可要叫周六把門給開了。”

“怎麽了?”

“你還記得琴白曾送我一枚玉佩麽?”唐承影說道。琴白第一次同唐承影見面之時,曾將一枚寶器靈玉贈給他,幫他維持小世界的安穩,後來唐承影重傷,小世界無法打開之時,也是先屈居於這枚寶玉之上修養了幾日,“半柱香之前,這玉佩有了感應,似乎有另一樣琴白的東西出現了,我想著,我們是不是該去找找看。”

“另一樣東西?”顧雲夢皺眉,琴白所拿出來的東西無非就那麽幾樣:送給唐承影的玉佩、送給方宇清的劍穗、送給朱棣的匕首、送給自己的外衣、以及……他那把真命寶琴。

唐承影落到顧雲夢的肩頭上:“從前那劍穗是臭道士給煉化了,我想不該是劍穗,而這東西氣息若隱若現,也不應是他的本命法寶。”唐承影其實還有半句話憋在肚子裏:若是本命法寶被人奪取了,那還有什麽氣息,早都死透了。

不過這話是說不得的,他怕了這小子,要是再同他哭鬧一場,剩下半條命也要悉數去了。

顧雲夢嗯了一聲,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可匕首早已被羅剎帶走了。”

“那倒不一定,”唐承影說道,“那匕首可是仙人寶器,修真界殺人奪寶的事情多了去了,保不齊被人偷了呢。”

“那不如先去把它找回來。”顧雲夢說道,“先拿回來再說。”

“但要是被人偷了的話……”唐承影心虛地瞟了一眼顧雲夢,難得這臉皮比城墻厚的人也會心虛,“那人若是比羅剎還要高強,我們豈不是去送死。”

顧雲夢喃喃道:“可是不送死又能怎麽辦呢……”

他這個反應,倒是讓唐承影嚇了一跳:“你當真為了琴白連命都不要了嗎?”

“命?”顧雲夢笑出了聲,“唐門一門全滅,今時今日,還有何人能證明我顧雲夢曾活過?若是連一個人都沒有,我要這命在與不在又有什麽區別?”

“你還有我、還有周六啊……”唐承影低聲說道。

“你?”顧雲夢仔細看了看唐承影,“你不是想回去玄歌老祖身邊的麽?怎麽,突然將這事給忘了?”他看唐承影一時答不上話,笑得更開了:“不要凈說些安慰我的話。”

唐承影只能慶幸自己附的是一只機甲鳥,無論心裏多少起伏,面上都看不出來。

顧雲夢又說道:“我要救琴白,我要他回來。”

唐承影嗯了一聲:“既然你決心已定,我們就啟程吧。”

他想說,若是唐玄歌落得琴白這田地,他是不是也會像顧雲夢那樣做呢。

肯定的吧,就算他自己萬劫不覆也好,一定將全數修為都拿去救活唐玄歌。

說到底,凡人也好,仙人也罷,哪怕是魔,都有自己所執著的東西。

別人也許執著大道,而他們只是執著那些能證明自己活過、愛過的人。

連他鬼迷心竅、偷食了琴白的修為,也是因為想急著恢覆過來,快點回到唐玄歌身邊而已。

從本質上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

“你要同周六說一聲麽?”唐承影問道,“我們這一走,說不定還能不能回來了。”

“我不想見他。”顧雲夢說道。

唐承影點點頭:“那好吧。”

顧雲夢心裏已經有個結了,而這結,任何人也解不了。

周六覆生是他曾經期許的,可代價太過沈重。

昨夜的他是恨周六的,恨他的覆生,而今天他清明了一些,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禍首。

可是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遷怒於周六。

顧雲夢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的懦弱。

唐承影明白這種心情,他猜想顧雲夢應該連自己也不想再見。

之前那個被琴白護在身後,天真爛漫的小孩兒,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冷眼看世界的人。

然而他們明知道一切是命運的作弄,卻無可奈何。

顧雲夢說:“我給周六留張字條。”

唐承影答了聲好,停在桌上,看著他找出筆墨。

顧雲夢提了筆,卻沒下,猶豫了一會兒,寫了幾個字,想想,還是撕了。

換了一張,又寫了幾行,還是撕了。

這時,唐承影聽到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顧雲夢最後還是留了一句話:山水有相逢。

末了畫了個小小的東西,看不出模樣。

唐承影問道:“為何不署名?”

顧雲夢答說:“署它做什麽呢,我本就是那個模樣。”

“你不該是這樣。”唐承影說,“你要人記得你曾存於這世上,就當留下你在這世上的名字。”

“也對。”顧雲夢應道,乖順恭良,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不過的事情,“那我就添上吧,顧雲夢三個字。”

唐承影在看著他在那小獸塗鴉旁邊加上了名字,說道:“你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

“的種族。”顧雲夢接道,“當然在意。”他從袖兜裏把乾坤袋拿了出來,把嘉靖賞賜的一些寶物放到了桌上:“我本以為,琴白是仙,而我是凡人,仙凡不通路,如今,我連個人都不是。”

“不是人有什麽關系,”唐承影說道,“你爹、我、琴白,哪個是人了?”

“說得也是。”顧雲夢應道,他把寶物一一放好了,“這些東西,夠周六過上好日子了。好不容易重新活過來,要過舒服一些才好。”

“你啊……”唐承影低聲說道,顧雲夢對周六的感情,真是說不盡了,“周六攢了一百多年的錢了,不會比你窮到哪裏去的。”

“我知道。”顧雲夢說道,“可我還是想給他多留些東西吧。他日日期待著琴白和我回來,可我還是不告而別。我對不住他。”

唐承影飛起來啄了一口顧雲夢的腦門:“好了,沒有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我們走吧。”

他從口中吐出一個羅盤,還好顧雲夢眼疾手快,接穩了,不然還沒等用上,就要摔碎了。

“這可是我的寶貝,”唐承影說道,“你會看羅盤麽?”

顧雲夢白了他一眼:“你的寶貝?你剛差點就給它摔碎了。”

唐承影不理他,飛到他頭頂窩著:“我問你會不會看羅盤。”

“不會。”

“那也無妨,”唐承影說道,“等下我把玉佩上的靈氣渡一點到羅盤上,你就順著紅色的方向去就行了。”

顧雲夢點點頭:“好。”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件房間。

他曾經在這裏住過很長一段日子:剛剛認識琴白不久的時候,那老家夥曾為他在這裏梳過頭發;院子裏那棵參天海棠,當時險些被他踹死;後來他受了傷,琴白成日守在他的床邊,明明一個不會說故事的人,卻要盡量找些話說,幫他解悶;他傷好了之後,他們去街上玩,琴白壕氣沖天地給他買這個那個……

再見了。

顧雲夢在心裏說。

如果人不在了,即使物在,也沒有意義。只有把那個人找回來才行。

唐承影已經飛到了窗外:“你的輕功還沒忘吧?”

“沒有。”顧雲夢說道,“走吧。”

他縱身一躍跳出窗外,輕功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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