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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陸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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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臻望著吾輩似乎怔了一怔。吾輩摸了摸老臉,解釋道,“我的頭發,天生就是冷色的。”陸臻走得近了些,朱紅金絲織曳地裙略過的地方繁花此消彼長,吾輩在他清澈的瞳仁裏,看見吾輩的模樣。

烏金雲繡衫,如瀑的銀白長發襯著蒼白如雪的容顏,眉目寡淡,微微下垂的眼角透著荒謬的天真和不知所謂的漠然。

你的心是冷的,鴻鈞,你還不懂情。

很多年前,辰兮曾經這麽告訴我。那時,吾輩恨極了這副薄情寡淡的皮囊,瘋了一般變幻成各種不同的模樣,最後懶得換了,便一直用一副眉黛如山眼含秋水的形容在辰兮跟前晃搭,久而久之,整個九重天都以為那才是吾輩本身的模樣,連吾輩自己,都快忘記本來的面目了。

陸臻好似皺了皺眉,“你是……”

吾輩心下一驚,難不成,這位仙友見過吾輩的真身?如果被認出來,吾輩恐怕會罪加一等。

“……你是石生妖?”

吾輩欣然道,“哎喲,被認出來了,這位仙友,吾……我睡得好好的,卻不想被你的金鎖契箍了三次,按照慣例,我就要跟這位仙友生死相隨了。”吾輩用我自稱,一時還用不習慣,不過那陸臻瞧著邪氣,其實挺好糊弄,而且舉手投足看上去頗有些地位,吾輩如果沒有被他識破真身,此番稍加一忽悠,必然可以出塔。

至於生死相隨這個詞,吾輩太久閉關,也不知用得合不合適,大約要委屈一下石兄了。

不想紅衣的陸臻勾起唇角眼睛彎彎的笑起來,“沒尋到鴻鈞祖師沒關系,石本性空,能成靈且化人者更少,依石而生的石妖也算稀奇,本座捕了你這只靈獸,此番前來也不虧。”隨即手一揮,吾輩身上的鎮符便被掀了下來。

吾輩沒想到這麽容易。一時目瞪口呆。其實吾輩真的不敢奢求,吾輩出塔一不覆仇,二不為禍人間,吾輩心知就算此次出塔,陸臻不識得吾輩的這張臉,也遲早會有人識得,傳到玉帝那裏也不過是幾天的事,到時候罪加一等,恐怕回來會更難熬。但這幾天,卻足夠吾輩去看一看辰兮。

據說得到過糖果的孩子,忽然沒有糖果的話,會哭的。

吾輩不知道,在見過辰兮之後,再回到暗無天日的降魔塔,會不會哭。

辰兮曾說,你的心是冷的,鴻鈞,你還不懂情。

因為吾輩沒有心。吾輩一直不敢擁人入懷,就是最怕被聽出來,吾輩沒有心跳。

日光舔舐皮膚,微微發燙的觸感令人熱淚盈眶。吾輩瞇起眼睛仰頭,仍舊是五百萬年前的天空,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吾輩的心境。

“你為何成魔?”陸臻腳踏十裏紅蓮,跟我並行在雲端。

“修仙太多禁錮,倒不如成魔來得痛快。”我這才記起來,吾輩如今的身份很尷尬。按道理,吾輩成魔後便不再屬於仙界,要再抓回去,玉帝也要看冥界的三分薄面。吾輩也聽說過魔尊重生,冥界地位日漸持平天界,於是自然要問一問吾輩如今的頂頭上司是哪位。

“被關了太久,不知傳聞裏重生的魔尊是何方神聖?”

轉瞬吾輩已跟他行至無垠地獄的城門前。冥間今日落雨,淅淅瀝瀝打在奈何橋上,橋邊煮湯的仍舊是壞脾氣的孟小姐。往來的行人有的忘了撐傘,淋得渾身濕透,失魂落魄趕去往生橋投胎。吾輩不解,為何他帶吾輩來此,偏頭隱約可見陸臻眉間一朵精致詭艷的彼岸花熠熠生輝,忽然有些熟識的錯覺。

“恭迎魔尊。”

一晃眼的功夫裏面的鬼差已跪了一地,風情萬種的老狐貍嘉禾殿下今日竟也前來迎駕,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鼠披風,懷裏揣著紫金暖爐,正吊兒郎當斜倚在孟小姐煮湯的鋪子前,瞇著狹長的狐貍眼,笑得很欠揍的模樣,“哎呀呀,魔尊出去一趟又帶回個什麽稀罕玩意?快過來讓本殿瞧瞧,這小臉生得,嘖嘖,當真不討喜。”

嘉禾做事一向沒有原則,看人先看臉,順眼了不管多刁鉆的要求都能答應。吾輩此刻雖然很想揶揄他兩句老不死的色鬼,但礙於隱瞞的身份,只能低頭恭恭敬敬對著陸臻行禮,“竟不知是魔尊大人,實在失禮。”

陸臻心情很好一般,咬著鮮紅的竇丹,獻寶似的對嘉禾說,“這是本座新收的靈寵,別看他木木呆呆,其實很稀有。”覆又伸手摸了摸吾輩的銀白長發,“石頭,你有沒有名字?”

吾輩渾然天成,無名無姓,鴻鈞老祖也只是個代號而已,於是很老實的搖頭,“沒有。”

“石生靈,靈生性,你便叫做石生吧。”於是吾輩便有了名字。嘉禾殿下跟他的長相一樣,五百萬年過去,討人嫌的性子一點沒變,也笑瞇瞇湊過來喊,“石生小呆子,你這副下垂眼的臭德行跟鴻鈞老祖很像呢。”

吾輩仔細想了想,當年跟他討彼岸花種子的前後一萬九千年裏,吾輩用的,一直都是另一張臉。就連如今九重天金玉寶殿裏供奉的四師六神七佛九仙的畫像中,都畫的是吾輩另一張用來討好辰兮的臉。想來這世間,除了其餘三個創始元靈和玉帝老兒,見過吾輩真容的實在寥寥。

“石生不才,怎敢與鴻鈞老祖相提並論。”吾輩退後兩步,盡量離嘉禾老狐貍遠一點。狐貍的鼻子總是很敏銳的。

“也是,鴻鈞老祖比你有趣多了~”嘉禾隨手向孟小姐要了一碗湯,咕都咕嘟喝下去,轉向陸臻,“你不是要去參加辰兮的婚宴麽?又回來幹嘛?怎麽,就算是怨憤辰兮,好歹也念一些當初借他府門休養生息的情分吧,怎麽說你們也當了萬把年的鄰居呢。”

陸臻懶懶倚在橋頭,雨落在他身上竟沒有濕意,“自然要去的,也不急這一會,辰兮的那張臉,本座少見一會是一會,省的鬧心。”他眉梢的彼岸花印記若隱若現,吾輩看得也很鬧心。如果他真是九重天那株彼岸所生,吾輩算是造了大孽。

“聽聞浮黎仙帝也會去,你還是繞開他一點,那家夥難纏的很。”嘉禾施施然朝後伸手,“小孟孟,再來一碗湯,記得多放點鹽。”

孟小姐已經橫眉冷豎叉腰立在他跟前,砸了本賬冊過去,“先給銀子,這是你半年的賒賬。”

天上地下都知道嘉禾殿下費盡心思在忘記一個人,或者說在擯除一段記憶,他喝孟婆湯像喝白開水,吃太上老君的忘憂丹像嚼糖豆。當年向他討那棵彼岸花的種子,吾輩還專門給他備了一個月的忘憂丹當做回禮,直把太上老君看得心疼的跳腳,往後九重天見了吾輩都是繞道走。但吾輩到現在也不知道,嘉禾到底真的忘記了沒有。

“哎呀,女孩子嘛,要溫柔一點,小孟孟你該多笑笑才是,多好的一張臉,楞是被凡人傳成老太婆,哎,也難怪你等在橋頭這麽些年,那人都認不出你。”

嘉禾狐貍嘴裏一向吐不出象牙來,孟姑娘聞此直接一掌掀翻桌子,端著碗就朝嘉禾砸過去,嘉禾邊躲邊喊開玩笑的,趕忙拾起賬本開始掏口袋。

陸臻也不回府,笑瞇瞇陪吾輩坐在橋邊的湯鋪看了會過往行人和雞飛狗跳的嘉禾,“石生你想不想隨本座去辰兮的婚宴?”

吾輩自然很想去,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但吾輩一旦去了,就極可能碰到熟人暴露身份,吾輩不想給陸臻惹麻煩,陸臻這個魔尊重生得也很不易,吾輩很能體諒。

“哎喲喲,瞧這寵的,才回來一會會就離不開了~~”老狐貍一板一眼摳賬本的頭猛地擡起來,唯恐天下不亂的一陣嬉笑,“石生小呆子,你可千萬別陷進去,魔尊大人喜新厭舊是出了名的,如今天天躲在冥府哭的,可是當初最最得寵的骨姬呢。”

吾輩自然不會陷進去,因為吾輩還沒從另一邊拔/出來。

“嗯,那石生你先呆在這裏吧,本座很久沒見辰兮那家夥,萬一打起來不小心傷到你就不好了。”

於是吾輩低頭和匍匐一地的鬼差恭送陸臻離開,老狐貍在後面揉了揉鼻子,把賬本扔到一邊,不情不願付了銀子,臨走又討了一碗湯。

“管用嗎?”

“嗯?”嘉禾難得沒笑,隨即舉了舉手裏的碗,眼睛微微一狹,“你猜。”

猜你個大頭鬼。“要是管用,殿下就不會喝這麽多了。”

“你這塊石頭,還算是通人性,難怪魔尊喜歡。”嘉禾轉身朝冥府走去,邊走卻邊搖著頭,“不過可惜,再喜歡也是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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