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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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吾輩成魔那日,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

曼陀地獄的入口有降魔塔,高聳入雲,直達天庭。這座塔,由吾輩當初震垮,可嘆吾輩當時跑得太慢,被漫天落下的巨大碎石壓了進去。

於是吾輩被困在一片漆黑的降魔塔最底端,在數以萬年的漫長光陰裏,漸漸忘記了名字,忘記了身份,只記得吾輩在等辰兮,可辰兮一直都沒來。

那日西王母設宴,是一年一度的清談會。本身吾輩是不願意出席的,吾輩渾然天成,不修佛道,自認為修行講究的從來都是率性自然,故一向甚少與西天列佛打交道。但那日辰兮要去,於是吾輩便拿著西王母的請帖屁顛屁顛跟去了。

吾輩心悅辰兮這件事放在天界,卻是個不大不小的笑話,辰兮仙君是多麽清雅出塵的一個人,素白的袍子,清麗淡然的眉眼,他行走在日月星辰之上,與吾輩擦肩而過的時候,也只是淺淺點了點頭,神色不卑不亢,與其他那些見了吾輩恨不得五體投地的上仙們相比,舉手投足都帶著渾然天成的清貴之氣。

吾輩就是看上他這份凜冽的幹凈和素雅的性子,死皮賴臉喜歡了他七百年。這七百年裏,吾輩可謂是掏心挖肺,誠心實意。辰兮去過一次冥界,黃泉路上十裏彼岸花開的如火如荼,妖冶繁茂,辰兮初見喜歡得不得了,那是吾輩第一次看見辰兮笑,頓時三千桃花開在吾輩的心尖。其實吾輩甚是看不上這些妖裏妖氣的東西,看上去光鮮亮麗,其實內裏毒得很,但辰兮喜歡,吾輩便厚著臉皮向嘉禾殿下討來一顆彼岸花的種子,帶回天庭種在九重天辰兮府邸的門口。不想那彼岸花的性子很烈,因受不慣天界的日光又沒有黃泉水的滋養,吾輩種了五百年,楞是沒見它開過一次花,於是吾輩在這五百年裏便也再沒有看見辰兮的一個笑容。

吾輩思來想去不是辦法,於是一日跺過去苦口婆心對那長成一棵草的彼岸花進行說教,

“你這小東西,怎麽這麽難伺候?吾輩只是想看看你開一次花,你讓辰兮高興了,吾輩便也高興,吾輩一高興,賞你一滴血,你可就離成仙不遠了。”

那珠彼岸花忒不識好歹,聽了吾輩的一席話竟絲毫不為所動。好像一點也不在乎般,風一吹,綠色的葉子隨意擺了擺,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模樣。吾輩心下一驚,難不成,這是一顆不想修仙的花?於是本仙君循循善誘,

“俗語說不想修仙的花不是好花,你想想,吾輩給你修為,你一朝有了實體,這世間三凡五界,七情六欲,繽彩紛呈,你都沒有去看過罷?你便開一次花,就開一次,吾輩便給你五百年的修為。你有了眼睛,有了修為,便可以化成人,去哪裏都可以,回你的家鄉冥界都可以。”

那株彼岸花的葉子仍舊懶懶搖了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吾輩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隨手揪了它兩片葉子洩了洩憤,罵了句不識好歹,就轉身走了。第二日吾輩在冥界開了一條渠,把黃泉水引到天上,又把卯日星君的日光移開,專門請來夜游神偷了點月之精華帶過來,吾輩仗著臉大,欠了天上地府這麽多人情,不過是想看辰兮再笑一次而已。

自那以後,大約是感念我的一片赤誠心意,又可能是因為有了黃泉水和月光滋養,那沒有上進心的彼岸花竟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等到第六百年的時候,吾輩欣喜的瞧見它結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精致花苞來。吾輩馬不停蹄趕去通知辰兮,辰兮卻已經愛上了一棵絳珠草。

花易殘,卻不想,賞花的人,心更易變。

辰兮主掌北方七大星宿,帝王星長明的夜晚和墜毀的夜晚都需要他徹夜守在一旁,辰兮告訴吾輩,帝王星墜落便意味著地上一個王朝的覆滅,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傷感,吾輩陪他坐在漆黑的長天殿,看數不清的星星劃過眼前,墜落大地,失去帝王星的庇佑,這些星宿也將行死去。

鬥轉星移,草木枯榮,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這些難道不都是世間的自然規律嗎?吾輩不懂,辰兮為何會因為星辰墜落王朝覆滅而傷感,但吾輩從辰兮那裏,第一次知道了情緒這個東西。

那時吾輩瞧著他晚上守夜很辛苦,便讓四星移位,留了三顆意思一下,吾輩的這些任性作為,據說讓各路上神很不齒。但吾輩不在乎,吾輩活了這麽久,第一次這麽正兒八經愛上什麽人,自然是想把最好的都給他的。

清談會那日七佛同降西天,金燦燦的佛光映亮天宇,凡世的帝王也感應於天降福瑞的異象,特率百官在神壇長跪祭天。吾輩啃著一顆蟠桃聽迦葉尊者坐在身旁闊談佛法,昏昏欲睡,神游物外思量著這幾日辰兮門前的那株不上進的彼岸花總算快開了。

吾輩看到辰兮避開眾佛悄無聲息走進降魔塔的時候,心咯噔一下。

吾輩聽聞絳珠仙子在三百年前偷了浮黎仙帝的一盞燈,人盡皆知浮黎仙帝花大功夫在燈裏養著一個人的殘魂,偏偏絳珠仙子盜走這盞燈後用裏面的燈魂餵養了一個凡人,這個凡人本來陽壽已盡,因為吃了絳珠仙子的燈魂,變成了脫離於三界之外的不死人。於是那盞燈滅了,殘魂也無處可尋。浮黎仙帝大怒,捉回絳珠仙子,罰她跳下誅仙臺後又墮入魔道,被永遠震在降魔塔的最底端靜心思過。

吾輩心知辰兮是要去救她,卻還是沒辦法阻擋。因為絳珠上仙和辰兮神君,確確是有很深的姻緣在那裏的。辰兮在三百年前歷天劫,托生成凡間大夏王朝的開國皇帝,絳珠仙子歷劫成最得寵的前朝遺妃,兩個人隔著家國天下,隔著血海深仇,鬥智鬥勇,相愛想殺,肝腸寸斷,纏綿悱惻,吾輩當時拿著觀天鏡坐在九重天走馬觀花般看著辰兮在凡間的一世,唏噓不已,更覺得辰兮就是那個吾輩要尋的人,一旦愛了,便死心塌地,凜冽清明。

但吾輩不知道,這份情,辰兮一直記掛到天上。

絳珠仙子從凡塵歷劫歸來後,便偷了神燈,去凡塵救回一個凡人,辰兮當日去阻擋,被絳珠一巴掌扇了回來,吾輩為此心疼了半天。救回那人後,絳珠自己回來領罪,浮黎仙帝已經開啟暴走模式,差點殃及了隔壁吾輩的府邸。

辰兮大概還帶著上一世歷劫的記憶,愛慘了絳珠,浮黎宮裏硬是跪在她身前,脊背挺得筆直,也不說開恩的話,一言不發像是要替她擋盡所有的罪。

吾輩其實覺得,在這個事上,浮黎仙帝算是虧大了。絳珠偷魂燈是為了救人,但浮黎仙帝以燈養魂何嘗不是為了救人呢?你的人很重要,但別人的人對別人來說也同樣很重要。如今燈裏的殘魂沒有了,浮黎仙帝縱然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拼不齊那人的魂魄,便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這種事吾輩見過很多,大都是冤冤相報,沒有盡頭。吾輩也覺得,絳珠被鎮在降魔塔靜心思過,算是浮黎仙帝開恩。但辰兮從那以後消沈了兩百年,他徹夜守護的帝王星墜落的時候,吾輩坐在旁邊,能看見他一向凜冽清明的眼睛裏溢滿悲傷,還有思念。他會用手慢慢托起一旁沒有了帝王星庇佑快要墜毀的帝後星,念著絳珠的名字,再眼睜睜看著這顆星星劃過天際,墜落,爆炸,最後發出耀眼的光。

於是吾輩在那一刻,明白了宿命。

辰兮偷偷潛入降魔塔的時候,吾輩自然要去拉他,那時他看著吾輩的眼神竟和平常那些神君看吾輩時一模一樣,生疏極了,“我只是去看看她,這麽些年了,我想看看她在那裏過得好不好。”

聽了這話,吾輩即便知道辰兮意圖恐怕並非如此,也只得信他。畢竟,辰兮因為絳珠的事多少是有些怨憤吾輩的,當初絳珠被罰,辰兮感天動地滾去頂罪,吾輩特意踏入浮黎仙帝的宮苑,把他完好的討了回來,從那以後,辰兮一直覺得,若不是吾輩從中作梗,他替絳珠分擔一些罪罰,絳珠的下場可能就不會這麽慘重,他大約又覺得,是吾輩私心,既然能救他出來,卻袖手旁觀絳珠墮入魔道被鎮在降魔塔,害的他們永世不得相見。

所以此刻他只說要去看看她,吾輩自然不能有什麽意見。

“好吧,你沒有仙帝手諭,也不便硬闖,這回吾輩帶你進去,記得回去了請吾輩喝一壺桃花釀就好。”

駐守降魔塔的天兵大多被調去參加西天的清談會,吾輩憑著這張老臉,沒費什麽功夫就帶著辰兮潛入最底層。九九八十一層降魔塔的最底端是一片日月星辰都照耀不到的漆黑,有繚繞的白色霧氣蔓延,空空曠曠的廳堂中央時隱時現詭異的笑聲和啜泣,吾輩打了個寒顫,便看見辰兮一個閃身沖進去抱住一個女人。

吾輩在九重天見過樸實無華的絳珠仙子,在觀天鏡裏見過妖嬈禍國的絳珠仙子,此刻吾輩眼前這個雙眼空洞,形同蠟像般蒼白的女子,卻是吾輩從未見過的絳珠。不過也是,任誰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裏囚禁百年,都會如此吧。吾輩才嘆了口氣的功夫,便聽見外面傳來轟隆隆的巨響,整座塔都在震動,灰塵順著裂縫傾瀉而下,吾輩驚了一驚,看見辰兮在解絳珠身上的捆仙索,塔震是因為他的舉動觸了地怒和降魔塔的開關,吾輩立馬拉起辰兮往塔外略去,但辰兮抱著絳珠死不撒手,他一掌震退吾輩,翻身就往塔外飛奔,吾輩大聲喊他的名字,因為絳珠的根被植在降魔塔裏,要想帶走她,必定會塔毀人亡。

吾輩很心焦,吾輩還沒有讓他看一看九重天快要盛開的彼岸花,不能就這麽看著他死了。

來不及多想,吾輩索性留在後頭一把抓住被辰兮扯出的絳珠仙根,劈手斬斷了它,巨石嶙峋像落雨一般下下來,吾輩在漫天的墜石裏避無可避,眼睜睜望著辰兮抱著絳珠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視線裏,忽然憶起六百年前也是這般落雨的流星劃過眼前,凜冽清明的辰兮摟著膝蓋坐在神宮的頂端,風吹在身上很涼,吾輩看著他,心卻很暖。

轉瞬眼前便一片漆黑。

降魔塔坍塌,三界為之震動,西天列佛趕赴過去的時候,看見的只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廢石堆,群魔高聲尖叫著飛奔散逃,狂妄的笑聲穿越三界縈繞不絕。

吾輩知道,吾輩這次闖了大禍。

玉帝果真震怒,畢竟這降魔塔裏鎮的都是不得了的妖魔鬼怪,一旦逃出去必定為禍人間,於是立馬下諭旨捉拿吾輩問罪,但吾輩被卡在降魔塔裏,一時扒拉不出來,巨石堆裏好歹還壓著當時腳慢沒來得及逃出的詭魅魔頭,一旦扒拉出吾輩,這些東西也會趁此逃出,損失更慘重,於是降魔塔重塑後,吾輩便以罪人之名永遠被困在最底層。

封塔的時候,吾輩看著厚重的石門一點一點落下,忽然很想看一看辰兮門口的那株彼岸花,開了沒有。

辰兮看見它,笑了沒有。

降魔塔一倒,吾輩擔下所有罪責,妖魔鬼怪出逃者甚多,不差一個絳珠仙子。吾輩偶爾會想,辰兮帶著絳珠逃出生天,大約會在某一處仙洲落腳隱姓埋名做一對神仙眷侶,或者亡命天涯做一對終日躲避西天追殺的亡命鴛鴦,無論是哪一種,吾輩都覺得浪漫得無可救藥。但這些,都跟吾輩沒有關系了。

等待比想象中漫長。吾輩在這漆黑的五百萬年裏,慢慢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份,忘記了名字。吾輩只記得在等一個人,吾輩一直覺得,他會回來看看吾輩。就像他對吾輩說要回去看看絳珠一樣。

因為這一念,吾輩立地成魔。

塔尖有時候會有白色的無腳鳥飛過,嘰嘰喳喳很是熱鬧。

據說九重天的那株彼岸花在吾輩成魔那日開出了最妖冶的紅色花朵,賽過所有日月星辰的光輝,連花神瓊姬都自慚形穢。

據說後來浮黎仙帝哭得昏天暗地,把那盞空無一物的魂燈揣在胸口閉關九百年。

據說冥界的嘉禾殿下上天界辦公差時將那株開得孤零零的彼岸花討了回去,冥界那夜紅光大盛,次日便生出魔尊重生的消息,三界嘩然,冥間地位由此一躍千丈。

據說辰兮仙君將功補過做了一件很圓滿的功勳,仙階升了半品,位列六神。

據說過些日子,就是辰兮和絳珠仙子的大婚之日,喜帖從南天發到東海,一派祝賀之辭。

據說,那件很圓滿的功勳,就是幫著囚禁了吾輩我。

吾輩一直在等辰兮,但辰兮一直也沒有來。

作者有話要說: 《永樂十八年》瓶頸期,一時興起挖的新坑,其實本文的構思源自很久之前看過的又被無情坑掉的《三生三世步生蓮》前傳,記得當時為深埋塔底的人哭得很慘。

咦,你問吾輩是個啥……其實過了太久,連吾輩自己都忘了呢。

嘉禾那只老狐貍坑吾輩!那根本不是一顆丫的彼岸花的種子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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