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願尋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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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氣,入夜竟也是微涼的。

尋常周末的火車站依然是一幅人來人往的熱鬧模樣。和大多數時候一樣,林曼華拉著簡單的行李在開車前半小時趕到了候車室。快步走過一排排候車席,意料之中的沒有空座。

在稍遠的空地放下行李,林曼華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內心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涼:終於到了要為愛情低頭的年紀。或許曾經那個驕傲跋扈的自己怎麽也想不到,經年後的某一天,她,林曼華,也會為了一份未知的感情而跋山涉水地去見另一個城市見一個陌生的男人。

想到這裏,曼華只能在內心苦笑。一番酸澀之後,她突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很自然地,她想到了葉陌——那個一直都和自己有著相同愛情理想和堅持的女孩。因為相似,所以總能有一種心心相印的共鳴和珍惜。正因如此,那些不可名狀、不能言說的情緒也只有跟她才能說得清楚。

掏出手機,撥通熟悉的號碼。卻很意外的無人接聽。

急於傾訴的曼華耐著性子又撥了兩遍,依然沒有回音。

看了看時間,這個點應該是在吃晚飯的,曼華自嘲地笑了。

收起手機,女孩繼續站在嘈雜的候車大廳盯著不斷滾動的大屏幕發著呆。

估摸著上車時間快到了,忍不住再次掏出手機,依然沒有發現任何信息。

曼華有些煩躁地將通訊錄從頭到尾翻了個遍,最後還是停在了葉陌的名字上,熟練地打出下面的文字,在檢票的前一刻她按下了發送鍵:

“不知道這樣長途跋涉地去見一個人是這將盡的青春裏最後的瘋狂,還是這現實的壓迫下最微弱的掙紮。只願,依舊戰鬥在最前線的我們能尋得一人心,然後白首不相離。”

拖著箱子滿懷心事的林曼華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鋪位。剛想放下行李休息,卻分明聽到一個猶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姑娘,問一下,你是這個鋪位上的吧?有個事,你看能不能跟你商量下?”

曼華有些疑惑地轉身,她看到了兩位有些焦慮的老人。

看樣子應該是一對夫妻,六七十歲的樣子。說話的是一位先生,老太太很不自然地在後面陪著笑臉。

“哦,您好,這是我的鋪位,請問有事嗎?”曼華淡淡地說。

“姑娘,我這個事有點為難人,你要是覺得行呢,就幫個忙;不行也沒關系哈。是這樣的,我和老伴買票時只剩一張臥鋪票了,她不常出門,讓她一個人坐臥鋪我不放心,你看能不能幫個忙,我用這張坐票和你換下臥鋪,差的錢我補給你。”老先生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姑娘啊,要是為難就算了,我們再想辦法。”身後的老太太笑得有些勉強地補充道。

站在臥鋪過道昏黃的燈光下,曼華有些猶豫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程不算特別久,但也絕對夠熬人。可面對眼前兩位老人,曼華真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

糾結幾秒之後,曼華像下定決心似的狠狠點了點頭道:

“行。”

因為她知道:如果今晚自己拒絕了,那一定會難受一整晚的。

與其躺在臥鋪上受著良心的譴責,倒不如身體上受點累。何況,如果換做是自己父母出門在外,曼華也希望有個年輕人能幫他們一把。

換好票,曼華去了坐票車廂找到了位置。坐定之後,才意識到:27歲的自己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做一件類似於“助人為樂”、“敬老愛幼”、“樂於奉獻”這樣的小事了。那些年少時驕傲立下的素養與美德,早已與“青春”、“夢想”之類的字眼一起被丟棄在了呼嘯而過的路途中。以至於偶爾再做,竟是這樣糾結與掙紮。而我們真的忘了,這原本應該是發自內心毫不猶豫的選擇。

時間隨著列車不緊不慢地徐徐向前,漆黑的窗外偶爾閃過一絲燈火,常亮在離火車很遠的地方,轉瞬即逝。

早已過了興高采烈地和陌生人談天說地的年紀,靠窗而坐的曼華用一種防備的姿態蜷曲在角落裏安靜地發著呆。每次思緒被打斷,她都忍不住從胸前抱著的小包中掏出手機。看看時間,也看看有沒有錯過的消息和電話。

一路上什麽都沒有。

真是讓人沮喪的旅途。

沒有說話的欲望,也不關心別人聊著什麽話題,曼華只能靠聽歌來打發這無聊而又漫長的時光。

夜深的時候其實是不適合聽情歌的,那些繾倦的歌詞和纏綿的旋律總能趁著夜色潛入人的心底,挖出最深的秘密。

聽著聽著,曼華的心越發烏雲密布了。

不知不覺已近午夜,被寒氣逼得直打噴嚏的曼華此時才想起K字頭火車的最大特性:永遠的冬熱夏冷,是那種反季節的強大存在。看著自己身上淡藍色的針織衫和手繪棉麻闊腿褲,上車前還嫌太厚的衣服此刻怎麽看都覺得格外單薄。

看了看時間,還得再忍七個多小時,曼華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當初買這趟車就是覺得火車直達,睡一晚就到不折騰,卻沒想到此刻卻是這般難捱。看來人心和身體哪一個都不好對付,就如同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一直各執一詞一般難下定論。

手機終於在將盡淩晨的時候響起,上車前發給張陽的信息,終於有了回覆。屏幕上只有簡短的一句:

“你那麽早到啊?那要不要我去接你呢?”

目光掃過,曼華嘴角不自覺地泛出一絲冷笑。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以疑問句形式出現的選擇總能讓曼華嗅出試探的味道。可她還是不動聲色地打下這樣的回覆:

“不用了,來之前我已經在網上訂好了酒店,明早直接過去就好,你忙完了打電話我就可以了。”

“嗯,也好,正好你可以休息休息。辛苦了,晚安。”

這次回覆倒蠻快。

曼華有些失落地關掉手機,閉著眼睛蜷曲在自己的小角落裏默數著時間。

就這樣,在半瞇半睡中終於熬到了下車。

被人流推著擠著一路出站的曼華,一到出站口便被夾雜著各種口音的出租車司機緊緊包圍。早習慣了這樣蜂擁而上的場面,疲憊不堪的曼華面無表情地徑直走到路邊才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

坐上之後才意識到:很不湊巧,自己正好趕上了早八點的高峰期,車堵得厲害。但凡大點的城市都會在朝七晚五時出現類似便秘的交通癥狀。不管經濟多發達,人文素養如何高端,在這點上所有城市都一樣,無一幸免。

幾經周折,曼華終於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按圖索驥地找到了預訂好的酒店。簡單梳洗之後,一個人靜靜站在十九樓房間高大明亮的玻璃窗前無聊地發呆:

初夏的清晨陽光還很柔和,眼前的城市早已躁動起來。望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曼華仿佛看到了一個個上好發條的機器。他們披星戴月地趕路,用誇父追日般的熱情與時間賽跑,卻忘了,終點其實早無懸念。輾轉各個城市多年唯一的好處便是:現在的自己到達任何地方都不會再因為陌生而感到不安。因為我們的城市已經越來越相似了。除了琳瑯滿目的廣告牌上的名字各不相同之外,其餘基本都是千人一面。城市早已像從同一個模型裏打造出來的作品一般精致而摩登,卻再也給不了人們行走他鄉的感覺了。

望著眼前忙碌而嘈雜的街景,曼華突然想起葉陌該回自己信息了,一開機果然看到好幾條未讀信息。先是作為這次見面的介紹人兼好哥們的李智詢問行程和進展的,然後是張陽問酒店地址的,最後是葉陌淩晨才發過來的回覆:

“如果我們的卑微能夠換來一次幸福的機會,那麽我想這樣的妥協是值得的。既然去了就好好珍惜,不要端著,更不要太挑剔。其實,最近我也常常會陷入卑微和妥協的泥潭不能自拔。只希望這些讓步能讓我們離幸福更近些,等你好消息。”

望著長長的文字,曼華欣慰地笑了。

簡單回覆了李智的疑問,並將酒店的詳細地址發給張陽之後,曼華便爬上床補起了覺。

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曼華有些暈乎乎的。神志不清地按下接聽鍵,一接通便換成一種正襟危坐的語氣輕聲道:

“餵,你好!”

還沒來得及靠床頭坐起,便分明聽見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大聲奚落道:

“我去,林曼華,你沒事刪我號碼幹嘛。跟我說個話都搞得這麽正經!”

直到此刻,曼華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對方不是張陽,而是張小蠻。

於是,曼華幹脆癱軟在床上懶得起來,有些慵懶地說道:

“沒刪你號,等電話呢,沒看清。”

聽到解釋,電話那頭並沒有繼續責備,反而只是怏怏地說:

“林曼華,你什麽情況?魂不守舍的。”

“唉,一言難盡!先說說你什麽情況吧,有正經事沒?”

“看來真有事,這不僅魂不守舍,還迫不及待。我……沒什麽大事。”

聽到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樣子,曼華當然能感覺到對方有話要說。可此刻的自己真沒什麽心情聊了,於是她故意有些自私地壓下了話頭:

“蠻蠻,我現在在外地有事,晚點再回你電話好嗎?”

“呃,你忙吧。我沒事,忙完了再聯系吧。”

“那我先掛了啊,再聊。”

匆匆掛斷電話,曼華雖然有些內疚,但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從昨晚上火車起她的耐性就在漫長的等待中被消磨得所剩無幾,除了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好心態之外,她只希望這樣的旅程能快些結束。起身拉開厚厚的窗簾才發現時間已近正午。窗外的城市被白花花的太陽籠罩著,一切都看起來煩躁地很,一如此刻的心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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