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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太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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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疾一事傳遍朝野。

朝中上下對此事議論紛紛,更多的,是對儲君一事的勸諫。他們想讓皇帝早日立下太子,可是又恐這番話說出口來乃大不敬、故一直都是嘴上說說,暗地裏進行著小動作。天命十五年年末,北伐大軍隨著漠北戰報一同回朝,帶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三軍都督顧樘順利拿下漠北部落的全部土地,為大延王朝的版圖擴了三分之一。至此,大延的國域達到了前朝未曾有的頂峰,子桑聿欣慰之餘,也有更多的臣子借顧樘之名意欲推子桑諾為太子。

北伐的報捷連同著新一年的元陽節日而被推到賀詞之最。京都上至一品重臣下至貧民百姓都在為這一天的盛宴而忙碌,而對於百姓不同之處的,便是朝臣們盤算著皇帝的心思,元陽是個好時期,加上皇帝身體有恙,儲君事宜迫在眉睫。

這日北伐大軍班師回朝,顧樘尚未來得及回府見家人一面,便又腳步匆匆地往皇城而來。

子桑聿必定是想見他的。

“臣顧樘,拜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子桑聿披著雪狐大髦站在殿外,眼裏望著那皇城錦繡河山,飛檐獸角,心裏竟頓生了一絲哀涼。常說年邁之人方感嘆光陰易逝,莫非自己現已老了不成?白玉石階鋪滿了雪,偶有一點汙跡沾染,又被一場小雪重新覆蓋,周而覆往,似乎成了規律。

“過往顧卿,可是不喚萬歲的。”

子桑聿淡笑,倒讓顧樘心中一緊。

顧樘是個忠臣,而且是一個忠心又有能耐的忠臣。從江南承運城歸為子桑聿部下開始,過往他對主子公孫政盡忠,同樣,也對新主子子桑聿盡忠。他和趙乾同樣是能耐之將,只是最為不同的是他二人對待官位功勞的心。趙乾一日一日地攀爬,而今成為魔蛟;顧樘只做跟前事,卻是位極人臣得盡一切。

北伐大軍回京之時,顧樘便收到了來自京都的情報,說當今聖上於當年定疆一戰落下心疾、顧樘得信,當時便如晴天霹靂不能回神;抵達京都之後,顧樘讓副將先行點兵集隊次日面聖,自己則是匆匆換了一身衣袍趕來了皇城。

一聲萬歲,發自肺腑。

“臣——”

“顧卿平身罷。”

子桑聿知他心思,顧樘也只是一片好意。宮人趕忙過去,將這日夜兼程、勞頓非常的將軍扶起。

眼前情景,何其熟悉。

大概是在很多年前、是的,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大延順和時期,順和帝安然無事,太子統還是儲君的時候。那一天,心腹將領公孫政字學正進了京都入了皇城,聽聞太子統最近頹廢常日飲大醉,故來探望。那時,太子統持著酒盅望向皇城的雪景,也是如子桑聿今日這般,心裏頓生哀涼之意。

我朝,竟無後繼之人也?

當年太子統所感觸的,是朝中重臣把持朝綱,而子桑雖在,形如虛設。嫡子未出,一直都還是未知之數,數十年後是否能扳回權勢覆朝尚不得而知。

今日子桑聿站在這裏,感慨的卻是儲君之事、睿兒雖好,只是想得深一些,到底這還是從他處抱來的血脈,也不知自己這般妥不妥當?來日奔了黃泉,不知九泉下的祖宗可會責怪。子桑聿指節驟然一緊,子桑家的這一支血脈,到底是斷了。

“聽聞皇上近日身體抱恙,”顧樘躬身在旁,看向子桑聿的眼裏滿是關切,“今觀皇上氣色,確是比臣離開京都之前蒼白許多。望吾皇多多保重,勿為國事操勞過度、蒼生國業,還需吾皇的統治啊。”

“顧卿從漠北歸來,舟車勞頓,這一路的辛苦自是不必說的,”子桑聿回身看他,雖是虛弱,但也由衷地笑。“然而顧卿卻將朕的病情放在首位,不辭辛苦,實在讓朕喜悅。”

顧樘又陪著她在這殿前站了好一會兒,只這皇帝一直不說一句話,他也只是一心地陪著,從未想過其他。過了半晌,遠遠一處宮殿檐角墜著好大一塊雪,因不堪重負,終掉了半塊下來,驚走了一只小雀。

顧樘看著此景出神。

“顧卿對儲君一事有何看法?”

皇帝語出驚人,半句話就已經讓他忐忑不安。“皇上意欲立哪位皇子為儲君,便是皇上深思熟慮的結果。臣為臣,君為君,只不過是對君上效忠罷了,至於選誰,臣不提任何的建議。”

獨女是後宮貴妃,且身側養著當年淩妃遺子,按關系,他算得上是子桑諾的外祖父。只是多年來,顧樘自知顧家勢力極大,樹大招風,從來不願意行差踏錯而壞了半世名聲、即便有多少人勸他輔助諾兒,他一直都不聞不問。

顧樘心裏清白,諾兒沒有當皇帝的命。

“顧卿說話極是謹慎。”子桑聿笑了,又緊了緊身上的雪狐髦。“朕知道顧卿一直都沒有參與黨派之爭,從來沒有為哪位皇子做打算,朕倒是放心。近來京都氣氛有變,估摸要決定儲君的人選了。”她的話說得很輕,若不是顧樘近在身旁,都不會聽入耳內。

“只是雖如是說,朕還是想知道顧卿的想法。”子桑聿看著他,臉上波瀾不驚。

顧樘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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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陽節轉眼而至。

延續著大延傳統,承運酒仍舊從江南送了過來。只是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回由欽差前往運送、抵達京都之後,承運酒先以銀針試毒,取之數滴灌以走獸口內;確認無事,再由九名內侍輔助監察守到開宴,宴前九名內侍各取一口飲用,過半時辰方呈到殿來同時再以銀針試毒。

謹慎之繁瑣,可見明揚之變落下多重的陰影。

子桑聿今日的精神難得好了一些,只是不知是否節日襯托?公主楠兒坐在殿下,時而回過頭來一片憂心。

這個混世魔王從得知皇帝有心疾以來,連殿門都少出了許多,只每日每夜安安分分地讀書寫字,或是李新教輔皇子睿的時候也跟著前去湊個熱鬧。事實上子桑聿也沒那麽嚴重,除了臉上有一道泛著粉紅的傷痕,其他無礙。

而這道傷痕,也由擅長易容的暗衛長為她隱去。

只是聽聞皇帝出事的臣子今日看子桑聿神采奕奕與平常無不同,心裏都在嘀咕:是誰說聖上患病?還說出今日會立儲君的話來?你們且看,皇上坐在上頭好著呢,這般景象,如何勸他立儲?

子桑聿不過而立之年,正是大展宏圖的年紀。

今日佳節,加上京都裏那立儲傳聞,顧初允有意讓皇子諾出風頭,費了不少心思。朝臣們都是長眼睛的,可以看到上座皇帝右手邊坐著的皇子諾換了一身新衣、乃玄黑挑金的冕服,有些刺繡紋路,遠遠望,還以為是十二紋章。另一邊的皇子睿則是遜色不少,只穿著一身暗紅麒麟履紗,冠著銀白雪纓。

朝臣們又是竊竊私語,直道皇子諾為儲君的風向明顯,今夜必定是宜妃娘娘作贏家了吧?

皇帝子桑聿坐在席上,一直靜靜看著歌舞沈吟不語。

歌舞之後,又有宮人托著五花八門的食盒走上宴來,給皇帝,皇後,貴妃,皇子公主以及眾大臣送上今夜元陽的頭牌菜。

“諾兒的騎射得皇上教導,今日已可達百步穿楊之勢。”顧初允坐在位上,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為了爭權奪位而開口。“昨日諾兒在京都東郊狩獵,射下一些奇異飛禽,禦廚說此名飛蟒,肉極為鮮美,已是多年未見。今日元陽,特讓宮人烹飪了來,讓皇上以及眾臣嘗嘗。”

皇子諾坐在身側,點了點頭。

說起騎射一事,子桑聿略有耳聞。聽說,睿兒的騎射不怎麽樣,反而是女兒有點像子桑聿的當年。另外,就是白秀之子諾兒,諾兒的騎射也是不錯,頗受武將稱讚。

大臣們聞得香氣,無不垂涎三尺。

“給朕撤了!”

皇帝倒是大發雷霆。

場上的人皆是一頓,唯有那伶俐的宮人們懂得察言觀色、見子桑聿發火,忙又捧回食盒將這飛蟒肉裝了回去。顧初允呆在座上,還未聽她說出緣由,眼裏就不自禁地泛起了淚、眼前此景,倒像是當年大婚,她穿著婚袍拔腿走人的畫面。

委屈,極委屈的。

“京都東郊乃延朝皇陵,諾兒身為皇子卻在那一帶騎射,意欲何為?”子桑聿朗聲問著,場上鴉雀無聲,只隱約傳來宮外的幾道爆竹之音。皇子諾早已不知所措,他年紀尚小,從來沒有參與黨派之爭,哪裏知道這些?他所做的,都是母妃教的。

“玄黑挑金冕服,非帝運者不可著,宜妃——不知?”

子桑聿又一發問。

顧樘坐在殿下,閉上了眼。

“皇上,臣妾並無犯上之意,諾兒也並無——”

“莫說了。”子桑聿打斷了她,神色甚為嚴肅。“宜妃入宮多年,已經不是不谙世事的丫頭。諾兒身為皇子今已十三,國策更是聽政三年,不是幼童。既然你母子二人皆不愚鈍,為何又做這愚鈍之事?”

“皇上…”

柏傾冉守在她身邊,牽過她的手。

“爾等與朕聽著!”

子桑聿的一聲高喝,直惹得滿朝文武下跪。

“自古以來,傳承於嫡,無嫡立長。睿兒乃朕嫡長子,爾等幾次三番意欲立庶子為儲,視古訓為何物?視朝廷為何物?視朕——為何物?”子桑聿站起身來,看著跪在腳下的一片人,聲音裏帶著幾分狠戾。“即日起,皇子睿為吾朝太子!若有上諫,殺無赦。”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許多言論還未能說出口,那些別有心思的人,都被埋在這一片萬歲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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