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宮。

今天尚且有些飄雪，宮人們披著外襖行走在宮中內外，持著掃帚正在掃那落了地的雪花。宣陽宮主殿此刻緊閉著殿門，內裏火爐的炭火燒得正旺；一縷縷熏香裊裊，在這幹冷的空氣中沖出一道細密煙霧、顧初允坐在案前，一手扶著額頭，閉目養神。

“娘娘，皇子回來了。”

身旁婢女尤蓮的一聲回稟，讓她輕啟雙目。

諾兒今年十三歲了，顧初允也當了十三年的母親。十三年的經歷，讓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漸漸為著生活而忙碌，變得成熟，變得穩重。她的心也不再牽念於景和殿那個人，而是把自己的全部心思放在了兒子身上、子桑諾，是她的全部。

“諾兒拜見母妃。”

“起來吧。”

顧初允嘴角含笑，朝諾兒招著手：“外間還下雪嗎？你從外頭回來，冷不冷？先把外袍脫了吧，估計也被雪打濕了。”

“嗯。”諾兒乖巧地點點頭，覆又站起身來讓宮人幫自己換一身衣物。顧初允坐在原位上一直望著他，似乎這十多年還未望夠一樣。諾兒很乖，也很聽話，黎大人對他稱讚有加，朝中很多大臣更是說他有為君之相。

謙謙有禮，比那皇子睿好得多。

“今日的論策怎麽那麽快結課？”顧初允記得，今天是輪到翰林院學士李新給兩位皇子出題考驗的。

“李大人出了一道題，叫做‘百姓苦’。”諾兒有些喪氣地低垂著神色，“讓我和睿哥哥各自回去想這個題目該怎麽答，兩天後再給我們評卷。”

“百姓苦…”顧初允把這題目念叨了幾回，不得要領。擡眼看到自己兒子還是難過的模樣，也有些無措。“對了，既然今日策論房放課一日，諾兒不妨出去宮外走一走？”

“宮外？”諾兒一楞。

“既是問到百姓，便不妨出外走一走。”顧初允想起景和殿的那個混世魔王，眼神裏多了幾分覆雜的情緒。“公主不也常年出宮？想必，定能給皇子睿說一些消息的；諾兒從未出過宮外，恐怕在這道論題上會吃虧。去吧，去走一走，喚上隨從。”

體察民情，也是帝王必須。

諾兒點點頭。

“明白了，多謝母妃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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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姐姐，你又出去。”

子桑楠頭皮一陣疼，忙回過頭來對著那身形才到她肩膀的少年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噓——小東南，不要那麽大聲說話，可不能被人發現了。”

這個少年，是暗衛長新東和暗衛長新南的孩子。

那個年紀輕輕就很是能幹的女子新東，以及高高大大長得特別有安全感的新南。子桑聿剛接觸這二人的時候就覺得他們之間有情，果不其然，新東和新南在一次空閑成了親拜了天地，懷胎十月，還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這大胖小子叫東南，今年十歲。

“你每次出去，爹娘都知道。”東南跟著她後頭不依不饒，“楠姐姐，出去外面有那麽好玩麽？你總是往外面跑。”

“你有沒有去玩過？”子桑楠停下來問他。

東南搖了搖頭，“我要強身健體，要學習武術，沒有時間出去玩。”

作為兩大暗衛長的結晶，東南打小便被寄托著將來繼承父母衣缽的厚望。暗衛這一行是苦了些，不過能流芳百世，報酬不低…所以赤子丹心武藝高強的絕對可以考慮考慮。

新東本也沒有打算讓兒子學習暗衛之術，但是這孩子似乎從小就對這一方面感興趣，不等她說，孩子就會自覺詢問暗衛的事情。這般，也算是如願。

“那你好好地練武，”子桑楠摸摸他的腦袋，“你看你，才到我肩膀高，還不快些鍛煉？楠姐姐要出宮了，今天可是約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呢。”

嗯，的確很重要。

京都西市。

上至京都下至各處城鎮，幾乎都有設立東西兩市的習慣。舊時，城內設立宵禁，夜間不允許有集市活動或是從商買賣、東西兩市匯集城中或是郊外所有買賣的商販活動，到了宵禁時間也可讓巡城兵士統一查閱市集情況。早些年，天命帝子桑聿取消了宵禁，只是設立了一更天關閉內城門這個規矩。

這條詔令通告以來，百姓的生活又多了些樂趣、比如，夜間吃了飯，還可以出來走一走，看看熱鬧。商販們的活動區域也不再局限於東西兩市，逐漸把這種熱鬧布滿了整座城。

只不過東西兩市歷史悠久，商販會比其他地方更集中。

甚至偶有某些地方，商販還只在東西兩市活躍。

柏清平站在西市之中，看著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有些無聊。還在想著這段時間的事情出神，肩膀突然被來人拍了拍，然後湊過來一張笑臉：

“清兒！”

柏清平笑了。

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今日的裝扮，倒是一如既往的男裝，全身素白；頭上沒有簪發冠，取而代之的是綁了一個高馬尾，利索精神，像個江湖少俠。

“今天出宮的時候差點被我家暗衛發現了行蹤。”子桑楠神神秘秘地拉過她，回過頭去看了一下喧鬧的人群，貌似瞄到了有閃躲的跡象。

柏清平一怔，淡笑：“你出宮那麽麻煩，那不如別出來了。”

“那不好，我每天都想著出來找你玩呢。”子桑楠不滿意地嘟囔著嘴，“其實我每次出來，周圍都跟著一堆暗衛，我是知道的。只不過，也只是父皇想保證我的安全。”

千金之軀，自是需要有人護著。

柏清平突然又想起柏澈的那句話。

皇家人是天邊高枝，我們是生在地底的麻雀。高枝不可攀，不可攀。

“今天想帶你去看一些熱鬧的，”子桑楠沒有留意到柏清平情緒的異樣，只是依舊興高采烈地牽過她的手，順道十指緊扣。“清兒，來，保準你沒有見過呢。”

柏清平淡淡地點頭，可是心裏倒有些局促。

手心的溫度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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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人流比較雜亂。

柏清平印象中，那些富貴人家是必定不會到窮苦之地流連太久的、可是這個貴為天之驕女的公主，怎麽更像是小老百姓的地頭蛇一樣？眼看著這人在前頭一個勁地在人群裏穿梭，自己都快跟不上她的腳步。

幸而，手還是牽著的。

“來來來，就是這兒！”

子桑楠的腳步停了下來，在一座二層高的小樓閣跟前。

還未等柏清平去問這裏是什麽地方，耳邊就已經聽到樓閣裏的絲竹弦樂之聲。樓閣跟前的人有不少，似乎是一個很多人來往的去處。

倒還真是沒來過。

柏清平隨著子桑楠進了這小樓閣，樓閣裏有一個像是店家的儒雅女子走上前來招呼她；二人一見面便是有說有笑，看樣子應是相熟已久。寒暄過後，那女子領著她二人在正堂的一方席坐下。

地板竟是溫熱的。

柏清平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周圍的人，這裏有普通布衣，也有穿著上等綾羅的普通人；他們皆是愜意地欣賞著正堂中央的歌舞戲曲，慢悠悠地喝著清酒，似乎是脫離繁世紅塵，落得個逍遙自在。

西市之中的小樓閣，待客不分等級，還有著地龍待遇，有來頭。

“怎麽樣，這個地方覺得可好？”子桑楠得意地笑了，她才不會說出來，這個地方其實是她父皇在京都設下的一個眼線居所。這地方運營好些年了，幕後店家是一個暗衛長，主要是通過百姓搜刮一些情報。

但是又因為這地方待遇不錯，價格不高，故而前來閑坐的也有不少；這樓閣日唱夜唱的，子桑楠自己都在懷疑這店家是不是忘記初衷，打算就靠著地方賺錢了？

“的確挺好的，你竟然能在偌大的京都發現這麽一個地方。”柏清平開始有點佩服她這個公主的能力、這天□□玩的脾性，還真的是世間無人可比。

“哈哈哈，那當然，我可是混世小魔王！”

不要臉起來，也和她父皇一樣。

柏清平不予置否地笑了。

小樓閣的小廝捧來了小火爐以及酒釀，細心地給她二人溫熱；另又從後廚拿來了一份熟牛肉、一份鹵鵝掌、一份桂花糕。子桑楠隨手打賞了一些碎銀，小廝默默地退到一邊。

“清兒，來陪我喝一杯。”

“嗯。”

柏清平端起酒盅與她同飲，剛放下杯來想看一看正堂的歌舞，卻發現角落裏有一道目光一直看過來，讓她不大自在。

回頭看去，見是一個少年。

他與柏清平四目相對，忙又轉過臉去。

“怎麽了？”

身邊的紈絝子弟（子桑楠的確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湊了過來，順著柏清平的眼光望去了角落的方向：“那個人，你認識？”

柏清平搖了搖頭。

這京都，除了二興樓接洽生意的幾個掌櫃以及子桑楠，她從來不想結交旁人。

“你不認識，可是我認識啊。”

子桑楠笑了，笑得還有些邪氣。她昂起頭來看向那邊閃躲著她眼神的少年，依舊帶著笑容喊了一聲：“諾弟！”小樓閣裏偶有幾個人看了看他們，但是也沒有受到任何的幹擾，繼續看自己的。

那少年怯怯地回轉身來，朝著子桑楠作揖。

真是奇了怪了，這平時不出宮門兩步的皇弟怎麽今天到了西市來湊熱鬧？子桑楠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幾個隨從，那幾個隨從也朝她作揖，只是臉色不怎麽友善。

嘁，宜妃娘娘的人一向看她和睿哥哥不順眼。

角落裏的子桑諾在過後又回頭看了她們二人一眼，一直望著她們喝酒嬉笑。只是，目光一直追隨著皇姐身邊的女子，看得他怔怔的呆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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