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離歌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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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宮。

子桑聿剛下龍輦,便聽到主殿內那嘶喊得厲害的叫聲。隨即皺起了一雙劍眉,將手背於身後往主殿而去;那連忠跟在後頭,看了看旁邊哭成胡桃眼的胡惠,輕勸:“小丫頭,做事機靈點,別總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胡惠木納地點頭。

“臣拜見皇上。”

守在建德宮的那些老禦醫們見子桑聿前來,便跪倒了一片;子桑聿就像趕鴨子一般,一副不悅的口氣:“行了行了,能不能先救人,做這些個虛的有什麽用!”子桑聿承認,自己的心裏有些莫名的煩躁。

感覺像是,不想身邊就這樣沒了一個人吧,雖然說沒有什麽感情,但是終歸…就像去年冬至下雪看到她的時候,心底裏還是高興她的純真的。加上今日胡惠的那些話,讓子桑聿的心裏更是覺得不爽…該死,那魏添就該受到淩遲!咬舌自盡太便宜他!

“回稟皇上,淩妃娘娘的身體虛弱,恐有生命之危。”這些個禦醫說得委婉,倒讓子桑聿心下一緊,什麽話,恐有生命之危,是說白秀的命保不住了嗎?

“給朕力保。”

那禦醫還是有些遲疑,輕問:“力保孩子還是…”

“淩妃。”

子桑聿的口氣很堅決。

時間不緊不慢地又過去了小半個時辰,建德宮裏一直都是來來往往的身影,以及那白秀的叫喊聲。這會兒,叫喊聲停了,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嬰孩啼哭,又是一陣忙亂。子桑聿登時從座位上站起,看著那穩婆抱著繈褓走過來。

“怎麽樣了。”

“回稟皇上,淩妃娘娘產下一個小皇子。”

穩婆把懷裏的嬰孩遞給她看、皺巴巴的小臉,因是早產,所以身子也很小。子桑聿只是匆匆看了兩眼,心思並不在孩子身上,仍舊蹙眉:“淩妃怎樣了。”

“娘娘她…”

“說。”

子桑聿遲早把這些拖延句子唯唯諾諾的人拉出去打一頓。

“淩妃娘娘產子之後,狀況更為不妙,依老身接生多年的經驗來看,只怕淩妃娘娘…”穩婆又想打住話,可是懾於子桑聿的眼神,還是從實道來:“只怕命不久矣。”

到底還是保不住你的性命了?子桑聿緊咬牙關,隨即便往主殿而去。

走到主殿門前,守在一邊的內侍宮女都攔住子桑聿,說是產房汙穢,皇上乃是天之驕子,怎麽可以踏入這種地方;子桑聿當即震怒,只道誰人再攔便拉下去砍了!阻攔的人聽了這話哪裏還敢有所動作,便開了殿門讓她進去。

剛進主殿,便是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味縈繞鼻息。

子桑聿沈著臉,走到那床榻跟前;床榻上的人氣息甚弱,滿頭大汗,躺在那裏已經是奄奄一息之態。子桑聿揮了揮手,“你們先行下去。”

“是,皇上。”

白秀似乎有些回光返照的現象,眼裏朦朧,看到是子桑聿的身影,虛弱地開口:“皇上…您回來了…”好歹,我也等到你回來了。

“嗯,朕回來了…”子桑聿站在床榻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兩手攥成了拳頭,緊緊地揪著身上的雪色龍袍。“淩妃、淩妃產下了小皇子,想來…想來也是辛苦了,好生歇息吧,一定不會有事的…”

子桑聿說話從來都沒有像今日那麽結巴過。

“皇上…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白秀臉上扯出一抹慘淡的笑,卻是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幾分:“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小皇子還年幼。”子桑聿眼裏禁不住有些濕潤,卻還是提高了自己的聲量:“淩妃你怎麽可以讓他一出生,就沒有了娘親。朕還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好好地把他帶大…淩妃,你答應過朕的,把這個子桑家的孩子,好好帶大。”

“他一出生,便沒了爹,沒了娘…”白秀笑得苦澀,輕道:“皇上,臣妾時間不多了,只是希望…希望皇上日後,可以好好待他…日後,便讓他代替臣妾活著…”

“白秀!”子桑聿不禁咬牙。

“皇上既是答應過臣妾,讓他當子桑家的孩兒…也是福分…皇上,臣妾別無他求了,臣妾也從來沒有求過您…”白秀自己說著,眼角卻有一道淚痕劃過:“臣妾從來不希望他可以有、有多大的本事,只要好好活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子桑聿如鯁在喉。

堂堂天子,卻是連一條人命也保不住的。

“皇上…”

那床榻上的人,依舊還在苦苦哀求。她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提起自己的手,拉住了子桑聿的衣袍一角:“皇上…臣妾、臣妾求您了…”

她的手上尚且帶著一些血跡,在子桑聿的衣袍上輕輕一碰,便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印。子桑聿像打了個激靈,眼神還有些呆滯,緩緩地握住了她的手。濕濕的,全是血。

“朕答應你,會好好對待這個孩子…朕給他取名,叫諾兒,好不好?”

“諾…子桑諾…”

白秀得到了答案,先前那些痛苦的神色都在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期盼已久的淡笑。她像是松了一口氣,輕聲說著:“臣妾…謝、謝皇上…”話音剛落,那人的手便像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在子桑聿的手心裏。

這個殿裏似乎來了一個陰間的鬼差,將這個人的魂魄帶離了人間。

子桑聿發怔地看著她,眼裏有些泛紅。

許久,落了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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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淩妃白秀產下皇子,無奈身體羸弱,終離世。天命帝為此傷心欲絕,解散後宮美人才人等三十六位;念及皇子諾生來無母,將其托於宜妃顧初允撫養。

後,皇城為淩妃吊唁三日,待過頭七,淩妃以貴妃配度下葬皇陵,追封謚號德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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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陽宮。

算得上是第一次,子桑聿自己來了宣陽宮。顧初允領著宮人出來迎駕,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子桑聿抱在懷裏的那個瘦弱孩子。顧初允雖對白秀沒有多少情意,可以說在她懷孕期間也並未有什麽接觸,可是聽聞建德宮的噩耗,心裏也揪痛了幾分。

接過這個小生命的時候,顧初允百般滋味在心頭。

“淩妃已去,朕對她更多的還是愧疚。”子桑聿望著那睡熟在繈褓裏的孩子,輕嘆了一口氣。“諾兒年幼,朕不想他一出生便無依無靠;此後,你便是他的母親,朕希望你可以把他好好帶大。”

顧初允本就是心善之人,想來諾兒留在宣陽宮,應是一個好的歸宿。

只不過,朝堂裏的那些個大臣,估計也會就此事說些什麽。

“淩妃的事情,臣妾也感到痛心。”顧初允抱著手裏的孩子,因是早產,故而比其他的新生兒要瘦弱許多,抱在手裏似乎也沒有什麽感覺。諾兒,子桑聿為他取名為諾,想必也是答應了白秀,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吧。

“臣妾自當竭盡所能,好好撫養諾兒。”

“如此甚好。”

子桑聿沒有再多言,往身後招了招手,引來幾個宮人。“此後諾兒留在宣陽宮,你們也該多幾把手幫忙照料的;這些是朕選出來的幾個內侍宮女,日後便負責照料諾兒的飲食。”說是宮人,其實也是子桑聿自己的眼線。

始終是一個男嬰,說不準以後會被擺到一個什麽樣的位置。

子桑聿在宣陽宮沒留多久,只是坐下來喝了幾杯茶水,便說政務繁忙離開了。唯獨留下那宜妃顧初允抱著孩子呆立在宮門前,望著她遠去。

一路坐著龍輦行在宮道上,都是一片雪白。

淩妃的三天吊唁期未過,所以宮中的各處還是素色的搭配。子桑聿這幾日也是穿得樸素,皆是一身白衣,未曾有過多的裝飾。看到這滿眼的白,子桑聿又不禁想起見到白秀的第一面、嗯,白秀,淩妃,雪,這些詞匯似乎都很相近。

“朕想下來走走。”

“是。”

連忠懂得察言觀色,見子桑聿這個模樣,就知道她又在為白秀的事情傷神。幾個人在這宮道之中慢悠悠地走,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音,獨有建德宮那邊傳來的離歌吹奏,還回蕩在這宮墻之中。

“皇上也不要為淩妃娘娘的事情太過傷神了。”逝者已矣,這個道理子桑聿應該懂的。不過作為身邊人,連忠還是要勸上幾句。

“連忠啊,”子桑聿回過身來,看到身後的幾個小內侍還隔得尚遠。“你說朕,是不是太過絕情了呢?雖然朕不曾和白秀有什麽故事,孩子也與朕沒有半點關系,可是等到朕回過頭看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去了。”

當天那件雪色縝線繡龍袍,血跡還未能徹底地洗去。

“盡人事,聽天命。那天皇上也是下了命令說保淩妃的命,可是天意弄人,總不能把這件事情賴在皇上這裏。”連忠輕道。

是啊,有些老天爺決定的事情,咱們這些凡人還真的是難以逆轉結局。子桑聿僅是點點頭,沒有回答他的話。腳步還在宮道之中慢慢回轉,一步步地走回了景和殿。

而景和殿裏,柏傾冉正在給兩個孩子講故事。

“拜見…”

“噓。”

子桑聿朝藍兒淡笑,示意她先下去;殿裏便只剩下這一家四口,只不過那三個坐在殿中的地毯上說著話,而還有一個則是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天地之間,不管什麽東西,都是有著靈魂的。就好像天冷的時候,天上會下雪、而那些白色晶瑩的雪花,也有著他們的靈魂。”柏傾冉耐心地講著,旁邊的兩個孩子則是楞楞地坐在原地,望著柏傾冉出神。

“以前的一個冬天,有一個從雪裏走出來的仙子來到了人間。她的皮膚像雪一樣白,很活潑,對這世間的所有都充滿了好奇之心。她很好人呀,經常會幫助人世間受到苦難的百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他們,得到了百姓們的讚美。”

“雪仙子~”楠兒開心地笑了。

“是啊,就是一個雪仙子。她在人間逗留了沒多久,便遇上了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旱災;地方的百姓都天天叫苦,土地幹裂,井水枯竭,鬧得百姓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柏傾冉撫摸著孩子的腦袋,聲調很是溫柔:“雪仙子不希望看到百姓受苦,她變為了一場雪,降落在人間,解除了這一場災難。”

“母後,那雪仙子去哪裏惹。”睿兒奶聲奶氣地問。

還不等柏傾冉開口,身邊的楠兒便嘟囔著嘴:“雪仙子又回到雪裏去惹~”

柏傾冉淡笑。

“是啊,雪仙子又回到雪裏面去了。百姓們雖然再也看不到她走在人世間,可是每天冬天,雪仙子都會化成雪和他們相見,一直陪伴著他們。”

站在門邊的子桑聿,為這麽一幕而感動。

冉兒總是會給孩子們說一些充滿了美好的故事,而這兩個小家夥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雪仙子麽。子桑聿想起了那過世的白秀,想必這樣的一個人物,也像這雪仙子一樣吧、從雪裏走出來,如今,必定是回到雪裏去了。

願你生世,都如雪一般美好。

子桑聿的臉上難得勾出了一個笑容來。

“父皇…”眼尖的楠兒,發現了子桑聿的身影。“啊,父皇來惹。”睿兒倒是很大方地把屁股挪了個位置,拍了拍座下的地毯,似乎是想邀請子桑聿隨便坐。

柏傾冉擡眼去看她,然後便是二人對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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